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回答，让凌柒瞬间僵住，那声音仿佛有电流，从听筒钻进耳蜗，窜遍四肢百骸。
他险些把手机扔出去。
双手重新捧稳那个小方块，贴在一侧滚烫的脸颊上，连声音都带上了自己未曾察觉的颤抖。
“喂……”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下一刻，门被拉开。
盛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栏杆后，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举着手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戏谑。
“楼上楼下，你也打电话？”
“骚扰我？”
四目相对。
凌柒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后退了两步，僵直得像一尊石像。
“不……不是我……”
指尖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盛、盛先生……我我我……”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戳到了什么，电话就这么拨出去了。
盛琰看着他那副“我不是我没有别看我”的惊慌模样，终究是没绷住。
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沉的笑。
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手机，又朝凌柒的方向指了指。
“对着这里说。”
“哦哦哦。”
凌柒立刻低下头，整张脸几乎要埋进手机后面，声音细不可闻。
“我不知道怎么就打出去了……”
他悄悄掀起眼皮，飞快地瞄了盛行一眼，又心虚地垂下。
“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殿下回卧室，多半是去处理公务了。
关上门，便是不想任何人打扰。
太子殿下也是这个习惯。
虽然不知道怎么应付盛先生，但凌柒伺候太子殿下很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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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认错够快，殿下通常不会真的怪罪。
不知道跟变成“盛先生”的殿下，用这一招还管不管用？
凌柒赶紧补救：“属下知错……请主子……”
责罚就算了。
他只是礼节性地一说，主子您可千万别当真。
凌柒觉得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后半句，尽在不言中。
盛琰挑了挑眉，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憋着笑追问。
“嗯，知错，请主子如何？”
凌柒：“……喝茶。”
盛琰：“……”
凌柒：“……”
他其实不想受罚的。
片刻后，盛琰的声音再度从听筒传来，低沉又安稳，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孩。”
“嗯？”凌柒抬眼看他。
手机里，那道温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没关系。”
“你可以打扰我。”
凌柒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情绪猛地撞进胸膛，心跳骤然失控。
他猛地低下头。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真的……可以吗？
可以……打扰盛先生？
那……
自己可就不客气了。
琴姨已经布好了晚餐。
这顿饭，凌柒吃得心不在焉，全部心神都被手边的手机勾走了。
他的眼神时不时就偷偷瞟过去，充满了对新世界的渴望。
盛琰修长的手指在餐桌上轻叩了两下。
“再不专心吃饭，手机没收。”
果然，电子产品的诱惑力是跨越时代的。
凌柒身子瞬间绷直，再也不敢乱瞟，乖乖低头扒饭。
晚饭后，盛琰坐在客厅沙发上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上亿的数字。
凌柒则捧着手机，缩成一小团，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地毯上，专心致志。
没过多久，盛琰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凌柒】
内容：【dsuhi109￥#】
盛琰眼皮都没抬，继续审阅文件。
一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凌柒】：【(✪ω✪)(✪ω✪))∑(っ°Д°;)っ】
盛琰滑动鼠标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又过了三十秒。
【凌柒】：【[一张高糊的、只拍到沙发一角的照片].jpg】
盛琰正在审批的，是一份足以影响公司未来一年战略布局的收购案。
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跟着手机屏幕一亮一亮地跳动。
他从笔记本电脑上挪开视线，扫了旁边的小孩一眼。
后悔了。
自己就不该说那句“可以打扰”。
只见凌柒还在聚精会神地戳着屏幕，带着薄茧的指尖在上面点来点去，每发现一个新功能，眼睛就亮上一分。
那副探索新大陆的认真模样，让他手边的手机一次又一次地震动。
公司高管发来的重要信息，很快就被淹没在凌柒的乱码和表情包里。
盛琰捏了捏眉心。
“凌十万。”
“属下在！”
凌柒听到熟悉的称呼，身体立刻挺直，本能应答。
盛琰晃了晃手机：“你发的这些，是什么？”
凌柒不好意思地偏开头，声音很轻：“就是……随便发的……”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小心地抬起眼，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寻。
“不能发吗？”
“能。”
盛琰努力维持着耐心，将那份收购案的窗口最小化。
“下次给我发点能看懂的。”
凌柒低头挠了挠耳廓，明显底气不足。
“盛先生……”
“嗯？”盛琰扫了他一眼。
凌柒的声音更低了。
“我……不认得这上面的字……”
盛琰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都不认识？”
凌柒心虚地点了点头。
盛琰：“……”
他好像抓到一只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数字呢？”
凌柒歪着头，一脸纯粹的茫然。
“什么是数字？”
“……”
盛琰彻底被打败了。
他靠在沙发上，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当个玩具先看着玩吧，回头我教你认字。”
凌柒乖乖“哦”了声，低下头，没再吭声。
原来在这个世界，自己除了这身蛮力，确实一无是处，格格不入。
他刚刚因为一个新玩具而雀跃不已的心，瞬间冷却下来。
殿下已经很好地适应了这里，拥有着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财富和地位。
而自己，却连最基本的文字都看不懂。
这非但不能再保护殿下，反而会成为殿下的拖累。
凌柒捧着手机的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
眼底刚刚燃起的光，也悄然黯淡了下去。
这样下去，殿下……还会需要自己吗？
他默默地，将那部还带着体温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茶几上，推得离自己远了一些。
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盛琰敲击键盘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但眼角的余光，将凌柒那一连串从欣喜到失落，再到自我规束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这小孩，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