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芸本还犹豫不决, 陡然听到皇帝出声,吓得哪里还敢说个不字,赶忙应了声是, 便低垂着头,抱着孩子和奶娘一块退了下去。
一时间,殿内又静了下去。
云靴踩着缠枝莲图案的地毯, 朝着龙床这头步了过来。
他看不清床上人儿的脸,可他能想象得到, 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苏蓉蓉背对着他, 眼眶越来越湿润, 泪水竟不受控制的, 默默流了下来。
昨夜里的一切, 就像一场噩梦,从阵痛到生下那个孩子, 都让她本就低落的心情,一次次崩溃。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迷迷糊糊的,却不太记得了。
只知道太痛, 痛得她失去了理智, 就连最后哭都没了力气。
原本以为自己要死了,或许死了, 也就彻底解脱了。
哪知再次睁开眼,她依旧在这座牢笼里, 所有的一切,再次回到了原点。
身后的人靠过来,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揽她入怀。
可指尖还未落下, 却又顿在了半空。
因为他看到她身子蜷缩在一团,颤抖得厉害,就如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独孤琰不由想到,幼时的光景。
那个时候父皇刚离世,母后也不理他。
万全看他闷闷不乐的,也不知从哪里寻了一只兔子回来,想哄着他开心。
他也确实很喜欢那只兔子,日日夜夜搂着它,悉心的照顾着它。
可有一次那只兔子跑出去玩,被一个宫人逗弄了两下,给它点吃的,它就把他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不高兴,于是便让人准备了一个掐丝珐琅花样的笼子,把那只兔子关在了里面。
他偏执的以为这么做了,那只兔子就会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最初的几日,那只兔子还算适应,该吃吃,该喝喝,活蹦乱跳的。
可随着日子长了,它渐渐不爱动了,对吃食也没了兴趣,就算他逗它玩,那只兔子也不理不睬了。
后来有一天早上,他醒得很早,想要迫不及待的去看看那只兔子,哪知道它却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了,就连身子都僵硬了。
那个时候他不理解,为何会这个样子。
明明他对它那样好,可那只兔子却不珍惜,为此他难过了很久。
母后不喜欢他也罢了,就连一只兔子,都那样厌恶他。
万全劝他说,那只兔子在外面野惯了,不愿天天被关在笼子里,所以才会不开心。
可他却听不进去,不过是一只兔子,他锦衣玉食的供着它,它为何要不开心?
甚至他从最初的难过,越想越生气,他气那只兔子不识抬举,最后一气之下,把笼子也砸烂了。
如今回忆起来,蓉蓉和那只兔子很像。
他低垂着长睫,压下所有的情绪,似乎在想着什么?
那清冽的气息环绕着她,那样的感觉让她窒息。
苏蓉蓉只觉得心里难受,堵在心里的那口气,就快要把她憋死了。
她不知以后该怎么办?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身子越抖越厉害,就连胃里也开始翻涌起来,那是生理性的厌恶,厌恶到她想吐。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身后人叹了口气,而后淡淡道:“…蓉蓉,我们谈谈吧?”
随着这话落,他的指尖压下来,将她强硬的圈入怀里。
感到怀里人惯有的挣扎,他轻咳了声,又压低声说道:“…蓉蓉,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这样低的语气,从喉咙里发出,却透着些许伤感之意。
苏蓉蓉挣扎了两下,也确实没了力气,产后的她本就身子虚弱,又因失血过多,头也开始发晕了。
忍着胃里的难受,她撇过头不去看他。
他感到她似乎又瘦了,就算隔着衣衫,都能感到那份单薄,好似一阵风,都可以轻易把她吹倒。
独孤琰心里一酸,拥着她的手又松了松,似乎怕太过用力,都会伤到了她。
苏蓉蓉只听他低声道:“蓉蓉,说说你家里的事吧?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她家里的事,好久都没有人这样问过她了?
自从那次和暴君坦白之后,他也没再过问她之前的事。
若不是今天他突然提起,她甚至以为,之前她和他说的那些,不过是一场梦,好似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的思绪飘向远方,从模糊到渐渐清晰,那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有疼爱她的爸爸,还有妈妈,若不是经历这一切,想必她现在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她的眸里终于有了光亮,仰头看他:“阿琰,你真的想知道?”
这样的光亮,他许久都没有看到过了,不再是呆滞的目色,那样蓉蓉,仿佛才是真正的活着。
从那一刻起,他心里有了答案。
独孤琰压下喉间的腥甜,点了点头。
他本觉得借尸还魂,已是够匪夷所思了。
而后从蓉蓉口里得知,竟比之更离奇荒诞,若是从前他听了这话,一定会嗤之以鼻,甚至还会觉得面前的女子妖言惑众,指不定会以此杀了她。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如今他不得不信,他不止相信,还愿陪着蓉蓉一块发疯,只要她愿意说,他都会相信。
他要知道蓉蓉的一切,不管是现在的,还是从前的,他一点一滴都不愿放过。
本来苏蓉蓉不想说的,可不知为何,对上他如星的眸。
那一刻,竟犹豫了瞬,或许她太思念家乡,太思念妈妈了。
在这个异世里,没有人了解这种感受,更不会明白她的痛苦。
可面前的男人,这个让她痛恨之极的人,却愿意倾听她的一切。
反正这辈子,或许也回不去了。
她心里悲哀的想着,泪水也越涌越多,这才缓缓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事…”
她慢慢陷入了回忆,穿越过来之前,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她的家庭算不上富裕,可过得也算平淡温馨。
她每天的任务,就是上学,还有和同学们在一起,过得单纯快乐。
那个时候,她都不知烦恼是什么?
独孤琰一言不发,默默听着。
末了,他忽然冷不丁问:“…蓉蓉,你在那个世界…”
他的眸色暗了下去,就如浓稠的黑夜一样。
“…有没有喜欢的人?”
苏蓉蓉愣住,没想到他嘴里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若说喜欢的人,除了爸爸和妈妈,她还真没有遇到过。
可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她也追过星,仅仅因为一个电视剧,或者一个番,迷恋上里面的人物,为那些让她感动的人物落泪。
可不同于男朋友,那些都是精神食粮,她所仰望的,不过是一种虚妄的美好。
这在现实生活里,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她分得很清楚。
“阿琰。”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声音也小了下去:“…你好无聊,问这些做什么?”
这些和她的家人有什么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说这话时,神色也淡了下去,整个人又无精打采起来。
可他却偏偏不如她意,将她的脸掰过来,让她直视他的眼睛。
他眸里的偏执一往如初,确是不容拒绝的口吻,一字一句道:“蓉蓉,回答我?”
“…究竟有没有?”
苏蓉蓉本就很累了,被他这么逼问下,竟也有些恼了。
“阿琰你…放开我…”她挣脱得像小兽:“有没有与你有什么关系?那个世界我也回不去了,你问这些又要做什么?”
之前因阿牛哥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这件事好不容易淡下去了,她不知今日暴君又发什么疯?竟又要追问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她越想越生气,心里只觉得委屈,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是止不住的发抖。
那双清澈的眸里含着怨,恨不得在他脸上盯出一个血窟窿。
这样的蓉蓉他没少见,这大半年都是如此,对他只有恨,深深地恨。
就像那只兔子一样,终究是弃他而去。
就算他留着她在身边,所有的一切,并不会因时间改变,这辈子都不会。
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就如当日蓉蓉口里所说,他这样的喜欢,她无福消受。
喉咙里的腥甜越来越浓,连带着心口也抽痛起来,他指尖颤了颤,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什么叫没关系?”
“蓉蓉。”黑眸凝在她脸上,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不是想回家么?”
回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蓉蓉心里跳了跳,还不待她出声,他的手指抚过来,摩挲着她柔软的唇,惹得她一阵下意识的颤栗。
接下来独孤琰口里说的话,竟让她整个人震在当场。
“…蓉蓉,你还不明白?”
“那我再说清楚点…”
他的嗓音越来越低。
在耳边飘荡而来。
“杀了我,你就可以回去了。”
杀了他?
杀他暴君?
苏蓉蓉脑子嗡的作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快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这个时候,系统竟叮的一声上线。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
耳边又是一阵消音,脑子里乱作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