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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林言同,到吏部领了敕牒后,便带着随从赁了兴化坊的一处宅子,没过两日到大理寺上任。
大理寺丞主要分管中央和地方各州司法案件的复审,林言同到了任上便开始翻阅宗卷,与在寒县的事务不同,刚上手时略有生疏,但他为人谦逊,做事认真,不时便得心应手。
户部韩尚书乃当年林言同科举时的礼部试主考,因而林言同算作韩尚书的门生。这一日休沐,林言同便带着礼物上门拜访。
韩尚书年逾五十,两年不见鬓边生了不少华发,不似裴公老而弥坚,精神矍铄,反倒是颇有疲惫。
见林言同能调回长安,韩尚书也是老怀安慰,感慨一番当年科举时的情形,林言同便没有多留,离开了韩宅。
他来时孤身一人,刚走出两条街,便被人从身后叫住,“郎君留步。”
林言同回头,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仆从模样的男子向自己走来,一脸的客气,手里还拿着香囊,一边开口一边递过来:“郎君方才掉了香囊。”
林言同鲜少佩香囊,正要拒绝,见这仆从目光中带了些意味深长,于是将要拒绝的话咽了下去,接过香囊颔首。
仆从声音极低,只有林言同一人能听到:“奴是户部沈侍郎的护卫,天气炎热,还请郎君快回府才好。”
香囊是再普通不过的绣样,街边几百钱一个,林言同回到宅中,关了书房的门,这才仔细端详这意外的物件。
里头是一堆草药,再往里翻一翻,一张大拇指长的字条,约了他下午申时独身前往安业坊的一间茶楼。
林言同心头升起一丝疑惑,方才那人说是户部沈桓沈侍郎的人,但他只在朔望日朝时远远见过一面,还是同僚上官给他介绍这三省六部与御史台的重要官员时记下的。
沈侍郎如此周章,找他所为何事?且是否为沈侍郎,林言同尚且存疑。
疑虑归疑虑,他住的地方离安业坊不远,林言同简单用过午食后,换了一身不扎眼的青色长袍,低调前往安业坊。
约好的茶楼此时人不多,看着没什么异样,店主人见到他,似乎早有准备,带着他便上了二楼。
包厢内两旁皆无人,不必担心是否有人偷听,里面坐着两个男子,顺着林言同的视线,其中一个被面前碧玉石色圆领袍的男子挡住,沈桓客气地说:“倒底唐突林寺丞了。”
“拜见沈侍郎。”林言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不知沈侍郎约某到到此地有何事?”
沈桓脸上扬起一个倜傥的笑:“找你来的不是我,是这位。”
他向右退了两步,那抹银霜身影渐渐清晰了起来,待看清那人的脸后,林言同忙跪地行礼:“臣叩见太子殿下。”
李知竢空中虚扶了一下,“林寺丞请起。”
三人围坐在案边,沈桓在一旁布茶,听李知竢开口:“听大理寺卿说,你做事认真谨慎,短短十三日已经发现三桩陈年冤案?”
“回禀殿下,是臣份内之责。”
沈桓在一旁适时开口,这话却是说给林言同而听,“郎君确如殿下口中所言一般能干,也不枉费殿下将郎君从寒县调过来。”
是李知竢的提议?
林言同心思有些复杂,在诏州时确然相处了几日,若是如此,林言同再行一礼。
李知竢对此没有多言,也不觉得是大事,反问:“郎君认为,该如何维持世家的繁荣。”
这话来之前裴公曾提点过一次,林言同慎重回答:“自然是子孙后代的效忠与才能。”
李知竢温和笑了,“郎君心中明白,当年为何外放郎君为官,自然也该明白,陛下对林氏的态度。”
林言同心头一惊,“臣明白。”
“郎君是有才能之人,也是林氏这一代的佼佼者,不到弱冠之年,自然不该止步于大理寺丞,日后也担得起林家话事人的位置,郎君可明白孤的意思?”
林言同后背出了一层的汗,他霎时清楚了李知竢的意图,伯父这些年谋利之事干的不少,迟早会被李彰和李知竢处决,林氏是否就此衰败,按着李知竢的意思……
他不由得回想起初见这位太子时他询问诏州公事的样子,冷肃威严,句句问到关键之处,让一行官员无有敢敷衍了事。
“臣……明白。”
看林言同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沈桓又续了一杯茶,笑着说:“朝堂之事诡谲复杂,咱们殿下又是个谨慎的,郎君不必紧张。”
林言同不卑不亢地颔首。
“既然是翻冤案,林寺丞不如翻一翻这些年京兆尹上报的案子,譬如,与宗亲有关。”
李知竢眉目平和,语气也平常,但说出的话却似乎蕴含了不少东西,林言同知道这是太子给的差事,也是给他的历练,郑重应了下来。
这两个一个不说废话一身肃穆,一个清秀温柔,气氛瞬间冷清下来,沈桓无语片刻,“听闻林郎君是诏州人哈?”
林言同答:“是。”
沈桓不知道关于裴致的事,随口便问:“可巧,裴公不是也要带着娘子回长安了吗?都是诏州人的话,郎君与裴家的娘子相识?”
“是。因都在诏州长大,故而某与娘子相识。”
李知竢端起茶杯无声喝了口茶,阿致既说过没有心仪的郎君,许是视林言同为友,他虽不知阿致心意,但也还没有无聊到是个男人就多加注意的程度。
沈桓笑眯眯地,话家常一般,“那……”
“拓然,”李知竢出声提醒,“你不是有约了吗?”
沈桓一拍腿,急匆匆落下一句“日后再见”就跑了。
林言同愣住,这侍郎怎么这么随心所欲?俩人还是表兄弟,也太截然不同了些。
沈桓一走,包厢内又安静下来,李知竢放下杯子,抿抿嘴,渐渐散开了些威仪,“林寺丞与娘子相识很多年了?”
娘子?姓氏都不唤了?
林言同这辈子最灵光乍现的一刻出现了,旁人不知,但林言同是知道裴致与太子同一时间处在衡州的,莫非……阿致口中新认识的朋友是殿下!?
他想了想,斟酌回答:“臣与娘子,是十年前搬来诏州时相识的。”
看李知竢不说话,关乎裴致的事,林言同琢磨琢磨还是问了一句,“殿下和娘子……”
李知竢直接开口:“是相识。”
李知竢听着林言同慢慢道来。
提起幼时的事,林言同眼睛里带了些笑:“幼时臣有些瘦弱,体量也小,当时裴公乞骸骨,诏州大宴,臣与叔伯家兄弟玩闹时占了下风,是娘子跑过来搭救臣一把。
臣痛失怙恃,又因在家中念书,没什么朋友,娘子也是刚到诏州,从那日起我二人便成了朋友。后来堂兄看到了娘子与臣制的花灯,一时起了兴趣,争抢时臣不小心伤了手臂,又打破了灯,娘子便决定替臣出气,晚间宴席时扯了块白布搭在身上,站在假山边装鬼,吓得我堂兄哭了一个晚上。”
李知竢抿了个笑涡,他看着阿致是明达自在,也静得下心来,但到底灵动的紧。
“她……”李知竢想起那日搭救妇人,“是古道热肠的好性子。”
“是。”林言同回答,“娘子脾气好,在诏州时,待朋友们都很真诚,也从未有过龉龊。前不久在诏州时听娘子说认识了一位新朋友,原来便是殿下。”
“她……提起过?”李知竢按下心头的期待,沉着声问道。
“娘子说认识了一位投契的朋友,但并未跟臣提及身份。”
林言同瞧了一眼李知竢,成,是比自己好看。
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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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奔走相告第41章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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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长安时,是八月十三。
前一日裴氏一行人是在离长安不远处的官驿歇下的,裴公看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没有多生感慨,只是提醒济兰,明日要面圣,给娘子换上宫装。
换了宫装,便也要上妆,这日一早裴致便被济兰叫醒,画眉,描花钿,细细擦匀面脂和胭脂,最后再上口脂,穿的也更复杂些,约莫花了近一个时辰,但没想阿翁花的时间比她更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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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翁从屋子里出来时,祖孙俩面对着面一起笑了,裴致抢先开口:“不愧是我阿翁,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站在跟您差不多年岁的老翁里,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一个。”
老翁隔空虚点了点她,很是受用,同样夸她:“不愧是我孙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站在跟你差不多年岁的娘子里,绝对是艳压群芳的一个。”
这祖孙俩一个比一个能夸,高伯和济兰站在旁边偷偷抿着唇笑,裴致接着阿翁的戏演,苦恼地问:“那您说,咱们祖孙俩往长安城里一站,旁人可怎么办啊?”
裴公认真想了想,“那就多看两眼,保不齐还能养养眼。”
这话裴致实在不好意思接下去了,行了男子的拱手礼,“还是裴公能言善辩,小女子自愧不如。”
裴公顺了两下胡子,“阿致啊,你这脸皮儿忒薄,还是得练练。”
裴致忍不住笑开,“阿翁,您别逗我笑,看看,一脸的妆呢。”
裴公左右看看裴致的脸,心想,成花猫也没什么不好,省得贼惦记。
走进明德门,便是长长的朱雀大街,隔着车帘的缝隙裴致看见纵横交错规整有序的里坊,百姓站在沿途的道路上,看着印有裴氏族徽的马车驶向大明宫。
因着规矩,裴致没有掀开车帘,老翁一直阖着眼,直到绕过朱雀门,裴公才开口,“阿致,到这是太极宫,旁边向前走两个坊,就是咱们在长安的家。”
旧宅位于永兴坊,正在皇城边,又拐了两个弯,马车停了下来,裴公睁开眼睛,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听外头通传:“裴公,到丹凤门了。”
裴相回京,由太子在大明宫的正门丹凤门迎接,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李知竢穿着太子常服候在丹凤门前。
仆从先是放了小凳,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婢子扶着裴致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的是山茶花缠枝的宫装,恰如夏日最娇艳的花朵,落在李知竢眼睛里,时隔近三个月未见,一时间竟觉得还不够踏实。
裴致几乎第一时间便看到了李知竢,漆黑柔顺的长发被太子金冠束着,长身而立。
一个帝国太子,该是李知竢的样子。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李知竢,不是同她一起结伴游玩的愉安,足够庄重,也足够肃穆。
三个月不见,裴致不知为何耳尖有些热,但她记着李知竢的话,没有忘记他,看着他蕴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裴致回以一个短暂的,轻浅的,熟悉的微笑,也不知道愉安能不能接收到她的意思。
李知竢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看向自己的笑。
心头被清风拂过,李知竢思念的心情渐渐缓和下来。
裴致收回目光站在一边,扶着阿翁下马车,见到李知竢,裴公带着裴致上前两步。
“老臣见过殿下。”裴公拱手行礼。
裴致跟着阿翁的动作,正要行礼,却被李知竢在空中虚扶了一下,听他开口:“裴公与娘子一路舟车劳顿,不必多礼。”
从前在衡州他就不许自己行礼,隔了那么久相见,本该是有些生疏的,但看着李知竢,似乎与分别前没什么不同。
她抿了一个浅笑,李知竢在心上人面前还做不到游刃有余,看着熟悉且怀念的笑容,他按下心神,生生将自己的目光挪开,敬重开口:“裴公,父皇正在紫宸殿等您。”
没看到时倒也算了,如今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裴公还没走进大明宫便觉得这心堵得慌,听见李知竢的话,老翁吸了口气,端的满脸正经。
李知竢在心中无奈笑了。幼时老翁看着自己,更像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哄不爱说话的小男童。三年前回长安,老翁捋着胡子和他谈论他处理过的政事,又变成了真心实意地赞许。
如今褪散个干干净净,李知竢有种从老翁掌上抢走明珠的罪恶感。
裴致没有感觉到暗流涌动,顺着一行人的脚步,殿宇巍峨开阔,空气中漂浮着夏日盛开鲜花的淡淡香气,浮光掠影。
李彰和裴致想象中的帝王有些不同,听阿翁的形容,这的确是一个倜傥果决的男人,但见了她祖孙二人,对阿翁敬重之余,看向她竟带了些……慈爱?
裴致行大礼:“臣女拜见陛下。”
李彰点点头让她起身,待落座后李彰温声问:“朕记得,当时裴公为你取名为‘致‘,阿致,一路来辛不辛苦啊?”
裴致微笑敬重着回答:“回陛下,八月风光正好,臣女和阿翁沿途看着风景,到长安的路上并不辛苦。”
李彰笑道:“这孩子的性子像您。”
裴公也笑着点点头。
李彰看了一眼李知竢,下首一贯冷肃的儿子目光里带着温柔,正看着裴家小娘子。李彰按下心头的笑意:“朕记得当年你还是个不及腿高小娃娃的时候,整日里抱着裴公不放手,见谁都是笑模样。”
老翁跟着回想了一下,点点头:“当时你才三岁多,陛下想抱抱你,你本是抱着阿翁脖子不撒手的,结果陛下拿着一旁的牛乳糕逗你,你便撒开手奔着糕去了,直叫陛下好阿伯。”
李彰“哈哈”笑了,“是有这回事,你阿翁不让你多食甜,你又是个小孩子,摸不到糕,边叫阿伯边看一旁的甜食,打小就机灵。”
李知竢温柔笑了,只要稍微想想,便知那时的阿致有多玉雪可爱。
裴致脸上有点红,怎么不记着还有这种事?只好笑着说:“幼时阿翁每每考完儿默书,也会奖励一碟糖果子,看来这爱吃的毛病,是打小儿就有的。”
一行人笑开。
李彰抿了口茶,这孩子生的当真漂亮,眼睛肖母,鼻子嘴唇肖父,一张芙蓉面,若是在长安城长大,郎君们怕是要抢破头了。
最主要的是,透着一股子灵动的劲儿,任谁见了心情都好。
大概也只有和这样的娘子处在一块儿,愉安才像是个少年郎君。
“听太子说,你们不知彼此身份时,先在诏州遇见过,后来又在衡州重逢,朕听时也觉得这事当真是巧。若是你在长安长大,也能带着太子一起玩玩不是?朕这个儿子,正经的近乎板正了,哪有点少年人的意思?”
裴致放下杯子,抬起眼睛时正好和李知竢对上目光,他似乎还有些无奈的样子,裴致不由得浅浅笑了,“殿下勤政,在衡州时儿和殿下一同出游过几次,常见殿下眉间有倦意。”
李彰叹了口气,“自打做了太子,他就没和旁的小童一块玩了,除了他表兄,你还是他相交的第一个朋友。太子,这回阿致回了长安,你便多带着阿致出去走走。”
裴致想,愉安该是很忙的,刚要委婉地说不用麻烦愉安了,那头他行了一礼:“回父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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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既然重逢,就一直谈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