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接收到这种算得上意外之喜的消息,我最怕高兴一场的结果是连酌真的坐实了带资进组。担心逆水衡之对他的褒奖都是因资本而托大。
我不敢表现出高兴,也没擅自答应她什么,只问连酌人在哪,以及能否提供一下现场试镜的视频。
也许我的反应在逆水衡之意料之外,她懵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碰碰找到人问连酌的所在,最后告诉我连酌在休息室卸妆,又说剧组订了盒饭要不要进来等,顺便问导演要试镜视频。
我应了好,挂了电话后和云拂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下车,步履疾疾,一言不发。
推开休息室时打眼就看到连酌一脸虚脱地靠在化妆椅上补眠,我听到云拂在一侧心疼地倒抽气。
我拉云拂坐到沙发上等,没一会儿剧组的人给我们拿了三盒盒饭过来,编导组是和逆水衡之一起来的,附带了一锅打包好的鲫鱼汤。
相互寒暄完霎时有些冷场,云拂见状想叫醒连酌,制作组都来了,准男一号在旁边睡觉招呼都不打一个怎么行。但云拂刚行一步,导演就怜惜道:“让孩子睡会儿吧,我们也不久坐,等会儿还有工作。”
闻言我便懂了这是有话要私下交待。果然他们三个刚坐下,编剧就让化妆师弄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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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开口的是导演,他给了我一个存储盘,说:“从进门开始就在录了。”
《大帅你来》换到这一批的制作班底我不太熟悉,但记得云拂整理的资料上有标注现在这位导演,鲁长佟。法籍华人,在戛纳电影节小有名气,片好但不够硬,陪跑多年。
我手心捏住存储盘,略微颔首:“今后还要麻烦鲁导多费心了。”
“树总客气了。”鲁长佟回了我一个礼,之后就直奔主题了,“我们过来是想厚着脸皮来跟您确定一下投入资金的,目前这个项目前期耽搁的时间太长了,经费已经有些吃紧了,想说您……”
鲁长佟年纪虽比我大,但论资历他可真没我高,且不说我入行二十多年了,单是我身后这些电影奖项,就担得起他一句“您”。况且这次合作我还不是他镜头里被摆弄的演员,我是他的衣食父母。
“八千万只多不少,这是我承诺过的,各位可以静候一下后面我司送来的合同。”我的手指摩搓着手里的物件,在他们三人神色各异时面不改色补充道:“作为投资方,我总要再观望一下项目的收益,你们说是吧。”
“是是是,那就不打扰树总了。”
他们面露喜色结队出去时,逆水衡之还殷切看着我,我想起她那句“编外跟组”的请求,转头瞥了眼累垮了的连酌,还是不打算那么快回应她。
云拂叫司机把车上的笔电拿进来,我和云拂就一边吃着盒饭,一边回顾连酌试镜的情况。
连酌下车到见面,和我们分开了六个多小时,视频时长却只有一小时零四分。
显然云拂和我注意到了同一个点,她伸筷子点了下连酌的方向,“应该其他时间都在试妆吧,我们进来的时候连酌脸上都还没卸干净。”
《大帅你来》的故事背景发生在民国时期,想来妆发上确实要费一番功夫,服装也会比较考究。但试镜就那么精细装扮,我是没想到的。也不知道剧组这诚意有没有雨露均沾,还是光这么对连酌了。
视频里走来的连酌很有民国纨绔的气质,一眼一眺间难得让我忘记了他在我怀里哭鼻子的模样,我挑出饭盒里的葱花,不由有些失神。连酌礼貌性地对镜头外的人示好后,很快就进入到试戏的场景。我放下筷子,开始目不转睛盯着里面的小公子。
这个年龄的盛莫山,还不是将来一支枪送地府万千亡魂的军统大帅,也不是遭人算计瞎了一只眼忍辱负重的革命地下联络骨干。
他还什么都没有背负,只是盛家大院里的小独孙。他在学堂里畅谈新民主,在风月会所喝酒赌石,名头躁过整条北平街。他潇洒不羁,偌大的胸怀装着整个咸阳城的天下。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大慈大智举世无双。
他有一个世家的青梅,父母之命定下的未婚妻,于是十七八岁的儿郎平生的温柔都给出去了。
爱她,疼她,尊敬她,梅幼薇是那时盛莫山所有的儿女情长。
“幼薇,你会等我回来吗?”家中惊变的盛莫山逃命前夕爬上梅家高墙问底下泪若梨花的人儿。
那时给他遮风挡雨十八载的盛家一夕血洗北平,盛家血脉独留他一人。少年的自负一朝化若雨,转眼像变了一个人。丧家之犬的人唯一的期待就是眸中的那抹孤芳。
但骄傲是留在骨子里的,盛家人再落魄,也不能忍受被自己的女人拒绝,所以他藏起了眼底滔天的恨意,允诺比这夜的风儿还温柔:“他日我持枪入北平,势必让咸阳翻个底朝天,祭我脚下亡灵。而我未过门的妻子,不必等我八台大轿,你从此刻开始只属于你自己。”
电脑屏幕落下湿意,我不动声色抽了几张纸巾往云拂手心里按。
费长佟问:“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盛莫山对梅幼薇说这句话时眼底是恨吗?”
“就是恨。”连酌保持一个乖巧站立的姿势说,“值得盛莫山恨得太多了。命运和家仇他哪个都恨,梅幼薇是他在北平最干净美好的回忆,他本对这个人是满心欢喜的,但带不走她,就意味着将来有一天他们的感情也可能会像盛家一般说没就没。他恨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恨找梅幼薇施舍承诺的自己,恨可能会拒绝他请求的梅幼薇。这种恨没有道理,却是一个就算命丢了也要来见她最后一面的男人幼稚的喜欢。盛莫山来不及成长,却在意识到即将要失去梅幼薇时无师自通提早懂了离别。他怎么能不恨呢?”
视频在连酌的回答后短暂经历了几十秒黑屏,然后出现了一道佝着背坐在轮椅上的人影。他穿着老旧的中山装,握了几十年枪杆子的手颤抖地搭在轮椅上。
他的腿无力地踢着轮椅上的踏板,轮椅慢慢转动,先是露出一段消瘦的肩膀,然后是一张病瘫瘫的脸,他身上看不出年轻时的一点意气与温柔,嘴角抽了一下,立时一声狂躁若平地惊雷,“白声声,我说我讨厌做残废!!”
随着这道怒吼,另外半张脸露出来了,包着盛莫山瞎掉那只眼睛的绷带下面,有一行血流下。
我震惊地盯着视频里恢复坐姿的连酌,稍作调整后他起身面向镜头鞠了一躬,谦卑道:“感谢各位老师前辈给我一个试镜的机会,我准备的两场戏已经表演结束,谢谢大家陪我浪费时间。”
“既然你说是浪费时间,那不介意再浪费一会儿吧。”说话的是逆水衡之,话术上的气势直直逼向视频中央孤立无援的连酌,“我想问问你,你觉得盛莫山更爱梅幼薇还是白声声?”
连酌没有选择回避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会儿,认真道:“其实我通读完第一遍剧本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去补了原著。我开始是上了老师这本书的首发网站订阅了全文,后来发现有很多删减片段,所以花时间找了点资源。希望这样说没有冒犯到老师,抱歉我当时真的太想看完整版的原著了,有些投机,对不起,我找资源后去您的专栏投过打赏,也保证没有外传资源。我看完原著后再次拿起了剧本,我觉得我对这个问题有了些浅薄的认识,不知道对不对,但这是我目前为止可以领悟到的全部了。人的一生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经历了很多被迫分割的阶段,不能保证每个阶段身旁的人都能走到最后,可能开始就意味着结束,也可能看不到终点。梅幼薇和白声声分别占据了盛莫山一段时间,彼时他们的爱情都是最真挚的,社会制度允许他们拥有一个三人之家,只是梅幼薇最后不幸为爱舍身,这个三个人的小家变成了两个人。您问我盛莫山更爱谁,我只能说他余生不辜负白声声,来世还要陪梅幼薇做夫妻。他们会生活在丽江小镇上,盛莫山会煮茶,也会描眉。”
白声声喜喝茶,梅幼薇爱美。
看完连酌端水,视频再次黑屏,我的视线和不知道醒来多久的连酌对上。我顾不上用哪种特定的语气来问,也不去想云拂听到后是什么脸色,直接询问:“你模仿柏潜多久了?”
连酌的脸色有一瞬间怔然,我归咎于大概他没想到我仅凭几分钟的镜头就察觉出了端倪,所以毫无准备。可一个表情也只够他维持一瞬,下一秒他就无比坦然地告诉我:“两个月。”
两个月?
我脸色霎时难看起来。连酌仅是当面见过柏潜一次,两个月的视频教学就让够他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本人了,他多有能耐啊!
我气得拔了存储器甩头就出了休息室。
真是白给这位东施公子做回填了,人哪用得着我操心!
我算是知道这小狗崽子为什么认死了盛莫山应该是柏潜。35岁之后的盛莫山被他演得像把柏潜从南极抠过来了一样!
注:目前为止表演派的三大派系已经集齐了。未来我们也将像期待树竟容、柏潜一样期待后起之秀连酌的时代(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