“你的精神体在哪儿呢,拿出来看看?”
陈攸灯看着隋芥,想起了他们小区楼下一个老是喜欢拿自己养的鸟和别的老头比的老大爷。听到别人家大爷也养鸟,那老大爷就爱眼巴巴地凑过去,嘴里催促:“你的鸟在哪儿呢?拿出来遛遛?”
好像生怕别人把自己的宝贝鸟比下去似的。
陈攸灯揉着眼睛坐起来,隋芥自来熟地拉过陈攸灯书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到陈攸灯的书桌上。
“给你,慰问礼物!开玩笑了,拿了个水果篮来……你感觉怎么样?”
陈攸灯摇摇头,说:“没什么事了。”又问:“你怎么不去上学?”
隋芥瞪大眼睛:“今天周六呀。你烧傻了?”
陈攸灯看着隋芥,真是越看越烦。隋芥以前对着他的时候,不也是拍着胸脯充大哥吗?怎么感觉现在越来越没包袱了,在他面前跟在他妈面前一样一样的。
难道不和他说话还能起到揭露真面目的效果?
这时候,陈攸灯听到了房间里一阵阵仿佛来自深海的嘤嘤叫声。他抬起头,终于注意到了横贯在他这小房间里的巨大虎鲸。
陈攸灯甫一见到虎鲸时,悚然一惊,后背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但是虎鲸迅速地游了过来,显然对于陈攸灯终于能看到自己感到很高兴,用圆润的吻部轻轻地蹭他的脸颊。在虎鲸幼崽碰到陈攸灯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股来自隋芥的精神空间的力量——鲜活的、吵吵闹闹的,但是非常广阔而包容,并且绝对没有恶意。
恰恰相反。
陈攸灯迅速把头撇开,拿起床头边的水杯喝了口水。隋芥说:“对了,恭喜你终于见到我的精神体,他叫八哥,是不是很吵?”
“八哥?”陈攸灯神情诡异道,“为什么要叫八哥?”
隋芥噎了一噎,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陈攸灯面前把虎鲸的名字讲了出来,这可是连在兄弟面前都要保守的秘密啊!
他左顾右盼,支支吾吾地试图转移话题,突然眼睛一亮:“呀!小家伙!”
陈攸灯的精神体慢悠悠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像个滚筒洗衣机一样,一边慢悠悠地翻滚,一边往隋芥那里飘去。隋芥惊喜地捧住它,上手给它撸毛。
那是一只小海獭,幼毛蓬松呈现浅棕色。它低声呜嘤嘤地叫着,用短短的、毛绒绒的肉掌拍隋芥的手,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紧紧地盯着隋芥。
“啊!好可爱!好可爱!”
隋芥像个小姑娘一样尖叫,还没变声的嗓子像针一样戳着陈攸灯的脑壳。虎鲸看到了小海獭,也惊喜地拱到了隋芥身边,对着还小的海獭宝宝嘤嘤叫,对于海獭宝宝来说巨大无比的头一拱一拱,好像想和它亲近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一时间,小房间里混杂着隋芥的啊啊叫和虎鲸的嘤嘤叫,嘈杂得像进了菜市场。陈攸灯闭了闭眼,在精神空间里和小海獭说话:“绒皮皮,回来。”
海獭宝宝吧嗒推开隋芥的手,游回了陈攸灯身边。虎鲸跟着小海獭凑过去陈攸灯床边,陈攸灯细细地摸着小海獭蓬松的皮毛,点点圆乎乎的小鼻子。
隋芥一脸羡慕地托着腮,脸上带着宛如少女春梦般的憧憬:“真好啊,真好。咱们家八哥威猛是威猛,就是挺爱辩论。”
隋芥:“哎,你们家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呀?”
陈攸灯下意识地不想说,但是想到隋芥也把虎鲸的名字告诉自己了,便道:“绒皮皮。”
隋芥哈哈大笑:“这名字可真是衬得起它!”说完便“皮皮皮皮”地叫,亲热得好像海獭才是他的精神体似的。
海獭对于虎鲸来说太小了,况且还是幼崽,八哥除了用大头拱它之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它的喜爱之情,过了一会儿便把头怼到陈攸灯手边,哼哼唧唧地想让他摸摸自己。
灯灯终于看到自己了,开心!
一定要摸个够本!
陈攸灯只能把手放在它的头和身侧抚摸。
两个人玩了一会儿,隋芥看了看钟,叫道:“哎!走了走了,等一下还得请张远航他们去吃炸鸡。”
陈攸灯还没说话,隋芥又凑过来神秘地说:“灯灯,这次是我不对,以后放学,走之前一定会跟你打声招呼的……不过呢,你就是,以后见着我妈,在她面前夸我两句,不然她回头又要骂我……你也是,等我等了那么久就该走了嘛……也不能全怪我……”
陈攸灯听得脑门隐隐飙青筋。隋芥自以为完美地完成了探视陈攸灯的任务,腾地站起来:“走了!”
临出门还给个飞吻。
客厅里照缅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隋芥爽朗地笑道:“不了!出去吃,下次来尝缅缅叔的手艺!”然后轻轻的一声关门声,隋芥走了。
陈攸灯下床,去卫生间打了盆水,往里边加了点消毒粉,吭哧吭哧地拿回房间里,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擦干净隋芥坐过的椅子。
“以后不要跟隋芥玩。”他一脸严肃地叮嘱绒皮皮。
皮皮眯起眼睛用肉掌揉搓自己的脸,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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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芥每个学期都在玩,小学生嘛,总是有无限的精力去挖掘,他左扣扣右搜搜,两年时间就过得飞快,他也是在省田径比赛里获得过小学组短跑冠军的人了,肌肉也慢慢结实,再没有低年级时候软趴趴的样子。
陈攸灯觉醒了向导基因后,学习成绩也莫名地突飞猛进,虽说本来就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小升初考试的时候却直接考了个区里的前五名。
隋芥本来就不爱学习,考试的时候八哥还在它旁边哼哼唧唧的,好几道题都和隋芥选的选项意见相左,隋芥就在精神空间里和它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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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的时候精神体提示主人不算作弊,但是像陈攸灯这样被绒皮皮提醒了之后能够意识到自己错了而不是怀疑自己的精神体然后和它吵架的人,也不是很多。
所以小升初考试结束那天,隋芥气呼呼地往外走,周围的学生都兴高采烈地讨论暑假要去哪里玩,隋芥还在和八哥对骂,隋芥骂八哥写卷子的时候嘤嘤嘤吵死了,八哥骂隋芥不用功读书还不听它的,起码它上课还认真听了课。
隋芥已经和陈攸灯说了不跟他一起回去,难得考完试,老老实实回家也太没劲了点。
“芥哥!”
“哟,张公公,”隋芥和虎鲸同时默契地停止了争吵,“这是要去哪儿呀?”
张远航拿出一张手写的拙劣纸条,兴高采烈道:“这不是我一表弟给了我一张年卡嘛,好像是附近网吧的,芥哥,你来不来?”
附近的网吧只有一个,老板听说是“道上混的”,隋芥去玩过几次,这次张远航有年卡,他便也来了点兴趣,横竖回家也没事干,隋芥想了会,便说:“行吧,我把肥仔他们也叫过来。”
于是几个小学生浩浩荡荡地前往那家叫“威龙”的网吧。网吧在隋芥回家路上的一个住宅区楼下,是一个车库改装的,接了网线,天花板上只有一根昏暗的灯管,照的里面昏暗惨白,横七竖八排了两排机子,白墙上都是污渍,水泥地上也没有铺地砖。
隋芥他们走进里面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缩着脖子在打游戏,看来也是刚考完试过来放松放松的。
隋芥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张远航则屁颠屁颠地到老板那儿给他看手上的“年卡”。
老板是个痞子样的年轻人,脸上有道疤,隋芥听到张远航叫他“疤哥”。疤哥抖着腿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张远航都把纸条凑到他鼻子底下了,他才不耐烦地瞄了一眼,点点头。
张远航乐滋滋地把“年卡”收回来,按在胸口宝贝地揉搓几番。
开了局几番厮杀,赛情胶着,惊险刺激……这时,张远航惊叫了一声:“啊!”
几个小孩皆一顿,张远航旁边的肥仔探头一看,张远航的电脑黑屏了。
疤哥闻讯赶来,看到张远航手足无措地站着,旁边电脑黑了屏,当下就眉毛一竖:“怎么回事?”
张远航瑟瑟发抖:“不、不知道啊,疤哥,它,它突然就黑屏了……”
要说也是张远航倒霉,其实这机子之前也坏过一次,那时候用这电脑的是个彪形大汉,键盘一拍不知为何就黑屏了,疤哥看着那人的体型只能吃了一个闷亏。
这下好了,有条无知水鱼送上门来,疤哥怎么说也得敲上一笔。
他皱起眉头假装检查了一下电脑,冷哼一声:“被你搞坏了,你看怎么办吧。”
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张远航差点站不住了,他怂兮兮地问:“多,多少钱啊?”
“小兄弟,我看你还小,让你分担一千,我还得付大头。”疤哥剔着指甲慢悠悠道。
一千!张远航哭丧着脸,让他存一年的零花钱都没有一千啊!“疤哥,这这这次我错了,我把年卡还给你,当作先还着50行吗?我实在是没钱,这次真的对不住……”
疤哥露出邪恶的笑容,就像黄鼠狼看着鸡似的:“道歉能当饭吃?我最多给你两天,你凑不够钱就准备好一根手指。”
这次张远航真的要被吓哭了,双腿抖得不像话,“一根手指”这种情节他只在电视上看过,怎么成真了啊?
疤哥弯下腰,看着他,露出一排牙齿:“怎么样,小兄弟?想好了没有?我不管你是偷家里的还是抢别人的,两天,必须给我准备好。”
疤哥在这里开网吧已久,小学生也不懂疤哥是“道上的人”的传闻是不是真的,又不敢轻易不信,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隋芥隐隐觉得,张远航是不是真的搞坏了电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给钱让疤哥满意。
几个小学生正纠结着,突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触到了隋芥的手背。隋芥吓得啊了一声,赶紧弹开,却看到一只眼熟的小海獭在他手边。
“绒皮皮?”
陈攸灯皱着眉出现在了网吧门口,见到隋芥一伙还意外地挑了挑眉。
“皮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陈攸灯把皮皮拉回来搂着,问隋芥:“你们在这里干嘛?”
隋芥不想回答,太丢人了,太挫了,就算对方是陈攸灯而不是别的倾慕他的小向导,他也不想说。
倒是旁边疤哥说话了,“是这样,这个小兄弟呢搞坏了我的一部机子,我索要赔偿不过分吧?”
陈攸灯看了张远航一眼,张远航对他做了个哭唧唧的表情。
“多少?”
“一千。”
陈攸灯打量了疤哥一下,转头往网吧深处去。
隋芥赶紧跑过去,护在他周围:“你干嘛呢?”他压低声音对陈攸灯说,“疤哥不是好惹的,据说他是道上的人,我们回去想办法帮张远航凑一千块钱……”
“别傻了。”陈攸灯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慢悠悠地走到了疤哥坐着的地方,瞄了一眼。
“咦?澳门首家线上赌场?”
疤哥:“……”
陈攸灯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直起身子对疤哥道:“疤哥,你这是在做淫||秽||色||情网站?”
疤哥再次,“……”
陈攸灯想了一会,拿出不久前照缅给他买的手机开始拨号。
疤哥一个冲刺上来,隋芥赶紧将陈攸灯拉到背后,疤哥对着两个小孩咬牙切齿,几番想要下手揍陈攸灯,却让隋芥护得严严实实的,都没成功,只能隔着他冲陈攸灯吼:“你这小子,别举报!”
陈攸灯按下了最后一个数字0。
“别!”疤哥着急了,“行行行,我不要了我不要了,为了大众幸福和期望请你高抬贵手行吗?”
“真的吗!”张远航热泪盈眶,疤哥无力的扒了扒自己的头发:“真的真的,我真是……你这小子,眼睛也太尖了吧……不过呢,一千不用,你起码给十块。”
“啊?”张远航耷拉下嘴角,“为什么啊?”
“你那狗屁年卡是我画着玩的!没有用!赶紧把今天的费用给我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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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疤哥揍你一顿啊?”
天色昏黄,日落拂姬山,绚丽的晚霞在天边卷舒,仿佛幕布上不经意泼洒的水彩。
明天——暑假第一天,大概也是个好天气。
绒皮皮躺在八哥的背上,在两个小孩身边缓缓地游曳。陈攸灯吃着隋芥进贡的凉粉,道:“我看疤哥就不像是会揍小孩的样子。”
“这都不像?他刚刚还威胁张远航,说如果不给钱,就要剁他一根手指!”
“那是吓唬他的。”陈攸灯若有所思道,“我感觉疤哥身上没有杀气。”
隋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潜意识却已经被陈攸灯说服了。只因陈攸灯今天的表现实在是超乎寻常的勇猛,叫隋芥眼界大开,他突然意识到陈攸灯也是个冷静而聪明的少年了,加之向导的精神力加持,那他就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正确率。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要去看疤哥的电脑?万一人家在扫雷怎么办。”
陈攸灯默默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躺在虎鲸背上搓脸的小海獭。“皮皮告诉我的。”
“皮皮也太棒了吧!”隋芥决定以后要更加疼皮皮,多给它撸撸毛。
“不过,你还知道护着我,表现得挺英勇。”
隋芥闻声回头,陈攸灯正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夕阳把陈攸灯的眼睫毛照得金灿灿的,脸上细细的汗毛都纤毫毕现,隋芥在那一瞬间稍稍恍了神,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紧接着他回过神来,赶紧豪迈大笑,道:“小事啦,罩着你是应该的嘛。”
陈攸灯对着隋芥翻了个白眼,道:“你这招我几百年前就领会过了,别想收买人心。”
隋芥哈哈笑起来,一把伸手揽住陈攸灯的脖颈,陈攸灯叫了一声要挣脱他,两个人吵吵闹闹地逆着傍晚擦肩而过的车流,沿着种满行道树的长街,往家里那盏等待他们的暖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