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力道,是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林非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样的霍慎,也就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林非染感受过。
有些久了,亦或者平时霍慎与他相处脾气太好了,林非染险些都要忘了,霍慎是全星际都忌惮的资本巨头大佬。
不过,林非染并不怕这样的霍慎。
相反,他有些担忧。
霍慎这样的人,应该鲜少会这样控制不住,外露情绪。
除非,遇见了很不一样的事情。
“你怎么了?”
林非染没有回答霍慎的问题,蹙眉反问。
他也没有挣脱霍慎攥着他手腕的大手,手心的温度此时滚烫得惊人,仿佛能将他的腕骨都烙上印记。
霍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抿了抿唇, 声音沙哑,
“那幅画,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林非染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透着一丝担忧。
他能感觉到,霍慎的情绪正处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而引爆点,就是那幅黑白画。
“校内选拔赛,开放了星际艺术协会作品库的权限。”
林非染不疾不徐解释,“我在那里选的这幅作品。”
他顿了顿,将有关这幅作品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下。
“作品库点作品都只有编号,没有署名,这幅原作也是一样。作者信息、创作年代、背景故事……什么都没有。”
“就连画面里具体描绘了什么,都还是弗莱和少白讲给我听的。”
林非染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霍慎的脸,不放过霍慎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之前选这幅画创作时,还想着,这画这么冷门,资料也查不到,或许可以问问你,但我对画有了自己理解后,就没问了。”
霍慎原本有些难以抑制的外泄情绪,在林非染娓娓道来中,渐渐安抚下来。
“不过,现在看来,我应该问你的。”
林非染微微歪头,一字一句。
“你是不是……认识画里面的地方?”
被林非染点评,霍慎攥着林非染手腕的手僵了僵。
林非染若有所觉,垂眼瞥了一眼,旋即又抬眼看着霍慎,等待着他的回答。
霍慎与林非染对视,对面那双透亮的桃花眼仿佛知晓一切。
他在纠结。
这是霍慎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禁区,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所有动力,也是他心中挪不走的沉重枷锁。
他该让林非染知道吗?
这件事,太危险了。
一旦将林非染卷入这个漩涡,就再也无法脱身。
可这件事也绕不开林非染。
毕竟,霍慎一开始接近林非染,就是因为这个。
霍慎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拉扯。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霍慎已然收敛起先前的情绪,周身留下一丝疲惫。
“我认识。”
林非染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轻声问:
“画里面的那颗星球,不会是你前不久买下的那颗灰质星吗?”
霍慎有些讶然,但摇了摇头。
“不是。”
这个答案,在林非染的意料之外。
霍慎松了松手上的力度,却没放开林非染的手腕,而是圈着,轻轻摩挲着。他问林非染:
“那原作不是一幅黑白的画吗?你怎么想到用那么多绚烂的色彩,去创作?”
林非染闻言,笑了
“不是我选择的,”他的声音很轻,“而是,原作本就是这样的表达。”
“我只是……把原作藏起来未表达的东西,用我想到的方法,表现出来,给大家看看。”
能与这样一幅画产生如此深刻的共鸣,林非染自己也抑制不住地好奇。
“说真的,我也很想知道,原作到底是谁画的。”林非染有些怅然若失,“那样的情绪表达,那种在绝望中依然相信生命的力量……我很向往。”
“向往”两个字,轻轻地撞在霍慎的心上。
霍慎的目光越过林非染,望向远方,
“你想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吗?”
林非染:“是哪里?”
“那个地方是……风岩星。”
林非染直接愣住。
风岩星?
那天在霍慎改造过的办公室,他问霍慎是不是在中央星长大,霍慎摇头,并告诉林非染:
“我的家乡在风岩星。”
当时林非染想着,这一定是个很美的星球。
可林非染怎么也无法将霍慎的家乡风岩星,和画中那片死寂荒芜的星球联系在一起。
霍慎的故乡……居然是这个样子?!
林非染震惊,紧接着疑惑和心疼涌了上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非染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因为……异族侵略吗?那里没有军队守护吗?”
弗莱和谢少白看到这幅画,就是这么猜测的。
霍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非染。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冷意和痛色。
那种痛,仿佛已经融入了霍慎的骨血,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悲凉。
霍慎的声音有些木然,
“有。”
“但驻扎在风岩星的军队,全员牺牲了。”
而他的父母,就是当年驻守在风岩星的军人。
“听我母亲说,那里,曾经是一颗无比美丽的星球。”
“或许,就是你画的那样吧。”
霍慎的声音随风逝去,很轻。
林非染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他有些喘不过气。
“风岩星现在怎么样了?”林非染下意识追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急迫。
霍慎目光沉沉,“风岩星至今仍是星际划定的高危型污染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和进入。我正在想办法把它买下来。”
林非染嘴张了张,嚅嗫了好几下,才问道:
“风岩星和灰质星一样吗?”
“嗯,灰质星的污染被清除了许多。”
林非染眼睑轻颤,他心里涌起了一股冲动。
他想去看看,想亲眼看看,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环境。
“霍慎,”林非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想去灰质星看看,可以吗?”
这个请求有些突兀。
霍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林非染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灰质星……那不是一个适合观光的地方。
霍慎斟酌开口,“校内选拔赛的决赛,还有不到一天,就要开始了。”
“一天时间,不够来回吗?我只是想去看一眼。”林非染难得这么执拗。
霍慎对上林非染执着的目光,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霍慎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去看看。”
星舰在站台边无声起航。
星舰上,林非染一反常态地沉默。
他没有去欣赏霍慎私人星舰内部豪华的设施,也没有再向霍慎追问其他事。
林非染只是静静地靠在舷窗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璀璨星辰。
过了一会儿,林非染拿出光脑,尝试联系师父祁安。
他想问问祁安,知不知道关于那幅黑白画的信息。
毕竟,祁安是星际艺术协会的荣誉会长,收录在协会的作品库里,总会有一些蛛丝马迹吧。
然而,光脑提示音却反馈,无人接听。
林非染微微蹙眉,只当祁安有什么要紧的事,后面再联系吧。
窗外的星光渐渐变得模糊,纷乱的思绪和连日创作的疲惫一同袭来,林非染靠在床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霍慎正光脑处理着事情,时不时朝林非染看去,见他睡着,霍慎拿起一张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坐在林非染身旁,看着林非染熟睡的侧脸,目光带着丝丝柔和。
到了灰质星,如果林非染愿意听,他就和他说吧。
霍慎心中做了决定。再次把视线转到光脑屏幕上,齐越联系他的信息,蹦了出来。
齐越显然也看到了那幅画:
【老大!那幅画我看到了!】
【这是不是风岩星!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但是我去找了,没找到这幅画的任何信息!】
霍慎:【嗯,我已经跟齐言说过了,他会去抓去星网数据,和那幅画进行比对。】
齐越自然相信他哥的技术,既然如此,他就不凑热闹了。
【看得我真心痛!要不那帮畜生贪得无厌,为了那些能源矿,风岩星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他们不仅过度开采,还为了掩盖他们做过的事,居然投放异族污染素!伪造被异族侵略的假象!那么多人就……】
【他们畜生不如!就应该碎尸万段!我恨不得现在就报仇!拿炮把他们都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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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越越说越愤怒。
霍慎随着齐越发来的内容,墨绿的眼眸早已经深不见底。
会有那么一天。
都跑不掉。
没错,霍慎向林非染说了谎。
风岩星以及灰质星的毁灭,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异族侵略。
星球以及上面居住的所有人和其他生物欲盐未舞,都毁于星际中央星某些人对能源的贪婪和欲望。
驻扎在风岩星的军队以及他的父母,不是牺牲于与异族的战斗中,而是……毁于所谓的“自己人”的手中!
他的父母发现了那些能源公司非法开采的秘密,在试图阻止并上报时,却被“意外”灭口。
紧接着,风岩星秘密来了许多人,他们挖完能源矿后,在风岩星投放了异族污染素,伪造出所谓的“异族侵略”。
这些不过是那些贪婪的畜生为了掩盖罪行、销毁证据而编造的弥天大谎。
霍慎敛眸,询问齐越:
【你们在灰质星的样本采集,进行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齐越的回复里充满了苦涩和烦恼。
【老大,很难。】
【灰质星被废弃了太多年了。当年他们以‘高强度辐射污染为由,把灰质星列为高危型污染星球,申请了最高级别的封锁和‘消杀’。】
【前前后后对地表进行了二十多年的高强度能量清洗。别说当年的痕迹了,现在想从土壤深处找到一点点未被完全破坏的土壤样本都难如登天。】
霍慎的眼底,冰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所谓的“消杀”,不过是进一步销毁证据的手段。
那些人,做事滴水不漏。
但他不会放弃。
灰质星他已经拿到手,他会把当年他们遮掩得密不透风的真相,撕开一道口子。
霍慎:【继续挖。就算把整颗星球翻过来,也要找到实验检测样本。】
霍慎:【另外,和星际第一艺术学院达成的合作,柏叶星艺术博物馆,加快建设进度。】
齐越有些不解:【老大,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还分心去建什么博物馆?】
霍慎脑海里浮现处那幅黑白原作,又浮现出林非染那幅彩色的创作。
这幅黑白原作,被雪藏在星际艺术协会作品库深处多年。
这一次巧合,被林非染选中,重见天日。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不能错过。
【我要把这些画,都展出去。】
·
与此同时,中央星星舰站台。
一艘通体漆黑、印有第一军团团徽的军用小型星舰,正静静地停泊在军用专属航道上。
谢明德站在舷梯下,满眼担忧地看着祁安。
“师兄,你真的要去?那里已经很久没人去过了,官方也禁止靠近和进入,这太危险了。”
谢明德说着,咬了咬牙,“实在不行,我陪你一起去吧?”
祁安的目光朝远方眺望,眼神深沉如海。
“我有第一军的警务团跟着,不会有事。”
祁安轻轻拍了拍谢明德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马上全星际学院艺术大赛就要开始了,各大学院选拔完校队成员,就要陆续报名。你作为星际艺术协会的常务副会长,有忙不完的事,就别跟着我折腾了。”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凝重。
“你如今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还是别节外生枝的好。”
祁安不同。
他退休多年,深居简出,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个颐养天年的老头子。
他外出,或许许多人都不会知道。
看着祁安的神情,谢明德知道劝不住,只能叹了口气。
“那你千万要小心。”
这心中的结,也总得解开。
·
霍慎的私人星舰缓缓降落在灰质星的临时停靠平台上。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金属锈蚀和不知名刺鼻药剂的味道涌了进来。
林非染早已经穿上霍慎给他的隔离服,一出门,林非染的脸色,立刻变了。
入目所及,皆是一片死寂的黑灰白。
甚至连白色都很少见。
大地是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天空是铅灰色的,满天黑雾,看不到一丝光,压抑、窒息。
身临其境,林非染感受到的是比画中描绘的,更加荒芜,更加绝望。
远处,巨大的工程机器人正在作业,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它们将一块块巨大的、不知名的黑色废料挖起,运送到另一边的临时处理工厂。
一眼望去,整个星球,就像一个巨大的废墟垃圾场。
“他们在做什么?”林非染轻声问。
“清理。”霍慎站在他身边,声音平静无波,“这颗星球不能一直这样荒废下去。清理出可用的地表,准备建造一个新的军事训练基地。”
这是他对外的说辞,也是掩盖他真实目的的最好借口。
林非染想起来了,霍慎因为这个还开过发布会。
看着面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压抑的环境压得林非染几乎要窒息,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了某个念头。
自己画的那幅万物复苏、色彩斑斓的景象,真的有可能在这片土地上实现吗?
希望……真的会存在吗?
林非染心里想着,便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会的。”霍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头看向林非染,墨绿的眼眸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深邃,也异常亮。
“会的。而我们现在做的,正是这件事。”
林非染沉默。
紧接着,林非染又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你不做,别人会做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
霍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非染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霍慎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林非染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不会。
别的人不会。
像灰质星这样的“垃圾星”,在中央星那些人的档案里,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和一个代表“废弃”的标签。
它们会被彻底抛弃,遗忘在星际的某个角落,直到宇宙尘埃将它们完全掩盖。
林非染来到这个时代到时间不短了,他知道,除了高高在上的中央星,或许别的所有星球,在那些中央星大人物眼中,都只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耗材。
是供养中央星资源的血袋。
他们的歧视和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连原身之前长大的因蓝星,作为一颗正常的中等星球,在许多中央星人的眼中,也不过是垃圾。
无数其他星球的人,挤破了头,耗尽一生,都想在中央星获得一个合法的身份,留在那里。
林非染想着,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霍慎忽然开口了。
“你应该发现了吧?”他的声音很轻,“我非常喜欢艳丽的颜色。”
林非染愣了愣,一时没明白霍慎都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知道,你很嫌弃我的审美。”霍慎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和调侃。
霍慎说着话,没有看林非染,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一成不变的灰色天际,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从我记事起,我的眼里,就只有眼前这样的黑灰色。”
“连白色都很少见。”
“我没见过……其他的颜色。”
这句话,很平淡。
却如同一个光能弹直接炸进了林非染的心里。
他之前一直都知道。
霍慎喜欢五彩斑斓的颜色,越艳丽,越吸引他的注意。
而原因,林非染如今也知道了。
霍慎,他没见过其他的颜色。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将林非染淹没。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揭晓啦!!
树总曾经也是个小可怜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