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上飞机之前,还在和柏潜东拉西扯,确定他最近真的开始放年假。
柏潜的“年假”和其他人不同。这个世界更多的人年假期限都是跟着国家的法定节假日政策走,少部分因为手头的事流动性太大,假期可以一缓再缓。而柏潜,是属于后者的人,却过着不如前者的生活。
照柏潜的话来说,星和不会亏待他这个摇钱树,他的选择很自由,话语权的有效性随着他的社会地位不断扩张版图,可惜他已经习惯性只要一丁点儿便宜呼吸的空间,就按部就班。
那时我听完柏潜说这些话时,不以为然地挤兑他,说他只是拥有的一切太多太快太好,因为即便心甘情愿做命运的俘虏,上帝也会给他最好的安排。差一个月30岁,就已经到手一个奥斯卡小金人,这可和运气不搭边,全靠他与生俱来的那副皮囊和技能满点的天赋。
柏潜当时轻轻一笑,仿佛把身后的云烟都包裹在这道187的身影下,谁也看不到分毫。
说来可笑,这一年我38岁,适逢我处在柏潜误区的第十一年。我一度对人心有些自负,却直到这一年我仍未意识到“天赋”二字是对柏潜其人最大的侮辱,以致于多年后的我再没敢去琢磨柏潜当时那轻轻一笑背后有多少咽不下去失望。
也许这世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平凡人,我们不嫉妒那些被上天给予特殊照顾的人,但我们免不了会因为这些不一样而羡慕不已。可能不至于自卑,但我们往往会下意识将这些天选之人越捧越高。
天赋在前,我们很随意就揭过他们不为人知的努力。我们把我们触碰不到的天线,当作是对他们的褒奖。我们的预期一高再高,我们不会去思考他们也可能有承受不了的一天。我们对他们,比他们对自己,还要更快失望。我们嘴边的夸奖,是他们背上的刑鞭,我们眼底的失落,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北京新年前几天的氛围已经在冰雪的覆盖下赶上了热炕。而我非要抢在年前来,一是太想见他,二也是太想见他。伦理上,春节期间的时间都该隶属于家庭,我没有身份厚着脸皮去争,但想到要过完元宵,一拖又拖,最后还是忍不住来了。
我依据柏潜以前在聊天时发的定位,找到了风景苑的楼下。但柏潜说过非住户过不了门禁,我只好躲在被雪压低枝条的树下,给他去了个电话。
柏潜来的很快,一身黑色的羽绒服,一把很适合拍电影的黑伞。指尖从黑袖口里面伸出来,滴的一声解了门禁。他站在警示线外对我招手示意,我缩在兜里的手心握着礼物盒子出汗,突然感觉这一幕电影感也很强。
我很想上去抱他一下,可走到他面前差两步的距离时,伸出的手却拐弯把剧本捧到了他眼皮底下。
我看着他被冷空气折磨得发红的眼睛,死命捏上自己的大腿,阻止那股要捧着他哈两口热气的冲动。
“你紧跟我身后进门。”柏潜的声音直哆嗦,听得出来他很怕冷了。
怕他真这会儿冻着了,我赶忙跟着他进电梯。
我第一次来柏潜这栋北京的房产。装修风格上,和他上海那处所谓的常驻地,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我弯腰撑着鞋架换鞋,摸到里面那双儿童鞋,一下子就对屋内这些明亮的色彩释然。
我换完鞋的功夫,柏潜已经盛好两碗羊骨汤坐在吧台等我了。
“好鲜啊。”我捂着温暖的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怎么那么刚刚好啊。”
柏潜慢文斯理搅动汤勺,语气听起来很轻快,“下午三点后就一直拿砂锅煨着,打算晚上做碗羊骨面,再烫个火锅。没想到食材还没准备好,就接到树老师那么大的惊喜。”
我被“惊喜”两个字哄得晕头转向,三两口就把汤喝得一干二净,说:“你一个人也把饮食控制得那么精致?”
“现在为数不多的兴趣了。”柏潜起身又打开砂锅给我来了两勺,随口道:“怎么,都这么巧了,树老师今晚赏脸留下吃个饭吗?”
眼前的汤太馋人,我的意志非常脆弱,故意推了一口:“你食材够吗?”
“两个人管够。”
有这句话还推辞什么呢,我本来也舍不得走。我到风景苑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早了,剧本刚拿出来,柏潜接过就给我塞沙发底下了。他推搡着我的后背,催促我和他一起去厨房洗菜,还可怜巴巴地和我吐槽北京冬天洗蔬菜太遭罪了,他好怕冷。
我认命地接过要手洗的菜品,穿上围裙在岛台收拾,柏潜在案板上刷洗海鲜和红肉。他处理肉类时的动静很小,我看他专心投入的样子,对他嘴边随口一句“兴趣”存疑至深。然而我对现在来之不易的状态,感动之重瞬间就超过了那些不值一提的计较。
柏潜很会做菜。这是我前三个月隔着网线就知道的事实,但亲眼所见还是被震惊到了。因为动作太过麻利漂亮,表情又专注,好像每一幕都值得一个场景。
想来想去,我决定把“好像”两个字去掉。于是我在帮不上忙的时候,自觉退出了队伍,撑着手臂坐在岛台前面画起了分镜。
柏潜很配合,最令我惊喜的是他总能精准地抓住我的视线,好像已经可以自行把我的眼光转化为数十个镜头。吸引我,也说服我。他是一个不让人操心的演员,我画得很轻松,只是没什么成就感。
火锅吃得很满意,一大半的菜都扫荡到了我大肚子里。柏潜对此很高兴,也很惋惜:“真羡慕你吃这么多,还不用花什么精力去保持体重。”
想到他刚才贪吃又不能吃的样子,我心疼之余,手欠得不行,故意在他吃消食片的时候,吨吨吨地牛饮了两杯热茶下腹。
他当时握着那个黄色药瓶的脸色,我能当笑话回味一整年。
陪他把桌面岛台收拾干净后,柏潜拿上压在沙发的剧本带我去了书房。
我这次来找他,剧本只是借口,随便拿了一本挑剩下的就上路了。所以真要细致的讲剧本,我还是心虚的。
但好在我当初淘汰这份剧本时看完了半本,没有像其他的连两页都没坚持住。因而,谈还是能谈一晚上的。
我掐着表算,计划到十点半就撤。我想只要随便在细节上多扯几句,不难蒙混过关的。
但没想到可以这么容易。柏潜什么大制作没接触过,他能和我一本正经刮白到十一点,我是没有想过的。
后面牛皮吹得我都脸红了,他竟然还当没事人一样捧哏。我对于他给的包容,已经自觉有些过分了。
一旦开始反思自己,被忽视到角落里的坏情绪就来彰显存在感了。我有些烦躁,拿起剧本作势要告辞,和他约时间下次再谈。他却像是有备而来,十分自然地起身邀请我在他家住下。我开始只以为他是客套,却在他第三次说同一句话的时候,意识到他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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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却故意曲解我的意思,说客房有两间,钟点工每天都收拾,随时能住人。
我招架不住他的热情邀请,只好认命做了那个破坏气氛的人。我说:“柏潜,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
我没有把“并不是已经没有企图了”说出口,因为柏潜突然倾身用食指抵住了我的嘴唇。我发不了声了,只会紧张地咽口水。
他的声音很低,往往这种时候在电影里都该发生一场混乱的一夜情。他太容易让人致幻了,因为真的太难以抵抗。
“我知道了,不用说出口。”
“你不知道。”我的眼睛因为那股太想得到的欲望太强烈,而变得有些红,后面吐字时已经哑到要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你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今夜留我。”
对此,柏潜却还是表现得很淡然。他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门把,把一扇好好的门弄得吱吱呀呀,说:“有什么不行呢,树老师,只是留宿而已。我们早已经过了可以随意胡来的年纪,不是吗?”
我的心因为他这句话直打鼓。柏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手段超绝,轻而易举就把这种世纪难题再抛回给了我。
我有些无语问苍天,我怎么逃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