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侄子身边的嬷嬷。
此时嬷嬷面色发白,神情慌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双腿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重凌的目光微微一凝,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冷意:“究竟发生了何事?”
嬷嬷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连擦都来不及擦,口中说着:“奴婢、奴婢——”
许是太过于慌张的缘故,她说了半天,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顾重凌的眉心皱起,似有不悦。
黑衣人体察上意,开口道:“主子问你话,想好了再回!”
嬷嬷打了个颤,努力稳住声音,将事情从头说起:“今个儿早上,奴婢听从主子的话,将小主子送往那处去——”说着,她没敢明说那个名头,而是暗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小院,“奴婢本来是想陪着小主子的,那处似乎不喜欢奴婢在场,奴婢就出来了。”
嬷嬷这话说的,也有点艺术性。
首先就是先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她是想要守在小主子的身边,可奈何被人赶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不知道,也和她没有关系。
顾重凌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但也并没有阻止,而是示意继续往下说。
这似乎让嬷嬷误会了什么,顿时挺直了腰杆,说:“奴婢一时放心不下小主人,就没走远,一直在院子外面候着,等待着小主人的吩咐。但等着等着,院子里忽然没了动静,奴婢赶紧进去看,却、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她停顿了片刻,特意看了一眼面前之人的反应。
但顾重凌低垂着眼皮,神情莫测,让人猜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嬷嬷心头有些不安,但话都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继续说:“奴婢进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影,也不知道小主子被带去哪里了。”
嬷嬷的话刚说完,黑衣人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难不成这人是冲着太子——”
话音戛然而止。
黑衣人对上了一双沉沉的眼睛,后半段话被生生咽了回去,他反应了过来,立刻跪下认错:“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院落寂静。
明明站着这么多人,却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发出,甚至连呼吸声都放缓了下来,生怕惊扰了什么,惹来杀身大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古怪的气氛。
顾重凌道:“过去看看再说。”
黑衣人与嬷嬷异口同声:“是。”
顾重凌走在最前面,心中远不像是看起来这般平静。
在短短的一段路程中,他的思绪起伏,想到了很多。譬如小太监的身份来历,以及接近他究竟要做什么。
还有小太监所做的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冲着太子来的?
可太子一直养在其他郡都,鲜少回到王城,小太监连他都不认识,怎么可能知道太子的身份。
再者说了,他还在这里,就算是太子没了,也不能获得什么利益。
等到了院落门口,顾重凌的脚步已没有刚开始那般的急促。他缓步上前,推开了院门。
一阵风吹过。
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落叶被卷起,在地上打了个旋,轻飘飘地落在了脚边。
咔嚓——
顾重凌抬脚踩了过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穿过垂花门,一路往里走去。
院子里格外的寂静,没有多余的人声。
顾重凌来到正厅,低头一看,桌上还放着喝剩下的茶盏,横七竖八地摆着。
拿起其中一个,握在指尖慢慢地转动着,若有所思的模样。
安静了太久,嬷嬷实在是按耐不住,开口说话:“依奴婢看,这人就是冲着小主子来的!”
顾重凌掀起眼皮,望了过去。
黑衣人斥责道:“主子面前,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嬷嬷很急。
她是负责照顾小主子的,现在人不见了,不管怎么样,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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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快点把这个锅给甩出去,最好是死死地按在别人头上。
于是她不顾黑衣人的阻拦,一抹眼泪,说:“说句僭越的话,奴婢是一手把小主子带大的,现在小主子下落不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奴婢是关心则乱,还请主子谅解。”
“如今这个情况,拖得越久,对小主子就越不利,还请主子早些做决断。”
顾重凌缓声道:“你的意思是……?”
嬷嬷一口咬定了是谢小满的责任:“此人明显是图谋不轨,还请主子决断,先派出人手将此人找到。为了小主人的安全着想,有必要时,可格杀无论。”
话音声声清脆,带着森森杀意。
顾重凌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格杀无论……呵。”他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下手果断。”
嬷嬷没听出这话外之意,想也没想,就直接说:“如今这个情况,一切都当以小主子为先,奴婢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顾重凌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嬷嬷后颈一凉,生怕心中的算计被看穿,将头埋得死死的,不敢抬起来。
刚才说的这些话,有一部分是为了小主子着想,但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
之前她看着小主子与那人相谈甚欢,甚至将她的话都抛到了脑后,看样子若是再继续下去,她对小主子的影响就会逐渐减少。
为了稳住她的位置,必须想办法把这个人给铲除了。
也许是上天都在助她,刚生出这个念头,就有一个机会撞上了门来,要是不好好把握,就白瞎了她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了。
于是嬷嬷又往夸张了说:“奴婢实在是担忧小主子,小主子从未离开过奴婢身边,要是被人带坏了、弄伤了,奴婢实在是万死莫辞……”
说着说着,为了表现出真情流露,嬷嬷还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来,一边摸眼泪,还在一边给别人扣帽子,说得那是一个声情并茂。
嬷嬷说得那是一个全神贯注,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说到动情处,忽然旁边插-进来了一个声音。
“等等……你是在说我吗?”
嬷嬷抬头一看。
一道熟悉且可恨的身影就杵在面前,而在边上,还牵着一个小孩,看起来两者相处得不错,相谈甚欢的样子。
嬷嬷顿时卡壳了,就连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忘记了,指着谢小满说:“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谢小满:“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嬷嬷警惕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小满摸了摸鼻子:“就在你说我企图害人的时候。”
此情此景,嬷嬷显得很是尴尬。
在犹豫片刻后,她选择了哭嚎一声,直接“噗通”一下跪在了侄子的面前:“小主子,您到哪里去了,可让老奴好找……”
侄子被吓了一跳,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绷着小脸说:“我没去哪里。”
嬷嬷:“怎么可能,老奴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您,肯定是被别人藏起来带到别的地方去过了。”她一把拽过了侄子,睁大眼睛打量着,企图找到一些伤痕,用以坐实她口中的罪责。
不过可惜的是,侄子看起来好好的,浑身上下就连衣服都没出现褶皱。
倒是嬷嬷这一顿操作,让侄子很是不适,小脸直皱了起来。
谢小满:“哎,你松开!”
嬷嬷瞪了他一眼,还在努力翻找着罪证,但不管怎么找,都是无用功,显然侄子被照顾得很好,没有受到一点的伤害。
嬷嬷心中焦急,手上的动作不免重了一些。
侄子挣扎了一下。
就算他平日里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孩,怎么可能抵挡得过老嬷嬷的动作?他求助的看向了谢小满。
谢小满当即就要推开嬷嬷。
可是嬷嬷人高马大的,压根就推不动。
谢小满想也没想,转过头就求助顾重凌。
一个眼神的功夫,黑衣人就走上前去,一把拎起了嬷嬷,直接就扔到了一边去。
嬷嬷“哎呦”一声,想要解释,可还没说话,就对上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完了。
全完了。
嬷嬷努力辩解:“奴婢也是为了小主子着想……”
谢小满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了这个嬷嬷的意思。
嬷嬷觉得他会害侄子,一看到侄子不见了,直接就马不停蹄地过去告状,企图把他掰倒。
无语了。
难道他真的很像是坏人吗?
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孩动手啊。
面对泼过来的脏水,谢小满也没有辩解,直接推了一下侄子的肩膀,示意他来说。
侄子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说:“叔叔,我不喜欢这个嬷嬷,她说我坏话,你把她给砍了。”
谢小满:“……”
这未免也太直接了。
他连忙表明清白:“不是我教的,我没和他说过这种话。”
侄子也说:“不是他教我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谢小满: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顾重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片刻,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们所说的话,低头看着侄子,问:“嬷嬷说什么了?”
谢小满今天早上刚教了侄子,现在立刻活学活用,将早上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着重说了嬷嬷的表现。
嬷嬷神情激动:“奴婢没有说过这话!请主子明鉴!”
顾重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就没理会嬷嬷,而是继续问:“你去哪里了?”
侄子口齿清晰地说:“去小花园了。”
谢小满补充道:“他说这里待得太闷,我带他出去逛逛,也没多久。”
如果嬷嬷真的用心去找过的话,肯定会在花园里看见他们。
但是嬷嬷没有。
一看见人不见了,就下意识地认为他图谋不轨。
或者说,嬷嬷是故意这么做的,为得就是不让他靠近侄子。毕竟嬷嬷一直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奇怪。
谢小满觉得嬷嬷可能有被害妄想症。
不过这不是他宫中的嬷嬷,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到为止。
嬷嬷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辩解:“不是这样的,主子,我在小主子的身边服侍多年,您是信奴婢还是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来路不明这四个,正好戳中了中心。
顾重凌眉心一动,似有所思。
不仅如此,就连黑衣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
这个人,确实是来路不明。
也不知道所图为何,嬷嬷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嬷嬷一看,以为有戏,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正要再往上面加一把火,耳边就响起了一道冷凌凌的声音:“带出去审清楚。”
听到这话,嬷嬷下意识的就以为是对谢小满说的。她幸灾乐祸,准备看着对方被拖出去。
只是刚转过头,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走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是冲着她来的。
“不,不是……”嬷嬷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了,“主子,奴婢是无辜的,听奴婢解释……”
黑衣人的动作干脆利落,拖着嬷嬷就走了出去,“砰”得一声房门关上,将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在吵闹过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
谢小满看看侄子,又看看叔叔,总感觉现在这个情况很是复杂,他有点处理不了。
于是挪动了一下脚步,找了个借口想要跑路:“我累了,先回去了。”
还没能出这个门口,就听见身后那人出声阻止:“等等。”
谢小满的脚步顿住了。
顾重凌先看向了侄子:“你先回去。”
侄子“哦”了一声,蹬蹬蹬的就跑了出去,出了门,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歪着头对谢小满说:“我明天再来找你!”
谢小满很想说一句,谢谢,请不要再来了。
但在别人叔叔面前,总不好说这样的话,只能保持了沉默。
侄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围墙后面。
少了这么一个小孩调解气氛,谢小满感觉越发的不自在,别过脸去不敢看人。
在沉默了片刻,顾重凌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你教他教的很好。”
谢小满客气道:“没有没有,是他本来就不坏。”
顾重凌:“那个嬷嬷的事情……”
谢小满一摆手,豁达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顿了顿,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我倒是奇怪,她总觉得我是坏人,还有人教你侄子,说我会抢你们家的家产。”
顾重凌的目光逐渐深了起来:“是吗?”
谢小满没做他想,直接表明了态度:“你放心,我对你家的家产可没有兴趣啊。还有,我也不想害你侄子。”
顾重凌对上了对方的目光。
眼睛黑白分明,干净澄澈,倒映着细碎的光,完全没有一点掩饰。
从这语气与神情中完全可以看出,他是完全不知道太子的身份,也不知道面对的人究竟是谁。
那这样一来,他到底是图什么?
谢小满说完了话,久久等不到回应,看了过去,却发现投来的视线古怪,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
他摸了摸脸颊,嘀咕到:“你看我做什么?”
顾重凌:“我在想一件事。”
谢小满:“什么事?”
顾重凌一字一顿地说:“你究竟是谁。”
内府的名册是做了假的。
上面的字迹太新,完全不像是三年前写上去的。不仅如此,倒过来查过去三年的俸禄发放情况,根本没有在凤启宫寻到“小满”这么一个太监。
这确实是来路不明,身份不知。
但问题是,他偏偏又没有所图谋。
这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谢小满一怔,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并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
顾重凌:“我是不知道。”
谢小满目光飘胡了一下,干巴巴地说:“我是凤启宫里的太监,你不是知道的吗?”
顾重凌的目光幽深,断然道:“你不是。”
在这一刹那,谢小满还以为自己的马甲掉了,但转念一想,如果这人真的知道了他是谁,就不会来问他了,而是直接把他送去暴君面前以示忠诚了。
稳住。
不能慌了自己的阵脚。
谢小满咽了咽口水,说:“你说我不是,你有证据吗?”
顾重凌定定看了他片刻,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纸,摆放在了面前。
谢小满不明所以,犹豫着拿了过去,将这张薄纸展开,顺着往下看,在最后找到了他的名字。
“这是……”
顾重凌:“这是内府的名册。”
谢小满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这上面不是写了,我是凤启宫的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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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重凌淡淡道:“眼见未必为实。”他抽出了这张纸,“你是三年前入宫的,但墨迹太深,字迹太新,不似三年前登记的。”
谢小满看了半天,果然发现这一行字与之前的相比太过于清晰,一眼看去十分的清晰,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他疯狂地转动着脑子,想要找个理由解释清楚:“……我确实是凤启宫的人。”
顾重凌静静等着下文。
谢小满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不是宫中的太监。”他飞快地组织着措辞,“至于我的身份,我不能和你说。”
顾重凌:“为何不能说?”
谢小满:“因为……很危险。”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如果我和你说了,我们两个都会有性命之忧。”
顾重凌:“这危险从何而来?”
从哪里来?
当然是暴君了!
原著里的下场就放在这里,要是被知道了,肯定小命难保。人头落地都是小事,保不齐就要被五马分尸了。
可是谢小满又不能直说,只好指了指上面:“不可说。”
顾重凌望向了手指所指的方向,猜测道:“难不成是君上?”
谢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