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时候, 殿外守着的几个宫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提醒皇帝上早朝的事。
直到万公公踩着碎步过来,其中一个白面的小太监才迎上去,细声唤了声:“师傅…您老来得正好。”
又惶恐不安的朝殿门那头看了一眼, 补了句:“…徒儿这差事一向尽心尽力,不敢偷懒怠倦, 可今日这…”
一般这个时辰, 皇帝都是雷打不动的上朝, 一刻也耽误不得。
可昨夜里情况不同, 自贤妃娘娘回宫后, 皇帝就把人关在里面。
他虽是个小太监,可也知道察言观色, 明知道皇帝龙颜不悦,这个时候还哪敢去招惹他。
可眼看着早朝时间将至, 于是心里一个着急,也只能请示万公公了。
“…还请师傅救救徒儿?”说着白面小太监语带哭腔, 脸色又白了几分, 就差没跪在地上了。
万公公扬了扬手里的拂尘,抬眼望着殿门的方向, 烛火还亮着,想来昨夜里, 陛下也一直没歇下。
若是让他进去伺候,指不定皇帝一个心烦,后果也是不可预料。
这么一寻思,万公公眉头深锁叹了口气, 朝那小太监摆摆手道:“你且退下,咱家进去得了。”
不一会,门外传来万公公的声音:“陛下…奴可以进来伺候吗?”
说罢这话,殿内依旧一片死静。
苏蓉蓉窝在床边,抱臂把头埋在膝间,沉重的脚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都是真的。
尽管头昏昏沉沉,就连眼皮子都隐隐生疼,可她却不一丝困意也没有,所仅有的,就是那从未有过的屈辱,在心里蔓延,越演越烈。
凭什么这样对待她?在她的认知里,只有犯人才会被这么对待。
因着心里的愤恨,她的娇躯不经意抖了抖,手心越捏越紧。
独孤琰支着身子,静静的看着她,因着一夜未眠,他眼底的乌青很重,就连红艳的唇,也跟着失了颜色。
忽而他眉头一动,忍不住伸手,想去抚她乌黑的鬓发。
苏蓉蓉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嗅到了他冷冽的气息,心猛的一跳,那掌心还未落下,她整个人就如惊弓之鸟,忙不迭避了过去,就如对待洪水猛兽一样。
她看不清暴君的表情,只是赌气的把头埋下去,尽管心里怕极了,却还是生起了一股倔劲。
甚至她心里在想,大不了把暴君惹烦了,杀了她更好,这样的话,也不用被他折辱的活下去,也不知哪日是个头?
半空中的指尖僵住,本是面无表情的脸,慢慢有了薄怒之色。
不经意的,又想到了蓉蓉对那乡野小子,可不知有多亲热。
心里的妒意再次复起,就快要一发不可收拾时,门外又传来万公公的声音:“…陛下,陛下…您可有听到奴说话?”
原来万公公在门外站了许久,一时没听到屋里的动静,竟有些着急了,可更多的还是心里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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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担忧皇帝龙体欠安,之前受了那样重的伤,好不容易养好了点,前阵子又硬要出宫,在外奔波那样久,就是为了去寻贤妃回来。
这人好不容易找了回来,哪知又撞见那样的事。
万公公最知晓他的性子,他那样的容忍,宠着贤妃,可见是用情之深到了极点。
可越是如此,才越让他担忧。
他怕皇帝一直想不开,把自己困在里面,忧思过重,那样的话可就大事不妙了。
这么一想,万公公竟顾不得许多,正要抬手推开门时,却陡然听到一声大喝:“…滚进来!”
那声音极大,就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万公公忙凝神,应了声是,便躬身进了殿内。
“陛…陛下…”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万公公,让他一时哑在当场,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随即看到的,是皇帝青筋暴起的脸。
为避免对贤妃不敬,万公公不敢再看,忙把头又垂了下去。
沉默半晌,殿内的气氛冷得让人心慌。
就在万公公心里不安之时,独孤琰终于开口发话:“…看好她。”
丢下这句话,独孤琰不再看苏蓉蓉一眼,这才起身,往殿外走去。
万公公不敢再多说废话,这才跟着他身后,亦步亦趋的退了出去。
随着二人的离开,大殿内安静得不像话,苏蓉蓉静静的呆坐了会儿,再抬起头时,目色早已没有往昔的神采,就如一个空壳的身体,神魂被抽走了一样。
秋芸进来时,就看到她这副痴呆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于是忙上来唤了她一声:“娘娘…”
苏蓉蓉就像没听到一样,甚至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在意。
秋芸虽服侍苏蓉蓉的时日不算久,可眼看着她那样活跃的性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还是于心不忍。
苏蓉蓉心地好,人也热心,不像之前她伺候的那些主子。
所以当听闻她行刺皇帝的事,秋芸说什么也不信,后来得知这事竟是真的后,心里也为她担忧了好一阵子。
那个时候她心里默念着,只愿皇帝永远都找不到人才好。
“娘娘…”秋芸心里一哽咽,又再次开口:“…奴婢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您了,没想到陛下还真把您找回来,奴婢不知娘娘当日为何那样做,可如今娘娘既然回来了,可否听奴婢一句劝?”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压低声续道:“…陛下那样的性子,奴婢望娘娘能想开点,为了您的身子着想,何不顺着陛下一点,也好过受这样的皮肉苦楚?”
这些全是秋芸的肺腑之言,从前她可不会说这些话,可眼看着陛下那样待苏蓉蓉,把人锁在龙床上,她就忍不住难过,所以才多嘴劝说。
话说独孤琰憋着一肚子火,早朝上也没个好脸色。
那些底下的朝臣也不知发生何事,一个个看皇帝黑着脸,吓得浑身发抖,就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他们中有部分人得知贤妃找了回来,而之前皇帝为了贤妃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不可开交。
更为了贤妃一事,起兵讨伐陈国,如今既然得知人回来了,那么这事是不是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毕竟打仗烧的也是白花花的银子,陈国被打得一退再退,都不战而降了,可皇帝为了一口恶气,却还是咄咄逼人。
那陈国的君主就在上个月,又是吐血,又是大病了一场,差点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兵部尚书想到这里,只得大着胆子向皇帝请奏,独孤琰听罢后,并没有立即出声。
就在兵部尚书心下惴惴不安时,独孤琰才大袖一挥,准了他的奏。
虽皇帝残暴不仁,可国力富强,民生安泰,倒也没什么闹心的事,所以旁的人也没有什么要多说的。
随着内侍扯着嗓子喊了声,早朝也就结束了。
秋芸苦口婆心说了许多,看着苏蓉蓉饿着肚子,总归对身子不好,又端了吃食进来,劝说她多少吃点。
那一瞬,本是不想说话的苏蓉蓉,不禁抬头看了秋芸一眼。
那一眼让她有些错愕,不由想到了曾经的秋霞,那时候秋霞那丫头也是如此,在她耳旁唠叨着,空落落的心,竟莫名有了一丝暖意。
望着她手里端的托盘,竟破天荒的点了点头。
秋芸看她愿意吃了,心里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这才忙把吃食捧过来,伺候她吃。
是粳米煮的瘦肉粥,苏蓉蓉心里一酸,眼眶又红了。
那粥之前秋霞也给她煮过,没想到阔别这么久,竟还有人会煮这个给她吃。
秋芸看她眼里红了,还以为她伤心皇帝那样对她,不禁又出声安慰了她几句。
苏蓉蓉这才止了泪,勉强用了小半碗,胃里有了食物果腹,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怎么的?
那困意也跟着上来了,秋芸也知晓她一宿没歇着,于是忙整理好床铺,这才伺候她躺下。
脚镣戴着不太方便,可苏蓉蓉实在是太困了,也顾不了那么多,就这么凑合睡了过去。
独孤琰下了朝,就径直回了天泽宫。
秋芸刚忙完,正欲守在一旁伺候时,才一抬眼,就看了他。
本是一脸淡然之色,也因着他的出现,吓得脸色一白,忙福身要行礼。
独孤琰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了下去。
秋芸虽心里有些担心,却不敢多说什么,忙小声应了声,便急步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