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考虑过找一个更年轻的演员来演萧洺十五岁扶棺回乾安的那场戏。包括活在后世萧洺回忆里的幼年时期。
可我太看重扶棺那场戏的情绪层次变化,甚至对这点的苛求已经超过了演员的外形条件。以至于前来试镜萧洺十五岁时期的小演员一一被我遣回了。
“这都看了两百多个了,还不满意?”云拂抓了抓头发,焦躁都写在了脸上。
我将笔帽放在剧本的页面,盖住萧洺执刀入边关的那方侧脸,说:“不是我不满意,而是他们都不是萧洺。”
云拂切了一声,“有柏潜在,你还看得上谁啊!”
萧洺前期的戏份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从中东挪出时间,我带着两位主角去了日本香川小豆岛取景。而云拂陪同连酌去法国跑完电影前最后一个通告。
乾安梁朝到了景帝时期,与国门外的东洋国交往密切。大梁境内便有不少商户专与东洋走商,有些坊间还能见到东洋人的身影。无论是国门外的小玩意儿,还是东洋的艺伎,在大梁都很受追捧。
直绫子是乾安凤莳阁的头牌,卖艺不卖身,六弦和琴一曲动乾安。暖面柳姿,春香拂晓。
然而只有萧洺知道,艳名远扬的直绫小姐,还是江湖中无人得窥真颜的武林女诸葛,挽裳白。
直绫子的定妆照我选择在小豆岛取景,主要是为了迎合她盛装远渡大梁的那场戏。
白色的大船舰,直绫子一身绣满樱花的红色和服,腰间系着一抹葱白,浓丽妆容脸上都对远行的迷茫。
她撑着一把坠了一圈白色小铃铛的花伞,站在船前,脚上的木屐累麻了她的腰肢。
已经远行三个月了,船只还没有停靠。
要去的地方有多远,往后余生是惊险万分或喜上眉梢,都没有人分享了。
我扛着镜头推到纯子脸上,说:“眉头紧锁,不是指轻轻皱皱眉就行。那种忧虑,你在这三个月的水程里,一天比一天严重。”
“但你没有想过后退。”
我安排打光师再过来点,调好光圈又来了一条,“你知道这是你该做的。”
“你来大梁国,有你自己的任务。”
竹排往后拉开了距离,我举着镜头来了个远景,继续给纯子传送感觉,“令你忐忑不安的是,你也不知道接到的会是什么任务。可你还是没有犹豫就上了船。”
“好了,收工!”我打了个手势,翻着照片挑三拣四,“有能用的了!”
纯子松了紧绷的神经,踩着木屐在船上朝我招手,用并不标准的中文说道:“现在下班还太早了,树导,我请你去吃全日本最好吃的乌冬面,你叫到柏潜老师来啊!”
这哪是想请我吃日本最好吃的乌冬面,分明是想请柏潜。找我去当电灯泡活跃气氛来了。
但我会拒绝吗?乌冬面是无辜的。
我天还没亮就从民宿赶去了拍摄现场,走的时候柏潜还睡着,因为听到我起床的动静,他迷迷糊糊对我说了句:“树老师早安。”
乖得不行。
黏人得很。
给直绫子拍定妆照,柏潜本可以不来的。他非得跟着,说不跟我了,他没处去。
嘴巴甜得很。
今天收工早,又有全日本最好吃的乌冬面,我当然不能放过和柏潜谈情说爱的机会。
我刷房卡进门,以为会在餐厅、厨房、沙发、阳台等处见到柏潜,想他应该会给我来个拥抱。然而以上地点都找了一圈没见到人,我不死心地开了主卧,结果就看到柏潜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道他睡了多久,今天吃了几顿,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很可爱。我把手伸进被窝里闹他,初冬的气温在供暖充足的主卧感受不到,但手心贴上柏潜的腹肌时还是感觉到了温差。
柏潜没被吵醒,我不怀好意地揉了一会儿,他才翻了个身背对我。
我嘴角努力憋笑,把手往下伸了伸,结果瞬间柏潜就从床上弹起,满脸惊恐地看着我,理智从散乱的意识中脱颖而出,认出是我后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我含着笑明知故问,手继续蹭着他的腿根,一脸无辜。
柏潜抬起惺忪地睡眼直愣愣看向我,毫无威慑力。
但我自己知道该适可而止,不然今晚的乌冬面就泡汤了。
我把手拿出来,又从衣架上找出一套衣服扔给柏潜,“换上衣服,出去吃晚饭。”
柏潜此刻一身蓝色暗纹的缎面睡衣,领口微敞,胸前躺着一条亮眼的碧玺链。
他除了拍戏,几乎不会把它摘下来。洗澡都戴着。
很漂亮,尤其脱了衣服只戴这个的时候,最勾人。
柏潜没有问我去哪里吃以及吃什么。穿上衣服后瞌睡虫也跑得差不多了,我给他拿了个黑色的毛线外套戴上,问他:“今天睡了多久?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在睡,回来还在睡,吃午饭了吗?”
柏潜低头把帽檐移正,拍了拍脸颊告诉我,“没有睡很久,你早上出门后我差不多也起来了。刚才,刚才那是还在睡午觉,睡美了,不知道你今天那么早收工。”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四点多,是还早。于是我拉低柏潜的衣领,和他碰了碰额头,翘起嘴角问他:“所以,还要睡吗?”
柏潜没和我想到一处,突然纯情起来了,“不用了,我们出去吃晚饭吧,等会儿你该饿了。”
我心下无趣,松了他的衣领出门。
纯子发了个定位在我手机,跟组的司机送我们过去,一路上我都在想该怎么和柏潜开口,解释今天的晚餐会多一个人。
柏潜的交际圈很窄,几乎除了亲情外便不与人交涉。我生怕他在私下里和别人放不开。
只是到了纯子订的日料店后,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
柏潜对于突然多出来的纯子,没有表现得过多惊讶,自然地入座,顺东道主安排,席间与纯子没有过分熟络,却也不至于让人尴尬。
一顿晚饭,宾主尽欢。
抢单,我和柏潜都没抢过纯子这位尊贵的VIP。
纯子走在前面,眼底落落大方,都是对柏潜呼之欲出的欣赏。
我放慢了脚步,看着前面我的第一任男女主角若有所思。
突然就在无声中撞上了一堵人墙。
柏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转身扶住我的额头,倾身吹了吹。热气在冬日的夜晚显得弥足珍贵,我仰起脸避开这股灼热,却意外发现柏潜身后开始飘起了雪,霜花骤降,柏潜的声音却仍旧带着煦人的温度,他说:“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很不值得。”
“我眼里心底,都只巴望着面前这个人了。”
雪落进我的衣领,我冻得一激灵,才反应过来柏潜这话是对谁说。
耳旁挤进纯子不急不徐的声音:“可你之前也喜欢过女人,我知道你有一个前妻。我说服不了自己那么快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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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柏潜怀里探出头,与一旁红着眼眶的纯子对视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还没拍戏,纯子在戏外就对柏潜生了情,是命中注定的羁绊吗?想到《罪臣》里直绫子和萧洺的床戏,我开始犯偏头痛。
“树导现在是在思考换女主的可操作性吗?”纯子挤到我和柏潜中间,把我们分开,一脸不服气地对我用激将法:“树导不会是不敢试吧?你也怕柏潜会再度爱上女人,对吗?”
雪落得更快了,一片又一片的白色堆积到我心口,我如鲠在喉,却不得不逼自己同纯子上演争风吃醋的戏码,我说我不会换掉你,不会删减戏份,我拭目以待。
这话一开口,我的心口就开始冒风了。
我还是违背了承诺,把柏潜当作了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成了我的筹码,时刻都悬在我和纯子中间的分界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