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染回了住宿区,刚准备去看看星际艺术协会的作品库时,门被敲响了。
弗莱一脸笑意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嘿嘿嘿,舍友,你是不是要开始挑作品了?”
“一起看,一起看。”
林非染稍稍一挑眉,目光落在跟在弗莱身后的谢少白身上。
谢少白朝微微躬身,礼貌,但意思不言而喻。
弗莱往林非染身边凑,“小师叔,一起鉴赏作品,我给你当解说啊。”
他对林非染的常识水平,已经有了深刻了解。
谢少白竟然也跟着点了点头。
林非染轻笑一声,侧身,让出了位置。
不得不说,弗莱这个理由,说服了他。
三人进入全息模式后,通过星际第一艺术学院的内部权限,进入了星际艺术协会临时开放的作品库。
下一秒,出现了一个浩瀚无垠的虚拟展览馆,无数作品放在滚动的展览台上,从林非染三人的眼前奔涌而过
林非染不得不再次感慨,星际时代科技的强大,云逛展览馆也太爽了。
一眼看去,绘画、雕塑、公共艺术等各类作品,这些作品不同时期,不同流派,不同材质,不同表达形式,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是是星际时代以来,艺术发展至今的基石,被全息记录,编号,录入星际艺术协会的作品库。
只不过,为了考核学生,所有的作品都隐藏了作者署名、创作年代、作品标题等,只有一个编号。
林非染除了眼熟个别几幅作品,是他之前查询过的师公童凤年以及师父祁安的作品,别的大多数作品,林非染都比较陌生。
弗莱和谢少白对这些作品就熟悉很多,他们从一些星际艺术史上耳熟能详的作品开始介绍,即便没有署名,他们也能一眼认出。
林非染一边看,一边认真听着。
这些作品大多风格也都比较独特,各成一派。
林非染一个个看过去,不说话,也没有停留。
弗莱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抬眼一看,展览台几乎看不到头,顿时有些傻眼,这把他说哑了也看不完啊。
他犯难地望着林非染,询问:
“看了这么多,你有特别喜欢的作品吗?”
林非染瞥了弗莱一眼,缓缓道:“慢慢看,我都没见过,趁这个机会,多学习学习。”
“你会讲解给我听的,哦?”林非染故意问。
弗莱都快哭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弗莱一幅天塌了的表情,林非染非常不给面子地笑了,
“逗你玩的,我自己看看。”
根据弗莱之前的讲解,林非染对星际艺术史的发展已经有了大致了解。
其实星际早期的艺术作品,和现在林非染所接触到的主流艺术作品,有挺大区别。
早期的艺术作品,技法上或许没有现在这么精细,媒介使用也相对原始。
那些笔触与色彩,并不完美。可就是那些不完美的瑕疵,记录着创作者最真实的情感和思考。
有愤怒,有喜悦,有悲伤,有希望。
可以感受到情绪与表达。
反观星际最近几十年的作品,尤其是艺术生成器发展越来越精准高端的情况下,这些作品画面精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每一根线条都完美无瑕,每一个色彩都精准无比。
可林非染看着,只觉得空洞、乏味,甚至可怕。
参数叠加生成的完美结果,始终无法代替和超越人类创作时那种不可控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林非染看着看着,便慢慢停下向前的脚步。
作品库里的画实在太多了。
其实,也不乏一些大师的优秀作品,让林非染感叹,无论是构图、色彩还是创意,都堪称顶级。
但林非染感觉,差了点什么。
差了点儿欲望。
如果是按照这次比赛考题来说,他差点儿与这些“经典”对话的欲望,也差点儿创作的冲动。
林非染想要寻找一个可以对话、可以共鸣、可以碰撞的作品。
而不是单纯的技术性欣赏。
“还没选好?”弗莱歇了好久,追上林非染。
“快了。”林非染音量不高,眼神难得有些飘忽,带着些敷衍。
当林非染余光瞥见谢少白也已经找到了看中的作品时,眉眼压了压,眼底泛起一丝烦躁。
这么多作品,怎么就那么难挑呢?
弗莱好似看出了林非染的烦恼,直接一挥手,“要我说,你就直接挑个最有名的。”
“以你的画功,肯定能复刻出一张一模一样的。”
“到时候,导师们肯定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不如……”弗莱眼珠子转了转,紧接着向旁边一指,“就挑童老爷子的《趣》,怎么样?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林非染和谢少白都顺着弗莱的手看去,不远处正是童凤年的《趣》。
当然,在作品库里,这幅作品没有署名,只有编号,但不妨碍大家都认识。
这幅画是童凤年老爷子中晚期的作品,画功精湛,刻画老辣,颜色温暖浪漫,将校园里孩子们课间玩闹的场景刻画得栩栩如生。
而就是这么一个温暖又日常的场景,勾起了许多人的共同童年回忆,因此,传播度很广,星际上很多不怎么关注艺术的人,也都认识这幅画。
要说仿画,那算得上林非染的老本行了。
他当年没饿死在画家村,就是靠着他仿得一幅幅名画假画。
林非染想到曾经,不由得一时失神。
那会儿他最想的是是什么呢?
是靠着这一幅幅仿画,养活自己,然后去画他真正想要画的东西。
只可惜,就算是他后来做了商业插画师,也只是个任劳任怨的乙方。
话语权,属于甲方。
林非染这一发呆不要紧,倒是把弗莱吓死了。
弗莱见自己随意插科打诨的玩笑,林非染居然不反驳,不说话好像是在考虑,脱口而出,
“不是吧舍友,我瞎说的,你还真考虑啊?”
想想也知道,仿制经典这种,是下下策啊!
林非染回神,勾了勾唇,故意道:
“我觉得你说的没毛病,这个方法最稳妥,我也相信我的技术,可以完成。”
“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灵感和想法,或许是,瓶颈期到了。”
林非染声音很轻,一幅“要不就这样”的模样。
弗莱恨不得把刚刚说话得自己嘴缝起来,他以为自己真的误导了林非染,语气急切,
“是稳妥,但那多无聊,多无趣!”
“你可是要拿全校第一的人!怎么能这么懈怠!”
“要我说,你现在,就随便挑张画,啥也不想,反着画,也比直接仿制强!”
“随便画啊,都成!”
弗莱的话一个个蹦出来,试图打消林非染摆烂的想法。
“哈哈哈哈。”
听到林非染的笑声,弗莱才意识到,自己被林非染耍了。
林非染抬了抬眼镜,笑意不减,“谢了。”
有弗莱这么一顿玩笑,又想起当年的事,林非染心中的烦躁倒是散了许多。
何必那么纠结,随心所欲的创作,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会找到自己想要表达的作品。
不就是,随便画吗?
弗莱对上林非染的目光,顿了顿,也随后笑道:“就当扯平了。”
显得很是傲娇。
林非染本想说,先出去休息休息,反正画那么多,也不急于一时了。
可话刚到嘴边,林非染目光一顿,紧接着眼神凝聚,落在了角落一个展览台上。
这幅作品没有色彩倾向,几乎是纯黑白灰。
这个色调,又处于角落处,不仔细看,很容易被人忽视。
林非染脚步情不自禁向前。
弗莱和谢少白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林非染定定看着面前的画。
找到了。
他没有出声,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就是它。
弗莱看着那幅画,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失声问道:
“你不会看上这幅画了吧!”
“这画也太丧了吧!”
林非染没反驳,这幅画确实是一幅色调极其沉郁的画。
大片的黑、白、灰,构成了画面的全部。
一颗荒芜的星球,光秃秃的,看不到一丝生命。
开裂的大地延伸至远方,地面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远处,是几座嶙峋的、被削平了山尖的死山,轮廓线尖锐得刺眼。
一条干涸的河床贯穿了整个画面,里面没有水,只有黑色的、粘稠的、凝固了的淤泥。
天空被浓厚的、铅灰色的云层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整个世界,寸草不生。
山是死的,云是死的,河也是死的。
整个世界都是死的。
一种极致的压抑、绝望和窒息感,从画面里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也没有任何生的希望。
林非染看得入了神。
不仅仅是内容和表达的情绪,这幅画吸引林非染的,还有画面上奇怪的笔触。
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短线,宛如刻刀剜出的痕迹,不断交错、叠加,构成了画面的黑白灰。
林非染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再次观察起来。
“不是,你认真的?”弗莱的声音把林非染从沉浸中拉了出来。
“这画,谁看了不抑郁啊?”
林非染没回答弗莱的话,而是反问,“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吗?”
“这幅画叫什么?”
“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创作背景?”
林非染一连串的问题,语速很快,都表现出,他对这幅画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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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林非染发亮的眼睛,最终闭上了嘴。
他认真去看面前的这幅作品。
沉默。
“嗯?”林非染见弗莱不说话,有些疑惑。
弗莱脸得跟包子褶一样,“我不知道。”
“这画我真的从来没见过!不骗你!”
“少白,你知道吗?”弗莱捅了捅谢少白。
林非染眼带希冀地看过去。
谢少白摇了摇头。
林非染垂眸,心底失落落的,“你们也不知道吗?”
他想更了解这幅画。
弗莱见林非染如此感兴趣,更担心了,劝道:
“这画我们听都没听过,太糊……小众冷门了,名家作品,哪个不比这个好?”
林非染不为所动,“我喜欢这幅作品。”
他对这幅画好奇,有兴趣,他觉得,这幅画,没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谢少白见状,又转头看向那幅画,忽然问林非染,“你知道,这画里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吗?”
林非染眼皮忽地抬起,追问,“你知道?”
“我也不是很肯定,只不过是一个猜测。”谢少白没把话说死。
“这应该,是一个高危型被污染的星球。”
这个词一出,林非染眼皮一跳,他见过。
霍慎引发全网热议,买的那颗“灰质星”,网友就是这么评价的。
“被什么污染了?”
这涉及到林非染的知识盲区了。
弗莱已经见怪不怪了,开始科普,“当然是那些星际异族了。”
“这些异族变异,可以产生大量的污染元素,这些怪物侵占我们的星球时,就是会直接释放那些污染元素。”
“一旦沾染上这样的污染元素,所有的生物都会被辐射,最终死亡。”
“可恶的异族怪物!”弗莱说着说着,情绪就激动了起来。
林非染听得眉头皱起,“这样被侵略、被污染的星球,很多吗?”
“曾经很多,后来军部力量得到提升后,各集团军也加大兵力,驻扎边防要塞,就好很多了。”
弗莱想了想,“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这样的事情了。”
林非染边听边看,若有所思。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陡然睁大,转头看向弗莱,
“你先前建议我什么?”
弗莱一懵。
他建议啥了?
确定不是胡说八道?
林非染唇角微微扬起,缓缓道:
“你说得没错,或许可以,反着画。”
弗莱呆了。
林非染来真的。
他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弗莱:天塌了。
死嘴,怎么久会说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