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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第85章
149 段

第85章

149 段

兖州,东郡,濮阳县。

天空像是被捅了个巨大的窟窿,瓢泼的暴雨没有片刻停歇,日夜不休地倾泻而下。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化作无数条细密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人的脸上,激起一片生疼的刺麻。

浑浊昏黄的河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远古巨兽,正用它庞大无匹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疯狂撞击着那道看似随时都会分崩离析的河堤。

“快!都再加把劲!西边那个口子又大了,再来几个人!”

“沙袋,沙袋在哪里!赶紧运上来!”

河堤之上,无数人影在风雨中摇晃。

嘶哑的号子声、焦灼的呼喊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又被隆隆的水声吞没。

在这片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本该极为显眼,此刻却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蓑衣,底下那件本该代表着官威与体面的青色官袍,此刻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下摆沾满了厚重的泥浆,狼狈不堪。

他头上的冠帽也不知在何时被风刮走,发髻被雨水冲得散乱,几缕湿透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与额角。

他正是此地的主官。

——濮阳县县令,杜衡。

在上任不足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初离家门,缺少经验的青年。

为了勘察民情,他走遍了濮阳的乡野阡陌;为了解农事,他曾与老农一同弯腰在田间地头。

昔日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而粗糙,昔日清澈的眼眸中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稳。

“大人!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濮阳县的县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

他死死拽住杜衡的胳膊,“这堤坝就要守不住了!水涨得太快了,您快下去罢!”

“您是一县父母,是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在此地有失啊!”

杜衡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费力地从泥地里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愈发沉重的沙土,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已经在堤坝上不眠不休地忙碌了整整七日。

身体的每一处骨骼都在叫嚣着疲惫,但他却没有理会县丞的拉扯,只是固执地将那袋沙土扛到了最危险的一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杜衡才缓缓转过身。

“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

在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惨白的脸上,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淬着一团不灭的火。

“大人啊!”县丞急得直跺脚,“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下游的村庄都已经开始撤离了,您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这濮阳县几万百姓,谁来给他们做主?”

“您快随下官撤到高处的城楼上去罢!在那里一样可以指挥!”

周围几个同样浑身湿透的衙役也围了上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是啊大人,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浪头若是打过来,可就危险了!”

狂风呼啸,卷起数丈高的浑黄浊浪,裹挟着泥沙与断木,狠狠拍击在单薄的堤坝之上,发出令人胆寒心颤的巨响。

脚下的土地在这不知疲倦的撞击中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瞬就要被这滔天洪水彻底撕裂、吞噬。

杜衡的目光扫过县丞等人焦急万状的脸,径直落向那片在昏暗天光下奔腾不休的洪流。

而后,他看向了周围。

一群站在脆弱防线上的,面露惊恐、嘴唇发紫,却依然咬着牙,拼命与洪水搏命的百姓。

他们有的赤着粗糙的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有的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在这深秋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牙关都在打战。

可他们的手却没有停下。

他们一刻不停地往缺口填着泥土,用尽全力将一根根木桩砸进单薄的堤坝。

那是他治下的百姓。

“——我是濮阳县的县令。”

杜衡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长久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漫天风雨与雷鸣般的水声。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洪水滔天,我治下之民尚在生死一线挣扎。”

他看着县丞和围上来的几个衙役,面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坚定。

“我身为他们的父母官,又岂能惜一己之身,临阵脱逃?”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雨水混着寒风灌入肺腑,却丝毫浇不灭他胸中燃起的那一团火。

为官者,所求为何?

思绪恍惚间,杜衡又想起昔日与他一同赴长安赶考的陈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遇国之危难,民之倒悬,当如中流砥柱,力挽狂澜

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杜衡在心中默念着对方送给自己的这句话言。

如今,陈兄身处朝堂风云中心,不改其志,他又怎能畏缩不前?

那双被疲惫与风雨侵蚀的眼睛里,燃烧起如火焰般坚定的光芒。

他转过身去,不理会身后的劝阻,弯下腰,再次从泥泞中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仿佛重逾千斤的沙土。

那曾挺拔如松柏的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却透着一股如山岳变的坚韧。

“还愣着做什么!”

他将沙袋重重砸在一处决口,回首大喝一声,“传令下去,将县衙粮仓里的米粮全部运到高处,架锅施粥!”

杜衡站在风雨飘摇的堤坝上,任由狂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声音仿若穿云裂石。

“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令濮阳之民有饥溺之患!”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是!!”

“愿与大人共存亡!”

“守住大堤!!”

震天的吼声在暴雨中轰然响起,竟是生生压过了那咆哮的河水,响彻云霄。

雨,越下越大。

风,越刮越烈。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万物皆如蝼蚁。

然而,就是这无数渺小如蝼蚁般的百姓,此刻拧成了一股绳,站在脚下摇摇欲坠的防线之上,站在天灾的风口浪尖守护自己的家园。

任凭风雨如晦。

……

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如同一前一后的两道催命符,撕裂了长安城上空连绵的秋雨。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便格外多,兼之先前夏日酷热,黄河沿岸水位早已告急。

如今,那悬于头顶的利剑终是落下。

滑州、濮阳、开封……河北四十五州县,尽成泽国,十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而边关情况更是危急。雁门关若破,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

这两件任何一桩拿出来,都足以动摇国本。如今却齐齐压了下来,将整个朝廷砸得晕头转向。

先前还在争吵不休的朝臣们,此刻一张张脸上血色尽褪,再也顾不上攻讦彼此。

“快!速命户部开仓!”

“沿岸的官员是做什么吃的!为何不早报?!”

“雁门关守将是谁?能撑多久?必须立刻派援兵!”

惶然与惊惧在宣政殿内弥漫,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找不到方向。

要救灾,要退敌。

要开仓放粮,命人赶赴黄河沿线,堵塞决口,安抚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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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调派兵马,星夜驰援雁门。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可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龙椅之上,年仅八岁的皇帝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张小脸煞白如纸。

朝堂上这慌张混乱的气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紧紧攥紧双手,目光看着下方官员们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

当朝太傅,荀珩。

荀珩立于百官之首,一身紫袍,如芝兰玉树。

在这满殿的兵荒马乱当中,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有眸中沉沉如水,像是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的一根定海神针。

就在这一片混乱嘈杂之中,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唉!”

众人的目光汇聚了过去。

只见侍中杨洪,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最终,落在了上方龙椅之上。

“陛下,”杨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痛与肃穆,“天降大灾,乃上天示警。”

杨洪开口之后,殿内的杂音渐消。众人皆是看着杨洪,不知其是要说些什么。

却见杨洪竟蓦地撩起衣袍,缓缓屈膝,对着龙椅跪拜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殿内瞬间安静。

而后,在满朝官员或惊诧、或不解的目光中,杨洪颤抖着双手,举过头顶,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头上那顶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梁冠,缓缓摘了下来。

“当”地一声。

沉重的梁冠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满殿哗然。

“侍中!”

“侍中,您这是做什么?”

惊呼声此起彼伏。

杨洪身为弘农杨氏的家主,当朝国舅,位高权重,从来便是身居高位,俯瞰百官。

谁都没有料到,他竟行此大礼,竟然会有此等脱冠谢罪的举措!

皇帝更是惊得险些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舅……侍中,这、这是作何?”

杨洪那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须散乱开来,那张总是刻板严肃脸抬起来,此刻竟是面如枯蜡,有两道老泪纵横其上。

“——陛下!”

杨洪嗓音嘶哑,声音沉痛道,“黄河决堤,淹没良田,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北疆匈奴来犯,边关告急,社稷危在旦夕。”

“老臣忝列侍中,食君之禄,却未能辅佐陛下调理阴阳,致使天灾人祸齐至,国之不宁,此乃臣之罪责!”

他重重俯首,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之上。

“惭负衮职,疚深内阃。老臣年迈昏聩,德不配位。”

“恳请陛下罢黜臣之官职,以平天怒!”

杨洪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惊慌失措,纷纷出言。

“侍中不可!”

“值此危难之际,还要全仰赖侍中,您怎能言退?”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内忧外患,最需要满朝官员众志成城的时候,杨洪竟然会选择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更是被这变故惊得手足无措:“……侍中,侍中快快请起!天灾非人力所能及,与爱卿何干?!”

然而,杨洪却依旧长跪不起。

“陛下!”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老臣自知有罪,不敢继续误国误民。但值此危难关头,朝中不可无人支撑。”

他声音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太傅荀珩,德才兼备,远非庸碌之辈可比。恳请陛下下旨,命荀太傅总领朝政,调度三军,赈济灾民!”

“唯有如此,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杨洪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殿内登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劝解之声,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

所有人都终于看懂了。

如今的局势,黄河水患迫在眉睫,需要有能臣干吏即刻前往灾区,统筹全局,堵塞决口,安抚数以十万计的流民。

而北疆战事更是刻不容缓,雁门关危在旦夕,必须立刻派遣能定军心的统帅之才,领兵驰援,抗击匈奴。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有着泰山之重。

在杨洪脱冠谢罪之后,能同时担起这两副担子的,放眼朝堂,唯有荀珩一人。

可荀珩终究是人,不是可以一分为二,斡旋于天地之间的神明。

他若亲赴黄河,谁去北疆抵御匈奴铁骑?

他若披甲上阵,谁来坐镇朝堂安抚灾民?

杨洪此时请辞,看似是引咎自责,实则是将这两盆足以烧穿一切的烈火,尽数燃到了荀珩的身上,用大义将荀珩高高架起。

一旦荀珩分身乏术,顾此失彼,无论哪一头出了差错,都会被群起而攻之,“调度失当、贻误国事”,万死亦难辞其咎。

——这是一招毒辣至极的以退为进!

已读完: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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