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一片喧闹, 荣观真和时妙原赶到时,只见人群乌泱泱围了三四层,阿秋母亲直板板地躺在正中间。她血流不止, 衣袍被汗水濡湿又风干, 板结得比石头还要硬几分。
“好痛啊, 好疼!谁来救救我,我要不行了!”她抓着身边人的裤腿大叫道,“阿秋!阿秋!你人呢?快把你爹叫来!我受不了了……他死哪儿去了?快让他过来陪我!”
阿秋拨开人群, 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她身边。他哭得涕泗横流:“娘,爹他早就已经……”
荣观真冲上去把她扶了起来。
“这里太冷了, 得把她带到屋里去休息!”他环顾四周道,“这里有谁会接生吗?她好像要小产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
地动来得剧烈,能活着来到大涣寺的大多都是男人。他们要么灰头土脸, 要么五大三粗,间或有几名女子夹杂正在中间,也瘦弱得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
男人们一言不发, 阿秋母子俩一个喊娘, 一个喊丈夫, 谁也都不答应谁。荣观真想把她抱起来,刚抬起一条胳膊就见到血哗哗往外流,一时间也不敢再动弹了。
他托着她的脖子,无助地问时妙原:“现在该怎么办?我不敢动她,你能不能用法术帮她治一治伤口?”
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以是可以,但这种情况我也是头一回见, 我只见过弟弟妹妹破壳,这人生孩子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懂啊!更何况她,她也没有伤口能给我治啊?”
“那, 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可以让她不那么难受?”荣观真说着就要掐诀施法,“至少我可以让她别太疼……但其实我也不懂!”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阿秋娘不再喊丈夫了,她梗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朝天空嘶哑地祈求道:“我好痛啊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您救救我吧!您再不来我就要死了……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我们把她带去香界宫吧!”荣观真对时妙原说道,“我们先让她找个地方休养下来,你的金羽不是很厉害么?你就帮她一下,让她别那么疼,让他们母子俩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香界宫太远了,得带她去山神殿!”
时妙原脱下披风盖在了阿秋母亲身上。他对荣观真说:“你娘虽然在闭关,但侧殿那多住个人应该不成问题。来,你抱头,我抬脚,小心点,我们两个一起把她搬过去!”
“不能去山神殿!”
他们刚把阿秋娘扶起来,就有好几名魁梧男子围了过来:“把她送出去吧!这里可是寺庙啊,你当庙是你家开的吗?在神仙眼皮子底下生孩子,不小心冲撞了怎么办!”
荣观真不可置信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啊?她都快死了讲这些有什么用?大涣寺本来就是我家开的,我说能就能,你们快让开别挡路!”
“年轻人,你们还是听我一句劝吧。”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劝诫道,“带她去外面吧,大涣寺实在不是做这种事的地方。佛门清净之地,神仙菩萨虽然慈悲,但若是给护法神知道了,指不定是要怪罪下来的。”
“年轻人?你说谁年轻人?你跟谁没大没小的呢?”时妙原气得直冒火气,“你这小不死的东西,你爹两个能当你爷爷大爸了你知不知道?!”
一位壮汉嚷嚷道:“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野猫?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哪家废物少爷,还不滚回家找你娘吃奶去么!”
“你想认识我娘?行啊,我娘可是羲和!你现在一路往东南走跳海游个千八百年的说不定就能见到她!大爷的,你敢这么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烤成人干!”
“大家都别吵,都不要置气!”方才主持超度法事的僧人跑了过来,“都别拦了,就让他们去吧!坐视不管即是杀生,人命关天,有多少清规戒律也可以破啊!”
他对时妙原说:“山神殿门开不了,你们到大悲堂去!那里防风暖和,我找几个僧尼给你们打下手。”
“哪也不许去!”那壮汉一叉腰,像堵石墙似的拦在了他们面前,“奶奶的,本来房子塌了就晦气,死婆娘非要在这时候下崽,我看这野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等出来了指不定还要克死谁,不如就这么直接捂了得了!”
“你胡说什么呢,不许你这样瞎讲!”
阿秋气得冲上去就要咬他,那壮汉大手一挥,在阿秋脸上留下了六个清晰的印子。
他竟生的是六指。
他破口大骂道:“你也是!你这小王八犊子,老子早就看不惯你了,你和你娘一个大废物一个小废物,柴也劈不了水也抬不动每天就只知道在这张口吃饭闭口要饭!我问你,你之前手里那馒头是哪来的?大家都饿着肚子,凭什么就你有东西吃!”
“馒头是我给的!你们别找他麻烦!”
关升努力拦在了他们中间,但他个子太矮,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他焦急地劝道:“生个孩子的事情,为什么要吵成这样,你们自己也有爹有娘有儿女,怎么到这时候就不愿给别人行方便了!”
“小龟怂还来教训我来了!”
“别动手!这里还有孕妇呢!”
“娘!娘你没事吧——”
“我真是操了!阿真!你别拦我,我要把他的舌头挖出来喂猪!”
“啊!!谁在啄我耳朵!!!”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救我!”
“把那女的扔到湖里去!把她扔出去就没那么多事了!”
“多一张嘴,少一口饭……”
“少几口饭,那也都到不了你嘴里啊!”时妙原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该落畜牲道的东西,平日里佛字不识一个,到这时候知道替他老人家立规矩来了!佛祖来了也要啐你两口,山神娘娘知道了也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流民们唾沫星子横飞:“你个小白脸你懂个屁!地动本来就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山神娘娘大度容忍我们在大涣寺苟活,可要是有不恭敬处底触怒了她,那就真的完蛋了!”
“没有啊。”荣闻音说,“我不生气。”
全场鸦雀无声。
一时间,吵闹的,斗殴的,怒骂的,回嘴的,浑水摸鱼的,趁人之危的,隔岸观火的,哭天喊地的,都像失了轴的木偶一样,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除了她和她。
血腥气不断蔓延,阿秋母亲抬起头来,在火光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清瘦且苍老,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弯下腰将她揽入了怀中。
“来,”荣闻音把她抱了起来,“搂紧我,我们到山神殿去。”
人们重新恢复行动时,就见阿秋娘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
时妙原和荣观真在原地愣了几秒,立马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他们果不其然看见了荣闻音的背影。她抱着阿秋娘,已经走出了好些距离。
山神殿的大门洞开,长阶悠悠向上,仿佛一道直通来世的天梯。她一步步走,一句句对怀中人说着什么。流民们竖直了耳朵,也听不见她们交谈的内容。
“来的是谁?”有好事者问。
“是僧人?”
“是比丘尼?”
“是哪来的流浪汉?”
“那是……”
“娘。”
荣观真自言自语着追了上去。
荣闻音抱着阿秋娘走上了台阶。
怀中人不断颤抖,女人的表情从惊恐,到迷茫,然后放松下来,变成了一张没有起伏的面皮。
真奇怪,她现在并不觉得疼了。
荣闻音抱着她一步步往上走。她每多走一步,阿秋娘就感觉自己的疼痛消减了几分。到最后她彻底不痛了,身体也舒张得十分彻底,就好像囫囵被浸泡在温水里,五脏六腑中都润透了暖意。
她流了太多血,以至于荣闻音的袍子也被打湿了许多,不过谁都不在乎这个。
“你是谁?”阿秋娘抬头问道,“你是来救我的吗?”
“是你喊我来的。”荣闻音答道,“是你要我来救你的。”
“你要带我去哪?”
“去我的神殿。”
“你是人吗?”
“我是神。”
“你是什么神?”
“我是你的山。”荣闻音说。
她走上十几级台阶,问阿秋娘:“家住在哪里?”
“在……休宁。”
“为什么来寺里?”
“为我丈夫,我儿子,我肚里的孩子祈福。”
“家里有几口人?”
“父亲母亲,阿秋和我,本来还有我相公……”
“平时你喜欢做些什么?”
“给阿秋做饭,给我丈夫缝衣服,还有……”
“我问你喜欢做什么。”荣闻音止住脚步,为她理了理头发。
阿秋娘呆了一会儿,道:“我喜欢捡毛栗子。”
荣闻音点点头,她继续往上走:“栗子好啊。糖炒板栗好吃,你吃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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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爱吃。”
“现在呢?”
“现在吃不得甜口……现在喜欢清淡些的。”
“那等明年开春,你再到寺里来一趟。山里刚冒出来的竹笋很嫩,用水焯过再下锅炒,清淡又香口,你一定会喜欢的。”荣闻音说。
“听起来很不错。”
“是啊,很好吃的。对了,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孩子?”
“健康就好……你呢?”
“我也一样。我有三个孩子,他们都很好很好,都是我的骄傲。”
“他们多大了?”
“比你稍大些。”
“真好。你会让他们出去闯荡吗?”
“有这个打算。不过,我还是比较希望他们都能留在家,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想天天都能见到他们。”
“我也是。”阿秋娘喃喃道,“我想一直陪着他们。”
“你会吗?”
“我……我尽力。”
“那我也一样。”荣闻音笑着说,“我会尽我所能地陪伴在他们身边。”
山神殿到了。
殿门洞开,内殿破暗。供果干瘪失色,玉像上的裂纹如蛛网般密集。它面上的血迹风干后变成了土棕色,像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留下的印记。
这里的景象和半个月前已然大不相同,阿秋娘被抱进来以后,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荣闻音挥挥手,令拜垫们自动列好。她把阿秋娘放上去,说:“就在这儿休息吧,你会没事的。”
阿秋娘虚弱地问:“你是谁?”
“我说了啊,我是你的山神。”荣闻音握着她的手说,“我听见你叫我,所以我来了。我一直在听,一直在等,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不过,这次我来得其实比以往慢了很多,我想,我确实快到时候了。”
“什么叫到时候了?你……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我得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能了。不过,会有一个小家伙替我来保护你们。”
荣闻音耐心地对她说:“他很好,很善良,他能力不比我差,我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他以后可能会很辛苦,但是没关系,山说它很愿意和他做朋友。只要是山的朋友,都能够得到幸福。”
温暖自掌心传递,阿秋娘的呼吸逐渐变得平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秋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观妙二人与关家兄弟也一并跟在后头。荣闻音见到他们,对阿秋招招手道:“你过来。”
阿秋乖乖过去,他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娘娘。”他哭着问,“您是闻音娘娘吗?”
“是我。好孩子,你别哭了,你娘不会有事儿的。”
荣闻音摸着他的脑袋,说:“你的妹妹会在半个时辰后出生,她会很健康,很长寿,会拥有精彩的一生。她的后代从今往后将一直生活在这里。接下来你就在这儿好好陪着你娘,你放心,假使再发生地动,山神殿也绝不会被破坏。有我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秋吸着鼻子说:“回娘娘,我叫毕诺,字惟德,阿秋是我的小名。”
荣闻音赞叹道:“好名字。”
轰轰。脚下隐约传来隆动,这感觉太过熟悉,令众人不由得面色一变。
荣观真失声道:“不好,又地动了!”
飞鸟蜂拥而起,山谷间再度迸发出了怪响,荣观真赶忙将孩子们护在身下,他正要施法作阵,却发现山神殿岿然不动,就连灰尘也未被震下一丝。
不仅如此,包括神殿在内,整座大涣寺都安然无恙。
岛外震动连天,湖心岛上却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如果现在有鸟从天上经过,那么它就会发现,整座湖心岛都被笼罩在了近乎透明的神光之中。
荣闻音站了起来。她对荣观真说:“你跟我来。”
“是!娘,我们去哪?”
“我在湖心岛周围设足了防护阵法,接下来还会有地动,但这里的人全都不会有事。”
荣闻音越过他走下了台阶。她说:“我想通了背后的缘由,是有人在暗地里搞鬼。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们要一起解决它。”
荣观真兴奋地说:“太好了!您要带我去哪?”
荣闻音道:“藏仙洞。”
时妙原从殿里追了出来:“我也和你们一起!”
“你不用,有阿真陪我就够了,你就在这帮我照顾阿秋和他娘吧。”
“啊?那,那也行吧……”
一只猫头鹰从天边飞来,歪歪扭扭地落在了荣闻音肩头。
它叼来了一张纸条,荣闻音读完上面的字,将纸折好收起,扭头对荣观真说道:“事不宜迟,你带上三度厄,我们尽快到藏仙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