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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病弱摄政王第41章 回梦
199 段

第41章 回梦

199 段

李昀烧得浑浑噩噩,意识宛如沉没在一片泥沼中,越挣扎,越陷落。

他做了很长的梦。

那些梦,是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在幽深黑暗中星点斑驳,几乎都与裴忘归有关。

春日花意袭人暖,东风乍起,吹皱一池花海。

李昀仍是垂髫模样,站在杏花树下,红着眼圈,挽起袖口,偷偷地给手肘处的青紫伤痕抹药。

宫人说,他是父皇风流一夜的孽种。

而父皇羞于提起这醉后失态,在那洗脚婢生下自己后三天,便下令赐了一道白绫,然后将刚呱呱坠地的自己抱给了膝下无子的母妃抚养。

他一直躲在假山后一动不动,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全都听入了耳中。最后,连手脚也发麻,却努力撑到了所有人都离开后,才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他现在知道,为何温柔的母妃却反常强硬地不让他出门,只让他在殿里看些典籍书册。

他也懂得了,为何父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为何性子恬淡的母妃会临窗坐而叹息,有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隐着他看不懂的无奈与惆怅。

是自己连累了父皇对母妃的宠爱,而母妃温柔到不忍伤害他,只能将所有事情都埋在心里。

不哭。

李昀努力忍着眼泪,把卷起的袖口放下,布料贴着伤口,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以后,待到将来自己封王,便能报答母妃养育恩情。

李昀小脸绷得很紧,故作坚强,却仍是缓缓蹲了下去,靠着树干,抱着膝盖,怔怔出神,丝毫没意识到眼角的泪光已经泛滥。

忽得,一支杏花入怀。

李昀怔了一怔,捏着那纤细洁白的杏花,微微抬头,却被日光晃得睁不开眼。

一个洒脱不羁的少年,骑在御花园的墙头上,折了一支春日杏花,手中的杏花弯枝劈开二月东风。

李昀心底‘轰’地一声炸开,满脑子都是昨日偷念过的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他不懂风流,亦不识陌上年少。

可今日,他似乎都明白了。

‘哭什么?’

那少年挑眉问。

李昀起身,倒退两步,捻着怀中杏花枝,忙不迭地擦干了眼泪。

‘你叫什么?’

那少年笑了。

李昀红着耳根,轻声说了。

‘哦,小云片儿。’

‘哥哥送你一枝花啊。’

那少年扬扬手中的花枝,笑着说。

李昀抬头,想要看清那人的眉眼。

可那少年仿佛被人追着,火急火燎地跳下墙头,徒留春光与花影,如同春日幻梦一场。

李昀抱着杏花枝,在树下站了许久。

此后经年,东风飞花皆是他。

夏日酷暑,蝉鸣苦热,天光四散,水波潋滟。

难得的休沐,李昀被那少年将军逼着出城同游,纵一苇舟楫渡河,去寻那传闻中的难得一见的青色荷花。

那人撑着篙,有模有样地荡起那扁舟,在藕荷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李昀坐在他身后,微微仰头,看着那人宽广的肩背,依旧被日光晃得睁不开眼。

下一刻,眼前忽得落下一片阴影。

是那少年擎着一枚碧绿荷叶,替自己挡了毒辣日头。

‘还晒吗,四皇子殿下?’

那人爽朗地笑道。

李昀从他手中接过那枚沁着水珠的荷叶,正想要起身,可那木舟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噗通’两声,两人东倒西歪地坠进水里。

‘他娘的,老子不会水!’

那人一手死死攥着李昀的手臂,另一手扒着木舟的边缘,死都不肯松手。

李昀被那人牢牢抱在怀里,衣袍头发尽湿,与那人皮肤相贴,冰冷的河水也无法冷却那人身上的滚烫。

‘裴兄,松手。’

‘放心,有我在,别怕。’

裴醉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信誓旦旦道。

李昀看着那人强撑出来的笑模样,眸中也隐着笑意。

‘兄长,我会水。’

‘咳。’裴醉哪肯认输,死鸭子嘴硬道,‘骆院判那个老头子说了,你体弱,不能受寒。来,踩着哥哥我的肩膀,先上去。’

李昀还要说什么,那人直接将手放在他的大腿处,用力一托,李昀低呼一声,便从水里被托上了木舟。

‘兄长,你...还不上来?’

‘小云片儿,你,转过去。’

李昀垂头看着裴醉明显白了两分的脸色,努力忍着唇边的笑容,温和地说了一声好,然后用眼角余光看着威风八面的裴将军,十分狼狈地同手同脚攀上了木舟,心有余悸地长长呼了一口气。

‘噗嗤。’

李昀还是没忍住。

湿淋淋的裴将军十分没有气势地捏着李昀的脸蛋,然后躺倒在木舟上,在倾洒的日光下,缓缓闭上了眼。

‘兄长?’

‘我以前溺过水。’裴醉别开脸,不自然道,‘哥哥我不喜欢这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回去吧。’

‘不。’裴醉微微张开凤眸,迎着日光,唇角一弯,‘听闻青荷清香助眠,我采来给你,可好?’

李昀怔了一怔。

他只是私底下找了太医院判,极低调,并未与其他人提起。

‘兄长是如何知道...’

‘你睡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还需要问别人?’裴醉斜了他一眼,坐起来,又握上那竹篙,忍着心头不适,在荷花丛中游舟。

裴醉从午后一直寻到夕阳斜照,也没找到那传闻中的青色荷花。

他干脆扔了竹篙,将李昀抱进了怀里。

‘本将军在此,看谁敢扰你安睡。’

裴醉笑容昂扬不羁,仿佛世间诸般阴影从不在他眼里停留。

‘兄...兄长。’

‘睡。’

裴醉用手覆在他双眼上,强硬而温柔。

奇迹般地,接连几日都无法入眠的李昀,在蛙鸣鱼跃,水波微荡和清风卷舒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来,李昀也曾独自泛舟湖上。

同样的接天荷花映碧空,同样的湖上清风水波兴,可再也没有办法如那日一般,安心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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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李昀终于明白。

盛景繁华,不及一人相伴。

心安处,唯有在他身旁。

秋日红枫似火,满城烈焰滔天,像极了守边将士的冠上红缨。

李昀接到那封染血的手书时,眼泪夺眶而出。

世人只许捷鼓响,不闻将军血与伤。

在秋日第一片枫叶飘零坠地时,承启传来了河安赤凤营大获全胜,裴总兵班师回朝的消息。

他几乎坐不住,从梁王府出去,一路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差点被看热闹的百姓撞倒。

忽得,一双手从背后牢牢将他的腰锁住。

‘想看为兄风光回城,倒也不用这么急。’

那人声音微哑,藏着不可察觉的疲惫。

李昀身体僵住,转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本该出现在城外兵卒列阵中的裴将军,瞳孔微颤。

裴醉一身风尘,笑容倒是温暖爽朗,扯着他的手臂,轻车熟路地朝着梁王府缓缓而行。

‘借我躲躲,这姑娘家掷果盈车,我可无福消受。’

李昀狠狠松了口气。

还知道开玩笑,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刚到梁王府门口,却看见门口侍卫面带尴尬地拿着一枚红绸带绑着的宣纸筒,进退两难。

裴醉反客为主地轻巧拿过那卷熟宣,二指展开,脸色古怪,表情扭曲,看向李昀时,唇角微微发颤,显然是艰难地忍着笑意。

李昀眨了眨眼,不解其意。

‘梁王殿下面似冠玉,芝兰玉树,古有众人看杀卫玠,今有殿下一眼偷心。小女子此生无缘与殿下携手白头,只求梦中一见,共赴巫山云雨,了却...’

裴醉微哑低沉的声音在李昀耳边响起,他竟不可抑制地红了耳根,不敢再听,只能躲进梁王府里做一只缩头鹌鹑。

‘没想到啊,风靡万千闺中少女的,不是本侯,而是梁王殿下。’裴醉抱着肚子,七扭八歪地进了门,笑容险些劈了叉。

李昀拿了一本书临窗而坐,脸色清淡平静,可胸中早已波澜滔天,那些不该有的妄念和旖思如千丝网覆,中有千结。

裴醉脱了外衫,四仰八叉地往李昀床上一倒,左手捂着肩头渗血的伤口,与他随意闲聊。

‘这次若不是司礼监那狗东西监军,拿着鸡毛当令箭,硬是阻我出战,延误战机,赤凤营也不至于白白伤了两万人。’

李昀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上品金疮药,却没料到那人肩头竟会有这样深可见骨的火炮炸伤。

他手忙脚乱地替他上着药,门口却传来太监尖锐地高喊:‘宣裴总兵入殿觐见。’

‘烦死了。’

裴醉从床上跳起,直接蹿成梁上君子,笑着朝李昀眨眨眼:‘告诉那太监,我去逛勾栏青楼,佳人在侧,一醉难醒,等明日自会向你父皇请罪。’

李昀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跳窗逃走,连腰间的皮束腰都没来得及拿,双侧衣襟宽敞地随风摆动,露出健硕的胸膛,与肩头裹伤口的白纱,回首朝他挥手笑着。

那人手中的兵权是祸非福。

所以,即使那人明明根本不贪恋风月,也只能将纨绔之名背在身后。

李昀叹了口气。

何时,山河能清平;

何时,君臣能相重。

冬雪凛冽,寒意刺骨。

承启的冬日,尤其冷。

李昀倒在刑部大牢的干茅草上,灰色刑衣上血色鞭痕遍布,嘴唇上血痂斑驳纵横。

他仿佛被架在火上烤,连呼吸都滚烫,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朦胧间,仿佛被一双尖锐的手抓住了肩胛骨,硬生生将他拖出牢房。

他被人套了枷锁,一路跌跌撞撞地被人推搡着,从幽暗如地府般的刑部牢房被提出,直到眼前出现一片耀眼的雪色。

从刑部大牢,沿着御街大道,一路向柴口刑场而行。

这条路并不长,刑车摇晃而行,也就两炷香的功夫。

李昀被推至场中,双肩被人扣着,双膝重重扣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墨发被风雪摧得凌乱,双手死死攥着拳。

他身体烧得如烙铁,膝下的冰雪也灭不了心头的火。

‘本王,从未做过弑杀储君之事。’李昀脸上血痕结了痂,嘴唇干裂,声音被狂风裹挟,却倔强地逆风而上,字字传进监斩官,司礼监宦官魏言、以及刑部尚书孙厚弘的耳朵里。

两人恍若未闻,对困兽犹斗没什么兴趣。

‘昨日陛下又吐血了。’魏言笑眯眯地看向孙厚弘,故作忧心道。

‘可不是吗,太子薨了,梁王即将被问斩,陛下自然心中焦急。不知盖侍郎是否向陛下问安了?’孙厚弘不关心陛下身体,只想知道,盖顿给司礼监的钱,是否比给自己的多。

‘并未。这半月,盖侍郎只差人递了折子,并未入宫。’

话里,便是说司礼监并未收到盖家的银钱。

孙厚弘闻言,脸色微平。

没道理他在刑部大牢受苦,魏言在宫城锦绣里数钱。

魏言看着‘斩’字木令,微笑着,却并不伸手去拿。

孙厚弘自然明了。

司礼监常伴陛下左右,自然不想亲手染上梁王的血。否则陛下日日见的是亲手杀了自己儿子的臣子,又如何能酣睡安枕?

既然他拿了钱,就得办事。

世间事,本就如此简单。

孙厚弘捏着木令,迎着飞雪狂风,丢掷在梁王李昀面前。

‘斩吧。’

李昀声音比冰雪冷。

‘大庆江山,尽葬清林之手。’

刽子手用烈酒浇刀,手臂高高扬起。

凛冬正午日光熹微,微光映寒刃,却仍是有些刺眼。

李昀缓缓闭上了双眼。

耳边风雪吹过,微寒。

忽得,刽子手吃痛高喊,钢刀落地。

李昀一怔,只看见刽子手的手掌被一支羽箭射穿。

那红色尾羽傲然立于雪中,将刽子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狠狠钉在地上,鲜血染白雪,又一支匕首斩破风雪而来,将那刽子手的脖颈割出一道极深的血痕。

李昀不敢置信地盯着远处。

那支赤凤羽箭,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他回来了?

围观百姓耳聪目明,早早便让了一个口子,齐齐看向城门口的地面震颤。

‘是赤凤营的人?’

‘是宁远侯回来了!’

百姓小声嘀咕,可落在李昀耳边,便是滔天巨响。

百余铁骑马蹄长扬,飞溅雪泥,为首一人肩披火红斗篷,在漫天飞雪中,策马向柴口刑场而来。

那人猛地勒了缰绳,马啸长嘶,惊了风雪霜寒。

他侧身下马,一步步走向监斩台,逼近那两位朱色公服监斩官。

‘本侯,奉旨勤王。’

那人声音如霜,凤眸微挑,压着眉眼间的愠怒,铠甲不沾冰雪,却被鲜血浸得湿透。

他拿出袖口中染了血的金牌,望向李昀单薄的身躯,眼中皆是痛意。

‘奉陛下圣谕,暂收梁王归牢,择日再审。’

李昀隔着风雪,与裴醉遥遥相望。

赤凤营与兰泞一战打了一个多月,边关早就快守不住了,哪里还能腾出人手,回承启勤王?

魏言一身八爪蟒袍,笑着朝裴醉行礼:‘侯爷,臣等谨遵圣谕。’

孙厚弘身体冰凉。

若梁王罪名不成,那他今日所作所为,岂不是在天家头上动土?

‘孙尚书。’裴醉引弓,凤眸微眯,箭头寒光映日光,‘你聋了?’

孙厚弘咬牙,抬手称‘是’。

‘起来。堂堂梁王,跪天跪地跪君王,怎可跪堂下臣?’裴醉大步走向李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朝监斩官两人冷道,‘罪名尚未定,若有欺辱不尊王爷者,本侯,决不轻饶。’

李昀眩晕着趴在裴醉的肩上,鼻尖冻得通红,轻声道:‘河安呢?’

‘你不必管。’裴醉转身,替他小心擦去唇边血迹,‘外面风雪大,你先回牢里休息,其他事情,有为兄在。’

李昀微微点头,心口死命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泄了,呼吸一滞,眼前猛地一黑,双腿失了力气,身体瘫软地向前栽倒。

他双耳嗡嗡作响,朦胧间,仿佛觉得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

‘忘归。’

他轻声喊道。

无人回应。

‘忘归。’

李昀的视线模糊一片,周围所有的东西都离他远去。

他一个人站在风雪中,不知该去向何方。

‘忘归?’

远远地,看到一人,身披绛紫大氅,坐在太师椅上慵懒地笑着指点江山,可却在无人时,独自捂着胸口的伤,疼得浑身发抖。

李昀拼命朝他跑过去,可仿佛隔了天地,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能靠近那人半分。

那人唇边的血迹蜿蜒,沿着削瘦硬朗的下颌坠落,鲜红星点散落在鹅绒冬雪里,如落梅碎瓣,触目惊心。

李昀跑得太急,整个人都摔在雪里,又疼又冷,身体僵硬,骨缝冒着寒气,连动一下都痛苦到极点。

那人踉跄起身,笑意温暖,转身就要消失在风雪深处。

‘不许走!’

李昀怒意丛生,本是瘫软的四肢,忽得就有了力气。

他双脚深陷厚重冰冷的厚厚大雪里,每一步,都仿佛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等着我。’

李昀死死咬着牙,伸出颤抖的手掌,拼命去够那人的衣角。

风雪开始坍塌。

在这世界坠落的断壁残垣中,李昀终于拉住了那人的手。

紧紧地,不肯放。

他想起来了。

他不舍得丢下裴忘归一个人在这支离破碎的人世间苦苦支撑。

他要醒过来。

要醒过来。

已读完:第41章 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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