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潜现在觉得白羊一族值得一救,那年在风沙里的萧洺也这样觉得。
白羊射旗的举动看似挑衅,实则是向大梁求救,更准确来说是恳求萧洺攻过来,以此结束族内自相残杀的局面。
萧洺提着君莫笑出了辽州城,率领五万骑军压境。
白羊部落不战而降,轰动乾安。景帝愈加忌惮萧洺,借此传旨召他回乾安,曰嘉奖众将半月的探亲假。
萧洺无借口推托,下令十万精兵驻守辽州,余下二十万强将班师回朝。
万蔚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持反对意见的。
萧洺在乾安有不少暗线,口信一带到就消失在了夜色里。而快马加鞭来的圣旨约莫还需五日的脚程,留给萧洺的决断时间不多了。
萧洺叹了口气,对着万蔚喊了一声十来年都没有叫过的称呼,他扶着气得脸色发青的万蔚坐下,沉下声无奈道:“师叔,就算是师父死而复生,我这次乾安也回定了!”
万蔚痛心疾首,却又忍不住心疼,长叹道:“逆徒,乾安还有什么值得你回去的道理呢?”
萧洺淡淡道:“不论亲疏,君臣道义还是在的。”
“韩九泉下有知,怕是世世轮回都不得安宁。”万蔚见劝不动,心凉了半截,“乾安王城容不下你,你何时才能认命!”
“我的命,是父王拿命换来的。一日踩在大梁国土,我一日为大梁子民,绝无异心。”
柏潜刚把台词说完,我就喊了停,“脸上的表情和语速不吻合,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中场休息二十分钟给大家调整一下状态。”
饰演万蔚的是一名骨干演员,演技自是没得说,这场戏明显是柏潜不在状态,没接上。
“是该休息一下,阿潜今天开工早,早饭我就见他吃了个紫薯,能撑到现在这个点,已实属太敬业了。”万蔚的演员,杜亚楠说。他年长柏潜近二十岁,一句“阿潜”亲昵又不失礼貌,语气间都是长辈对晚辈的垂爱。
闻言,我配给柏潜的助理文泋极有眼色地抢在纯子要献殷勤之前递上杯热牛奶,“柏老师,牛奶的温度刚刚好。”
柏潜接过杯子当即就要喝,我略过他的肩膀,与纯子不屑的表情对上视线。
突然就觉得挺没必要的。
纯子在戏里是相当敬业的。她从不会在拍戏的档口上给柏潜送不符合当下剧情的秋波。剧本没提到对视,她就能当个木头一般把柏潜无视地彻底。
她只在戏外放纵。比如她手心里捏地快要变形的法棍,因为刚刚没送到柏潜嘴边,它已经没有价值了。
这种低龄的醋意,太在意倒显得我格局小了。
但有时候真的难免在意。
比如直绫子在和萧洺演对手戏的时候。
纯子进组的第一场戏,就是年关失意那夜,直绫子化身挽裳白现身辽州,陪萧洺看了一夜黄土坡的雪。
不同于凤莳阁头牌身上华丽的铜臭味,挽裳白常年素衣,头饰仅有一条象征江湖最大的暗线组织百音谷谷主身份的额链,长发飘然,没有复杂的发髻和珠翠环绕,脸上还戴着一面白纱。是真正端得两袖清风,山河日月。
只可惜的是,挽裳白天生疾胎,娘胎里出来就是个哑女。
她对萧洺比手势,眼底都是劝诫:“不要喝那么多酒,伤身……”
后面的话是:你死早了,谁救大梁天下。
之所以没说,是因为萧洺不但不听劝,还仰头又猛灌一口烈酒。
雪花愈急了,可挽裳白再无动作。她只是站在他身侧,静静地感受他心里的压抑。
黄土被雪笼盖地密不透风,脚踩的地方不厚,很可能马上就融化了。
萧洺猜自己也马上就要融化了。
“父王生前,最喜在雪天饮梅子酒,梅香兑到了酒里,黄里掺了红,看起来滋味总是不错的。”萧洺望着眼前的雪,用手指敲了敲酒壶,噔噔作响,随即黄汤呛喉,满嘴都是遗憾:“但梅子定梁王府就种了一棵,所以每年也只有父王能喝到一口红淳淳的梅子酒。”
“他走了,那年的梅子也没结果子,第二年直接枯死了。公主嫌这树不吉利,透着股阴邪气儿,命人把它连根拔起点了灶。”
“于是我对乾安最后一点留恋也消失了。”
可你表面上却必须装出一副对乾安十分想念的样子,以此变达你对梁王朝不变的忠心。
挽裳白想,萧洺你累不累啊。
萧洺大概是不累的。他就是大梁抵御外敌的高山,无法跨越,坚硬如铁。
这个像山一样的男人,在雪花下静思己过了一整夜。
只为宴席间自己生出的那丝恍惚。
谁都可以有反叛的心思。
萧洺不可以有。
哪怕他最有可能有,也不行。
雪夜这场戏拍了快三个小时,等于说纯子光明正大地与柏潜亲近了三个小时。
我迟来的反省自己,这两个人还没当着我的面怎么,我就已经醋得不行,甚至在考虑删床戏的可行性了。
那天下了戏,纯子裹着羽绒服外套从我身侧过去时,冷哼了一声,眉眼的嘲弄无遮无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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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现在时不时给柏潜送点什么殷勤还让我膈应。
我很快就发现柏潜开始有意地疏远纯子。但纯子不以为意,我们三人不和的传闻马上就分成了十六个版本发到了剧组八卦群,纯子因此再没有赢面。
她没赢面不是她不努力,我也没做什么,而是柏潜始终都站在我这边。纯子完全看不到前途的光。
“在想什么树老师?”柏潜的声音把我飘远的思绪拉回,我反应过来时嘴边已经含上了柏潜手上的吸管,他的眼底全是我的倒影,“喝一口啊,看看甜不甜。”
我被他嘴角的笑晃到了眼,不过脑子就说:“甜,你喝过的怎么能不甜。”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柏潜已经笑倒在了文泋身上,我的耳尖一点点染上红色。随即注意到他俩抱在一起的姿势,又眯起了眼睛。
柏潜在我眯起眼睛的下一秒,就敏锐地感知到了危险,求生欲极强地拍开了文泋扶他肩的手,佯怒道:“走开走开,不知道男男有别啊!”
偏偏他这话说得很大声,在一旁补妆的连酌听到后崩溃地回了一嘴:“救命!这就是扒开我的嘴,追着喂狗粮的剧组日常吗?”
云拂嗤了一声,抬腿不客气地踹了一下连酌小腿,对我说:“别管这王八羔子,多事!”
要命的是,云拂这话是拿喇叭对着我说的。这下听见的没听见的,在我心里统一盖章确定是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