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你说什么?”
时妙原怎么也没料到荣观真会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就乱了阵脚:“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真, 你听我好好解释啊!”
荣观真绕过他, 径直走到了穆元沣面前。
时妙原浑身动弹不得。山谷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他虚汗涔涔,也吹得他心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荣观真举起了剑, 穆元沣的鬼叫仿佛隔了层轻纱般遥远。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刚才那句话:
你要背叛我吗?
时妙原。
你已经准备要背叛我了吗?
妙妙。
你已经背叛我了吧!
荣观真举起了长剑。
穆元沣在他脚下蜷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团,荣观真看着他,毫无怜悯地说:
“你下地狱去吧。”
.
.
“——唉!”
黑暗中陡然冒出了一道空灵的悲叹。
荣观真猛然回头。
“谁在说话?”他大声喝问道。
庙里静悄悄, 庙外静悄悄,蕴轮谷中的生灵们大多正在沉睡,地藏庙里除了他们以外, 就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是他听错了吗?
“唉……”
又来了!这不是错觉!荣观真狐疑地看向穆元沣:他被打得口歪眼斜, 涕泗横流, 连求饶都成困难,根本就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他和时妙原面面相觑,时妙原同样满脸错愕。
“阿真……刚才是你在叹气吗?”
“我……”
“唉!!!”
又是一声悲叹!初次无奈,又及伤怀,第三声则恨铁不成钢到了极致。
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叹息, 同样的不忍,同样的悲怜。在这样的环境下凭空冒出来,非但不显得诡异, 反而给人以一种……
想要落泪的冲动。
荣观真如鬼使神差般望向了地藏殿内。
殿内光线极暗,夜已深沉,为数不多的月光透过窗格爬上泥雕,它如水波亦如光电,缀亮了随风轻扬的帷幔,也勾勒出了菩萨悲天悯人的眉目。
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祂们的嘴角即便含笑,也透露出几许难以消解的哀伤。
再没有第四声叹息了。
“这……”
荣观真陷入了失语。
“这难道是?”
趁他愣神的当口,穆元沣从地上爬起来,化作一阵臭不可闻的黑烟窜向了山林。
“你站住!”
穆元沣逃得突然,等到荣观真追出去时,他已经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再一探知,就连空相山中都没有了他的气息。
“穆元沣!”荣观真气得仰天大吼,“你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震怒在山谷间回响,回应他的只有在冷风,回声,还有地藏庙外的地狱绘卷浮雕上,那滩已经冷掉的血迹。
以及。
一连串奇怪的爆破声。
“阿真!你听见了吗?大涣寺那头好像有奇怪的动静!”
时妙原也跑了出来,他站在悬崖边不断向外张望,发现怪声的来源是无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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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果湖正在燃烧。
湖面水泡迸裂,好似有一双大手在搅动水波。波纹越扩越大,越扩越广,很快就升腾起来变成了漩涡。无果湖正在沸腾,整片大湖都在燃烧,上一次它如此不安,还是在地动刚开始的时候。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又地动了吗!”时妙原惊恐地问,“还是说又是穆元沣那小子搞的鬼,他不会还没死心吧?!”
“不……不是地动……”
荣观真微微瞪大了眼睛。
长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剑,而是直勾勾地望着无果湖,茫然自语道:“是……湖本身的问题。”
“什么?”时妙原愕然道,“什么叫,湖的问题?”
“无果湖是山中灵气之源,别说穆元沣了,就连我也没办法对它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是水源地出了问题……”
时妙原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无果湖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荣观真的表情彻底绝望:“从东阳江!”
.
.
东阳江边鬼气冲天。
不过半天时间,东阳江的水位就已经暴涨了好十几倍。江面宽广如海,荣观真与时妙原骑着白马一路狂奔,他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跑。
江边哀嚎不断,有人拖家带口在逃,有人在地上捡别人丢下来的手镯,有人在抱着枯树欲哭无泪,他才刚喊出一个“救”字,就被水舌舔入了江底。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听见有人喊:“为什么冬天会发大水啊!”
天空生出雷暴,骤雨与飞雪齐齐坠地,这样的景象在冬日不可不谓之诡绝。荣观真在江岸边勒住缰绳,他下马下得太急,一不留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阿真!你小心!”
时妙原上前去扶,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惊恐无比地说:“帮我找到承光!”
“好,好!你别急,你不要乱动,你就在这等着,我马上飞到天上去找他!”
时妙原立刻飞离原地,荣观真根本等不及他回来,径直向江中跑去。
天上电闪雷鸣,雨点如石子般砸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往江心跑,一边跑一边大叫:
“承光!”
“承光——”
“荣承光!你在哪里——!”
“承光……你在哪!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哥哥!是哥哥!荣承光,荣承光!你到哪里去了!!!!”
“——呃!”
荣观真脚下一歪,竟是踩中了断崖,直直滑入了江中。
水底漆黑无比,乱流夹杂着死尸与枯树四散奔逃,这儿的情况竟然比水面上还要更加危险。
一根断肢砸到他的脸上,荣观真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好歹算是看清了水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承光!!!”
荣观真到那光点身边,荣承光果然已经陷入了昏迷。
荣承光的身体滚烫,不知独自在水中浮沉了多久。荣观真抱着他游上水面,爬到岸边,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变得十分陌生。这里距离他刚跳下去的地方,恐怕已经过了好十几里地。
“承光!承光?你没事吧!你听得见哥哥说话吗!”他焦急地拍打着荣承光的脸蛋,直到他皱起眉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唔……”荣承光迷迷糊糊醒来,他的眼神本来还有些涣散,一看见荣观真急切的脸,他不由得大喜过望:“哥!你来了!”
他想坐起来,起到一半又失去力气倒了下去。
“你别乱动!”荣观真赶忙扶住了他,“你这是怎么了,你快告诉哥哥,江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没出事!我没事,哥,东阳江好得不得了!”
荣承光抓住荣观真的衣袖,欣喜无比地说:“哥,你看,我做到了,我守住东阳江了!那些妖怪没有出来,东阳江没有出问题,我完成了娘交给我的任务,这里一点事也没有!!”
他一扭头,看到身边的景象,茫然地“哎”了一声。
“哎?不对……为什么江水涨得这样厉害?”
荣观真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昏过去之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你可有遇到什么人?你还想得起来吗?”
“我……我……我记得我救了那两条河!”荣承光苦思冥想片刻,蓦地眼前一亮:“哥,我救了仙云河和木澜江水神!”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水神?仙云河?木澜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对,对,是他们!他们两个来找我,说自家水系支撑不住了,求我想办法支援他们,我想着你和娘平时不总教导我要乐于助人吗?于是我就帮了他们!我,我给他们分了一些灵力!”
“你……怎么帮他们的?”
“唔,我想想……”
“我记得的,哥你别急,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印象中,我应该是……”
荣承光兴奋大喊道:“我把他们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轰!
天上惊雷乍破,炸得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
荣观真浑身僵硬,荣承光兴奋异常。他的竖瞳忽聚忽散,脸上一片片往外冒着金鳞,他不断舞动着四肢,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荣承光疯了。
他在荣观真怀里哆哆嗦嗦地打着摆子,他的精神彻底错乱,可饶是如此他嘴里还在不断重复:
“哥,你听我说,我觉得好奇怪哦,我救了他们一命,可他们非但不感谢我,还要怪我弄疼了他们。我救了,我吃了,我救了他们,我帮他们引了江水,我吞并了江水……哎,我怎么记不太清了,我……我救了他们对吧?他们好好吃啊哥!!!”
荣观真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仰面深吸一口气,还没呼出来,眼泪就落到了地上。
“哥?哥你怎么不开心了啊!”
荣承光哇一声哭了出来,他伸出手,想帮荣观真擦干净眼泪,可一看自己手上密密麻麻都是蛇鳞,又赶紧收了回去,怕伤着他。
他无助地摇晃着荣观真:“你不要哭,你别伤心啊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哭,你一哭我心里就好难受好难受。你不要不开心,你看,你看我好厉害,我没有辜负你和娘的期待,我现在是好厉害好厉害的水神了!大家都好喜欢我的,哥啊……哥!哥……娘?”
荣承光突然不说话了。
他闭上嘴巴,瞪大眼睛,抬头望向天空。
雨点噼噼啪啪砸到他脸上,荣承光毫无反应。
过了好半晌,他低下头,像一只刚学会说话的木偶般,调度起自己的舌头,对荣观真说:
“好奇怪啊,哥。”
“你发现了吗?山里的气息好怪。”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对劲。”
“为什么你的气味变了?”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我娘了?”
荣观真低下了头。
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雨越下越大,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东阳江水位急剧上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江水的主干道正在向四方不断延伸。
它先是吞噬了沿岸的良田,又以不可逆转之势并入了木澜江的几条支流,而后,它裹挟着无数泥沙闯入了仙云河的流域。
从前空相山地方志有云:东江仙河,木江齐流,三渎并流向海,正如日落向西,永无归日,永不毁绝。
而今,三渎归一之势已成定局。
“承光。”
“嗯?”
“你就当睡一觉,不会很难受的。”
荣观真扣住荣承光的后颈,用长剑硬生捅穿了他的右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荣承光发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叫,他剧烈挣扎起来,荣观真拔出剑,鲜血喷涌而出,那血甫一接触空气,便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锁链。
它们绞紧荣承光的四肢,像吃人的藤蔓般缠遍了他的全身。荣承光的身体被挤压得变了形,蛇牙与金瞳在他脸上交替出现,他歇斯底里地大口呕血,就好像要把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的所有苦痛一并吐泄出来。
荣观真站起来,后退两步,把三度厄解下来在地上放好,抱起正在狂叫的荣承光冲向了江中。
扑通。
“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痛苦,不解,恸哭,惊惧。
雷雨咆哮,气泡水波,死鱼游龟,房瓦树梢。
人尸与腐木,痛苦和怨憎,骇然及不解,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并化入水流,连同深及骨血的刺痛一道灌入了荣观真的心神。
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有人在叫。
不仅仅是荣承光的咒骂,他还听见了很多很多陌生的声音。
其中有人有鬼,有男有女,有老少幼儿,也有两位愤苦不堪的神明。
那是木澜江的沙百泉,和仙云河的洪延城。
“荣观真!”
“你看看你弟弟做的好事!”
“荣观真,你弟弟他害惨了我啊!”
“好痛啊,好痛!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说不该来趟这浑水……”
“穆元沣那王八蛋为什么要撺掇我做这事!”
“我在家待着不好么……”
“荣观真,这都是你的错!”
“荣观真,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们两兄弟,你们要血债血偿!!!”
荣观真睁开眼,他已经沉到了东阳江最深处。
不归池。
这是一片光照不进来,水流不出去的水底丛林。
这里是关押江底恶妖的地方,也是荣承光从今往后的归宿。
荣承光已经不动弹了。他浑身缠满符锁,满身钉遍长钉,这是荣闻音教给他的镇妖术法,他还是第一次把它用在活物身上。
不归池里安静极了。风暴被遗落在了人间,地狱难得清净。
荣观真松开手,任由荣承光缓缓沉入了水底。
丛林张开巨口,将新到的祭品吞入了腹中。
——几乎就在同时,东阳江水停止了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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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观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岸上的。
天空依旧晦暗,好在雨已经停了,水位也不再攀升。他努力爬上岸边,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地走了好几百米,然后他看到了一块石头,那上面写着:乌枫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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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唤来白马,指着那块碑对它说:
“从今往后你就守在这里。”
“如果荣承光出来了,你就和他同归于尽。”
“除非我死了,除非我的血把你染红了,你都不许离开半步。”
白马变成了石头。
荣观真瘫倒在了江滩上。
他觉得他要死了。
太阳出来了,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走来。荣观真趴在地上,竭尽全力地支起了半边眼皮。
来的是一头山羊。
一头纯白色的山羊,踏着蹄儿轻快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脑袋,低下身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蹭他的不是山羊,而是一只长了六根手指的断掌。山羊嘴里咬着那手,冰蓝色的横瞳里写满了得意。
他们四目相对。
他一言不发,它也一言不发。
山羊吐出断手,转身消失在了树丛中。
荣观真低下头,把脸彻底埋进了污泥里。
雨早就停了,这就更方便他听清水里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哭,那声音很是耳熟,是孩子的哭声。
“好痛……”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好黑……呜……谁来带我出去……”
“哥!”
“娘!”
“你们在哪里呀?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哇!!”
“我好怕……”
“这里好黑……有没有人能来陪陪我……”
“哥哥……”
荣观真微微侧过身子,他腾出右手,按住下腹,用力捅进去,硬生生从腹中抽出了一根肋骨。
白色的肋骨化作白蛇,拖着葳蕤的血迹,慢慢悠悠地游进了江中。
白蛇很快沉到不归池底,它在丛林中找啊找,找啊找,终于在一个最黑暗、最僻静的角落找到了它亲爱的弟弟。
荣承光已经睡着了。他像颗小花生米似地蜷缩在淤泥中,白蛇游到他身边,围着他小心翼翼地虚绕了一圈。
不归池底散发出微光,不一会儿,本来在荣承光身上的符咒与长钉便尽数转移到了白蛇身上。
与此同时,荣观真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越发紧绷,呼吸越来越急促,表情却逐渐放松。
“这样就不疼了。”
他喃喃道。
“哥替你受着。”
“只要……唔!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只要睡一觉醒来……你就不会有事了!”
“我会想办法的。不疼的,他不会疼……你不会害怕。”
“我陪着你,我……只是睡一觉,睡一觉……有什么都由我来受着就好了……全都由我……全都……哥发誓绝对不会让你难受的……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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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忆杀就要告一段落了写得真累啊在这个故事里读者作者和角色没有一个人好受!(心满意足地擦汗)
接下来基本上不会再这么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