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 特别是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
若不是对她用情之深,嘴里是决计不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苏蓉蓉抬眸看他,不由想起初见时的场景。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低垂的长睫,披散的墨发,仅仅只露出半张脸, 还白得吓人。
看人的眼神,总是阴沉沉的, 就像幽深的鬼魅一样。
那时苏蓉蓉怕极了他, 可为了不被他杀掉, 只能把这份恐惧埋在心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 他却慢慢转了态度。
后来的事,全都朝着苏蓉蓉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光景, 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对她越来越温柔,允了她更多的纵容。
可是...那又如何?始终改变不了, 那些他曾给过的伤害。
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那些不可磨灭的记忆, 就如蚁虫一样,啃咬着苏蓉蓉的心。
若不是经历这一切, 可能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 有父母疼爱,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所以…她不能再心软了。
不可以!
苏蓉蓉垂下眼睫,把所有不安的情绪掩了下去。
最后轻声说了句:“....谢谢你阿琰,你待我真好。”
大多男人都会喜欢女人懂事的一面, 苏蓉蓉便是如此,恰到好处的迎合了独孤琰这点。
即便有时候耍点小性子,在大是大非上,却从不烦着他,也因为此,才能得他更多的疼爱。
耳边听到一声轻笑:“说什么傻话,我待你好天经地义。”
说罢这话,独孤琰才抱她上了马。
苏蓉蓉第一次骑马,手都不知往哪里放了,还是独孤琰提醒她,拽住缰绳。
随着这话落,他也跟着翻身上来,坐到了她背后。
感受到她背脊发紧,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独孤琰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背脊。
耐心的哄道:“蓉蓉坐稳了,有我护着你,不会让你掉下来的,相信我,嗯。”
苏蓉蓉心里紧张,也不全是骑马这回事。
而是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顺利完成任务,只有杀了暴君,她才可以不用困在这里,回到现代和爸爸妈妈团聚。
苏蓉蓉捏了捏手心,仰头冲他柔媚的笑了笑:“....阿琰,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怀里的人儿那样娇软,那样依赖着他。
独孤琰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俊美的脸上意气风发。
随即扬起马鞭,啪的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撒腿就跑了起来。
那些侍卫见帝王的马跑远了,也连忙打起精神,尾随其后保护。
苏蓉蓉虽做好了心里准备,可当马儿狂奔时,还是癫得她胃里翻涌,难受极了。
郁郁葱葱的林子里,不时窜出三两只兔子,可一看到生人,又立马跑得没影了。
不过独孤琰的目标并不兔子身上,不然就算兔子跑得再快,也不免命丧箭下。
“蓉蓉,前面就是蝴蝶泉。”耳边的风声呼啸着,夹杂着他断断续续的声音:“那些狐狸狡猾得很,过两个时辰,天色也暗了,我就不信它不出来觅食。”
蝴蝶泉一带,地势更为隐蔽。
狐狸喜欢藏身在洞穴里,若是冒然去找,只怕也是徒劳而返。
但独孤琰知晓,这畜生再如何狡猾,也不会把自己逼到绝境,饿极了总会出来找吃的。
而恰好蝴蝶泉里,鱼虾丰富,他只需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苏蓉蓉强忍着胃里的翻涌,轻轻唔了声,算是回答他了。
心里却寻思着,不知那些侍卫要跟到什么时候。就怕像苍蝇一样,甩不掉就麻烦了。
马儿跑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目的地。
苏蓉蓉下了马时,发现那些侍卫并没有跟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正在分神之时,耳边听到一声低哑的笑:“蓉蓉,你快看,喜不喜欢这里?”
苏蓉蓉这才回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映入眼底的,是最天然的美景,盘根老树,交错横在泉水上方,给这古景更添了些许神秘的色彩,就像是人间仙境。
“阿琰…这里是?”苏蓉蓉张了张嘴,惊讶的问道。
独孤琰方才骑马的时候说过,可她心里惦记着别的,再加之风大,一时没有听清。
若是旁人这样问,独孤琰可没那好的耐心,再回答一次。
可苏蓉蓉不同,他愿意听她说话,哪怕是再多的话,他都愿不厌其烦,只想和她分享。
“这是蝴蝶泉。”
蝴蝶泉,顾名思义,外形像蝴蝶。
从大周圈下这块地开始,这山泉便存在了数百年了。
泉水清澈如镜,不时可以看到许多小鱼。
苏蓉蓉一时兴起,便走近看了会儿。那些鱼儿很警觉,听到脚步声,就眨眼钻进了石头缝里去了。
不知不觉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远处的侍卫不敢近前,只是在三丈开外守着。
苏蓉蓉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不远处有沙沙的响声传来。
独孤琰薄唇一勾,竖起一根手指,压在了唇边,示意她不要做声。
正当时,“嗖”的一箭射出,树丛深处传来“嗷嗷...”的惨叫声。
类似于狗的声音,却略微低一点。
苏蓉蓉心里跳了跳,料想是白狐中箭了。
果不其然,独孤琰抬步往草丛走去,不一会白狐被他提在手里,早已断了气。
还别说,独孤琰的箭法很准,那箭头只没入白狐腹部,不偏不倚。
那畜牲身上的皮毛完好如新,既没有被血染色,也没有丝毫破损,用来做裘衣却是上等。
想来暴君也是深知这点,才会尽量保存它皮毛的完整。
苏蓉蓉看他箭法如神,心里更紧张了,咽了咽口水,心虚的道:“阿琰…你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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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知道暴君身手了得,之前也看过他舞刀弄剑。
那剑法唰唰唰,就像天女散花一样,快得眼花缭乱。
只是没想到,这家伙不仅剑耍得好,连射箭也如此神乎。
这样阿谀奉承的话若是旁人说,独孤琰大不了嗤之以鼻,压根不会听到心里去。
可从苏蓉蓉嘴里说出,却别有一番滋味。
独孤琰轻笑,一把将她扯入怀里:“…蓉蓉,再等等,等我再给你猎两只,就够用了。”
要做裘衣,一只白狐太少,显然是不够用。
感受男人的体温,那娇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乖巧的点了点头:“…不要紧,只要阿琰你陪着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女人的温柔,就像水一样,那样柔软,抚在他跳动的心口上。
呼吸不自觉的,又沉了下去。
他喉头动了动,忍不住俯下身,含住那柔软的唇瓣。
香甜的气息送上来,就如蜜糖一样,怎么样都觉得不够,只想要得更多,更深才好。
苏蓉蓉心里颤了颤,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越来越热,伴随而来的,是那窒息的压迫感。
不能再等了,苏蓉蓉咬了咬牙,颤抖的往怀里探去,触手是冰凉的匕首。
耳边的呼吸越来越重,兴许是路途遥远,又血气方刚的,压抑了好几日,在这样的夜色下,独孤琰早已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只想把她揉在怀里,好好疼惜一番。
就连危险向他靠近,也不知晓了。
那些远处的侍卫,只是远远的看着,眼看着皇帝来了兴致,纷纷又退远了些,生怕打扰了皇帝的雅兴,被怪罪下去。
再说了,他们谁不知贤妃是皇帝的心尖宠,这样的情况下,若继续观望,岂不是等同于冒犯贤妃。
“蓉蓉…”他指尖摩挲着她,喘息着说道:“…你答应我,愿意一直陪着我的,可不许骗…”
那声我还未出口,胸口猛的传来一阵剧痛。
独孤琰一怔,随即低眉望去。
一把金柄的匕首,整个没入胸口,明晃晃的金光,在月色下盈盈流动。
上面的金龙浮雕,就像是莫大的讽刺。
面前的女子,脸色还是那样嫩白,那样明媚动人的一张脸,在他眼前慢慢模糊起来。
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眸里的柔情转眼即逝,胸口的痛,都不及心里的痛。
“为什么…”这句话声音极为微弱,几乎是从喉咙里低吼出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随着这话落,胸口的血汨汨淌下,映着他的面色越显得苍白,那猩红的眼,好似要把她吞没在这黑夜里。
就如那夜里,初见之时的模样。
苏蓉蓉骇得手脚发凉,惊慌之下,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杀人了,她杀人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乎与此同时,眼眶有泪夺出,还越涌越凶,几乎不受控的,身子开始不停的发抖。
侍卫们还以为皇帝在和贤妃颠鸾倒凤,所以一时间也没发现这头的动静。
苏蓉蓉不敢再看他一眼,心里乱成一团,跌撞撞从地上爬起,她觉得手里黏糊糊的,那刺鼻的血腥味让她想吐。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觉得自己好脏,太脏了。
独孤琰身子晃了晃,下一刻,他最后一眼,只看那娇小的身影,那样绝情,竟头也不回的,往蝴蝶泉里没去。
直至最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薄唇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那样冷,那样寒。
他真傻…或许一开始,他就错了,大错特错。
母后都不可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值得相信。
他原本以为,她会是不同的,可她竟和那些人一样,和他的母后一样。
一直以来,她想要的…原来不过是他的命。
就在他倒下去的一瞬,听到有人大喝:“快…快救驾…”
“陛下…陛下…” 然后他就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