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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第91章
198 段

第91章

198 段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殷纪死死地盯着面前之人。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心口。平日里那双冷静如铁、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亦不见波澜的眼瞳,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住了心魂,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

那人端坐于马上,身形看上去比记忆中瘦弱单薄了许多,面容也过分的年轻。

可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如墨,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的眼睛。

——除了那人,这世间再无第二人会拥有。

坚韧的牛皮缰绳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黑马温顺地低着头,像是一只小狗一样,头部试探性地向陈襄靠近过去。

殷纪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堵,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承约。

这是他的字。

这世间唯有一人,会如此唤他。

那积攒了太久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巨大悲恸,与所有被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一个深埋在他记忆深处,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说出口的称呼从,干涩的喉咙里挣扎而出。

“……军师。”

……

前朝末年,积弊如山,天下分崩。

有时人殷尚起于微末。最初聚众,不过是为在这乱世中护卫乡里求得一方安宁。

然其人骁勇,性又豪爽,兼具用人之能,渐渐竟也在地方成了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待时势。

殷纪是殷尚次子,自能记事起,便是在军营的尘土与号角声中长大。

他天生筋骨强健,十二岁便能披上与身量不符的甲胄,跟随父亲冲锋杀敌。

他所知的战争便是刀与刀的碰撞,血与血的流淌,直白而惨烈。

直到一日。

有一人前来拜访殷尚。

彼时的殷尚正为前路迷茫。他有雄心,却不知接下来如何落子。

殷纪站在帐外护卫,听着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那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声音清越,语调平稳,话语中却仿佛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将军起于草莽,根基虽浅,却深得民心。然北方未定,群雄环伺,若只图眼前一城一地之得失,终将为他人所并。

“今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然北方虽强敌环伺,其地广民丰,山河险固,犹可图之。幽、冀、并三州,民风彪悍,粮马丰足,其主庸弱,此天资将军也。

“若跨有幽冀,保其险塞,西联羌戎,南抚河洛,外联边镇,内修农战。先取河北,而后席卷中原。待北方已固,西路出关中控扼潼关,东路自河洛直趋宛城,使南北不能相顾,天下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殷纪看见父亲站起身,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先生之言,令尚茅塞顿开!”

殷尚声音激动,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命令,“尚欲拜先生为军师,自今日起,见军师如见尚!”

“我军将士,皆需以师礼待之!”

殷纪看着那个缓步走出营帐的少年。

对方身形清瘦,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在其间留下一丝涟漪。

他从未见过有着容貌气度的人,简直不像是尘世中人。

这无疑是一个身份高贵,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与他们这些乡野武夫有着云泥之别。

在这方营地之中,对方简直如同一滴落入滚油的清水般格格不入。

但殷纪知道,能让父亲如此重视的人绝对不是凡俗之辈。

果然。

自那人来了之后,他们的军队便有如脱胎换骨一般。

从前他们攻城是靠着一股血勇之气,用人命去填。但在那名为陈襄的少年担任军师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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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们面对的敌人据城而守。

该城易守难攻,军中诸将皆面色凝重,连殷尚都觉得此战棘手。

唯有陈襄面色从容。

“敌将性躁,激之必出。”

“传令下去,于城外百里处安营,日日派兵阵前叫骂,只骂不攻。”

一连三日,军中颇有怨言,认为这般消极避战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第四日,那守城敌将果真按捺不住,倾巢而出,欲与他们决一死战。

那一战他们以极小的伤亡全歼敌军主力,轻松夺下城池。

第二次是在渭水之畔,与前朝一支精锐骑兵对峙。对方仗着骑兵之利,在平原之上往来驰骋,极为嚣张。

有将领忧心忡忡:“军师,若在平原交战,我军步卒居多,恐非其敌手。”

陈襄却只是看着地图,手指在渭水下游的一处拐角点了点。

“全军后撤三十里,于此地扎营。”

那支前朝骑兵以为他们怯战,气焰愈发嚣张,派小股人马不断骚扰。所有人却遵从陈襄的命令,绝不主动出击。

直到三日后。天降大雨,渭水暴涨。

陈襄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下游的方向。

“殷纪。”

“……在!”

“你可知道,我军为何要在此处等待?”

殷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下游河道狭窄,因暴雨而变得汹涌的河水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

而敌军的营地正扎在河道拐弯处的一片低洼地带。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殷纪猛地瞪大了眼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襄的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落入殷纪的耳中,“半个时辰后,洪水将至。”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之后,滔天的洪水席卷而下,敌军大营瞬间被淹没。无数敌军在睡梦中便被洪水吞噬,侥幸逃出者也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殷纪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谈笑灭敌。

从先前的别扭,对对方敬而远之,到为其震惊、折服,不过是在经历几次战斗的事情。

“军师。”

这一声再无半分勉强,唯有全然的仰望与敬服。

从此,他跟随在对方身后南征北战,学习兵法韬略,听从对方的每一个指令。

整整十年,从未改变。

殷纪至今记得攻下并州的那日。

寒风凛冽的夜晚,帅帐之内酒肉飘香,喧嚣震天。

将领们围着殷尚,粗犷的笑声与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掀翻。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陈襄只安静地坐在角落。

几轮推杯换盏之后,他以身体疲惫为由悄然离席。

殷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消失在帐门口。

“二公子,来!再干一碗!”

身旁的将领喝得满脸通红,揽住他的肩膀大笑,“多亏了军师妙计,咱们才能这么轻松拿下并州!”

殷纪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也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喧闹的帅帐。

来到陈襄的营帐之前,他整了整衣甲:“军师,末将殷纪求见。”

“进。”

帐内传来一道声音。

殷纪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陈襄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处理军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之上。

明明刚打了一场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胜仗,可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几分喜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经过数年战争的洗礼,殷纪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过了陈襄。

战场之上,他斩将夺旗,是一名勇不可当的猛将。

然而站在军师的面前,殷纪却下意识地收敛其了所有的锋芒与煞气。

他微微躬身,轻声开口询问:“军师,今日大胜,您为何提前离席?”

“是,还有何忧虑之处么?”

陈襄闻言,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名他看着长大,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将领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错。”

他指了指桌案上摊开的舆图,殷纪忙凑上前去。

陈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军已占据幽、冀、并三州,根基已稳。接下来,只需西出关中,东进河洛,则中原可定。”

“这些都不过是时日问题。”

平静的声音,描绘出的却是一幅席卷天下、重整山河的宏伟蓝图。

殷纪心潮澎湃,眼中跳跃着烛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却停了下来。

陈襄抬手,“你看这里。”

殷纪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一道蜿蜒的防线。

“是雁门关?”

陈襄点了点头。

“真正的隐患,便在这里。”

手指划过长城以北,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着广袤草原的区域上。

“匈奴?”殷纪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与朝廷议和了么?”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陈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贫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灾便会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对他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如今他们蛰伏不动,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旦中原内乱加剧,国力衰弱,边防空虚,他们的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破雁门,长驱直入。”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我生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战场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承约,承约!

这是他对那个人的约定。

他会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岳,为身后的万里河山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会一直信守着这个承诺,直到战死沙场。

……

可是现在。

那一人骑着马,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殷纪的面前。

寒风吹起对方墨色的发丝,那张在记忆中镌刻了无数遍的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恍惚间,殷纪觉得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宁王,第一次站在营帐前,仰望着对方的身影。

那是父亲言听计从的谋士,是兄长敬重有加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殷纪翻身下马。

因为动作太过急切,落地之时,身上的甲胄发出了沉重的铿锵碰撞之声。

而后。

“咚”地一声闷响。

坚硬的膝甲砸在冰冷的地上。

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那位威震天下的宁王殿下,将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单膝跪地。

殷纪的眼前逐渐模糊。

“承约……”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低沉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脸颊之上似是有滚烫的液体在流淌。是血?是泪?

“……有负军师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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