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妙原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
荣观真出现得毫无预兆, 他应当是借山神庙显灵的。
多年不见,他的相貌基本不变,只是长高了些, 长壮了点, 皮肤比以前苍白了很多, 哦,头发还剪到了肩膀的位置。
他剪头发了?时妙原懊恼了一瞬,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不过他很快松了口气:还好, 至少荣观真没有真的变成白胡子老爷爷。
不过,他看他的眼神似乎十分微妙。时妙原想, 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个鬼。
“那个……嗨,阿真?”
时妙原试探性唤了一声,荣观真眉头一皱, 他对这个称呼似乎不太满意。
他于是赶紧改口:“哎呀,荣老爷!”
他的嗓门儿极大,把旁边的小麻雀都吓跑了几只。
“荣老爷, 好久不见哇!”时妙原搓着手, 笑嘻嘻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你吃饭了吗?早上吃的什么?小米粥还是马铃薯?在这儿看到我, 是不是挺意外的?天爷呀,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啊!你还是这么帅气呀!一点儿没变!”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应道:“……确实很长时间不见了。”
“啊哈哈……”
“也确实挺意外的。”荣观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死在外面了呢。”
“咳,死倒不至于。”
“所以, 你怎么想起回这来了?净界山现在不需要你了吗。”
“哎呀,其实我没有在那儿待多久!”
时妙原赶紧把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当年离开净界山以后啊,就被一个朋友喊到他家去做客了。我朋友实在热情, 硬是挽留我在那儿多住了些时日,后来我又去四处游历,结果嘛就这么流连忘返……这不,现在才能抽空回来见你。”
时妙原本以为,荣观真会问他具体去了哪,都和谁作伴,在外游历的时候都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和穆守联系……但荣观真听了,只是点点头,说:“也好。”
也好?
时妙原心下愕然:这话让他怎么接?
荣观真好像就没准备给他接话的机会。时妙原还在愣神,他便走上前来,把他手里的火腿肠拿了过来。
时妙原有点茫然:“你这是……”
“东西既然已经拿来了,就别再放回去了吧。”
荣观真随意扫开山神庙前方的杂草,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几块,放到了地上。
这是在做什么?
只听“咪”的一声,一只三花小猫从草丛中钻出来,咪咪喵喵地走到荣观真身边。
它先是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叼了半根火腿肠,踱着优雅的步子回到了林中。
小猫走后,两只小田鼠从山神庙背后探出了脑袋。它们一鼠抱着一小段火腿肠,欢天喜地地跑回了洞里。
麻雀来了,叼走为数不多的残渣。
最后一点儿肉沫星子归蚂蚁所有,黑黢黢的小虫儿在荣观真脚下围绕成圈,它们各个触须摇晃,似乎很是为大自然的馈赠而喜悦。
一番紧锣密鼓的运输之后,地上就只剩下了干瘪的红色塑料皮。
荣观真把垃圾收好,放到了口袋里。
然后他回头对时妙原说:“它们都说谢谢你。”
“啊……那,过奖了,不用谢?”时妙原缩了缩脖子,“这也是别人给我的。”
林子里忽然起了阵风,他的衣服被雨打湿了,风一吹冰冷刺骨。
心口漫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这应该不是因为他的旧伤。
他本以为,荣观真见到他了,不管怎么说,都会至少有一点反应的。
在他的料想中,荣观真总该说他两句,或者对他道歉,实在不行干脆和他打上一架。
他们应该像从前那样吵得难分难舍,吵完了就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或者干脆抱在一块哭上一会儿……假若情绪上头,荣观真又实在想知道真相,他也不是不能把十恶大败狱的事情告诉他。
但现在,荣观真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他对他的态度,只能用漠视来形容。
“就说他已经不在乎你啦。”黑小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啊,可是……”
可是什么呢?时妙原突然释然。
不相信永远的明明是他自己,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也是他自己,怎么真的走到这一步了,他又开始妄想些别的结局了呢?
许是因为他沉默了太久,荣观真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不耐烦。他主动开口问道:“所以呢,你这次回来,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啊!这个……”时妙原想说我是来和你分手的,可看着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神,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支吾半天,说:“我是来看风景的。”
“看风景?”荣观真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比空相山风景好的地方多得是,你游历了那么多年,怎么想起来专门回我这了。”
“我……我想空相山了。”时妙原结结巴巴地说,“我那什么,我有点怀念你这儿的景色,毕竟我离开得太久了,所以就回来了一趟。这样会打扰到你吗?如果你不方便,我现在就走。”
光线暗了下来,天阴阴的,好像又要下雨了。
荣观真看了看天,说:“那我领你四处走走吧。”
“啊……真的?”
“嗯,正好这几天天还没热,适合在山里散步。等你看够风景了,我就送你离开。”
福书网:
荣观真说完便往森林深处走,时妙原赶紧戴好帽子,把胡萝卜栓到塑料袋上,紧赶慢赶地跟在了他身后。
.
.
山中环境幽静,他们走的是一条常年无人造访的小道。
荣观真走在前面,时妙原跟在后头四处张望。
入目可及皆是一片绿意,道路两旁时不时出现小型山神庙。它们有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的则很显然荒废已久。但看地上摆的火烛和贡品,平时也应该有人会顺手祭拜。
既进了山,就是山神地界。空相山中的住民大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数千年来始终仰仗山中资源过活,就算是为了生计,或者猎捕时的安全,也不会有人不愿意向山神供三支清香。
只是,这山神庙是不是也建得太多了点?
放眼望去,几乎每隔十几米就会有一座小庙。看这些小型神坛的密度,估计就连飞进来只蚊子,荣观真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爱监视领地,控制欲还是这么强啊。他暗暗腹诽道。
随着行进深入,山里渐渐起了雾气。
传说,空相山深处瘴气蔓延,人只要进去了就会产生幻觉,呆久了就很难再出得去。其实,这是荣观真驱赶凡人的方式。时妙原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凡是有幼年动物栖居之处,又或是他想好好放松、不愿别人来打扰的地方,他就会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把不速之客赶出去。
还有一种情况:他想和时妙原在森林里独处的时候,也会主动升起轻薄的雾,将两人与外界隔离开来,然后他们就坐在湖边或者河畔,漫步闲谈,亲吻拥抱。
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荣观真的背影就在他前面几步路的地方。
他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够身后人跟上,但又不至于和他离得太近。
有好多话在嘴边呼之欲出,时妙原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叫住了他:
“荣老爷。”
荣观真回过头来,正好有一滴雨穿透树冠,落在了他的唇边。
“怎么了?你是走累了,还是风景不好看。”
“都不是,我想问咱们还有多久能到蕴轮谷呀?”时妙原眼巴巴地说,“这条路我好像没走过,感觉怪陌生的。”
“我们不去蕴轮谷。”
荣观真用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滴,“沿这条路走个大概十多里左右,就可以到东阳江边了。”
时妙原心下了然:他是想送他走。
东阳江水路发达,可谓是整片区域的交通纽带。从山里过一趟,到江边把他送上船,荣观真的导游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他点头道:“那挺好的,我也有些日子没有去看江了。”
荣观真继续走,时妙原干脆追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说起来,你是不是长高了?”他对着荣观真的头顶比划道,“你之前只比我高一个头的,现在我都得好努力仰头才能看见你了。”
荣观真自然否认:“怎么可能,没变过的。”
“真的吗?但是我感觉你变化好大哦。”时妙原笑呵呵地说,“你人也高了,性格也稳重了,要不是长相没怎么变,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你了。”
“你这么说,我以前确实很幼稚。”
他们前方正好有一道小溪,不宽,时妙原正想跨过去,荣观真动动手指,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们俩浮起,荡荡悠悠地落到了对岸。
荣观真掸掸衣服,说:“从前我做过很多不理智的事,说过很多不过脑子的话,现在应该是好多了,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也别这么讲自己嘛,人都有不成熟的时候。”
越过小溪之后,天就彻底黑了。一只猫头鹰从时妙原头顶飞过,差点给他吓得跳了起来。
他捂住脑门,看到那肥嘟嘟的鸟儿落在树杈上,用大眼睛瞪着他好奇。它的翅膀还未收起,羽翼丰满、毛色润亮,看得时妙原心里很是艳羡。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荣观真已经走了几十米远,时妙原勉强跟上去,气喘吁吁地问:“咱们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荣观真好像没有听见,他走得飞快,就好像背后有鬼在追。
“荣老爷?荣观真?那个,阿真?”
时妙原喊了好几声。荣观真脚步一顿,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过来。
“又怎么了?”
“我想休息一会儿,可以吗?”时妙原搓着手掌请求道,“我有点儿累了,来的路上走了太多,哎哟……这腰酸腿疼的,我就坐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
这话实在不假。他浑身疼得厉害,往好处想,可能是伤处快长好了。
荣观真问:“你走过来的?你不是能飞吗?”
时妙原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说漏嘴了。
这咋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现在连半米都扑腾不起来了吧。
他背后那光景要是给荣观真看到,估计得把他好吓一跳。
“我……我是走过来的没错,我最近迷上了徒步。”他嗫嚅道。
荣观真没再说什么,时妙原就当他默认了休息的提议。他找了棵树,撑着胳膊缓了一会儿,感觉气顺得差不多了就赶紧说:“继续吧。”
“东西给我。”荣观真对他摊开了手。
“啊?”
“你手上那袋子,我帮你拿着。”
荣观真拿过塑料袋,他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白马自林中跑来,从他手里叼起了袋子。
“送到江边,在老地方等我。速度点,别磨蹭。要是我到了那没见到你,你这个月就别想吃饭了。”荣观真下令道。
白马从鼻孔里嗤出了一口气。他踏着蹄子,乖乖转头——用脑袋狠狠地戳了时妙原的脸颊一下。
时妙原:?
塑料袋冷不丁甩了他一脸,稀里哗啦的,带着胡萝卜和里边的蛋糕,还颇有一番重量。
“你在干什么?”荣观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叫你送东西,没叫你撞人,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白马对此充耳不闻,它不断拿鼻子和脑门拱着时妙原的身体,温热的喷气打在他的脸上,鬃毛一飘一飘,时妙原忍了好久,好歹还是没对着白马的脸打喷嚏。
他被拱得没辙,干脆抱住它的脖子,安抚似地摸了它几下。这下子白马可来劲了,它好像忘了自己体型有多大,一个劲儿的就往时妙原怀里钻。蹄子扒来扒去,尾巴甩得像螺旋桨,恨不得直接站起来变成人把时妙原扛身上带走才好。
“乖,乖……哎哟!你轻点啊乖乖!”时妙原被马脸戳得生疼,无奈又好笑地说道,“来抱抱,抱一下可以的。啊你轻点!别给我撅地上了,哎!”
白马非但不听,反而得寸进尺伸出舌头想舔时妙原的头发,荣观真一个响指,它尖叫着消失在了原地。
他迅速转过身去:“走吧!东西有它给拿着,不会弄丢的!”
“哦!哦,好的好的。”
时妙原捋顺被白马拱成稻草窝的头发,跟着荣观真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问:“你刚刚是害羞了吗?”
“你说什么?!”
荣观真猛然回头:“你别瞎讲话,我脸红个什么劲儿?我只是气那个不中用的东西,我只是被它气到了而已!!!”
他突然愣住了。
时妙原正在对他笑。
今日月色极好,月光洒在林中,正正好好地把他笼在了光晕之下。
瘦瘦小小的一个时妙原,被裹在不合身的、宽大的衣服里,好像一只陷进了棉花堆里的小仓鼠,对着他苍白又柔和地笑。
“你的脸好红啊,”时妙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这也是因为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