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 这东西不会是纯金做的吧?”
刚一进门,时妙原就被前台的太阳神鸟金雕吓了一跳。
越随荣观真往里走,他心中的震撼就越深。
千素流的内部装潢十分豪华, 这里保守估计有至少上百个房间。酒店前厅静谧, 除纯金神树之外再无他物。走廊宽广幽深, 无数真品字画古董陈列其间,不知从何引来的溪水随动线缓缓流淌。浅溪底部全由黄金铺就而成,在水波与顶光衬映下, 呈现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
时妙原虽还未体会过这个时代的豪宅,但他猜, 就算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他们的住处应当也不及千素流一半奢华。
这么大的建筑,一路上时妙原却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人。他们很快带来到一处客房, 一进门,荣观真便领着时妙原到了浴室。
他指着其中各式各样的设备介绍道:
“这是花洒,那个是吹风筒。你在外奔波久了, 先梳洗一下再休息吧。”
时妙原根本就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他在荣观真面前不敢露怯, 等到能独处了,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他喃喃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又是什么个路数?给我建的楼……他在开玩笑吗?”
盥洗间大得吓人,浴池看起来足以供四人齐躺。池中已经放满了热水,雾气在玻璃镜面上凝成水滴,它们不断落下,溅出潋滟的空灵声。
时妙原有伤在身, 本不敢直接冲洗身体。可脱了衣服之后,他却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好像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奇怪……明明之前还在疼, 怎的现在就都好了?”
他对着镜子反复查看,而身上别说是疤了,就连半点淤青也没有。他试着调动法力,发现自己虽然还是不能变出翅膀,但感觉已经比以前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是什么情况?从重伤到恢复,他不过是在荣观真背上睡了一觉而已。
时妙原心下骇然:难不成这小子自带治愈功能,只要和他靠近就能药到病除?开什么玩笑,你还不如说这是爱情的力量……个屁啊。
“只是和他呆了一会儿就能恢复这么多,那要是……我靠,我疯了吧。”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时妙原啊时妙原!都这样了怎么还在想那档子事?”他指着镜子痛斥道,“都说色令智昏,我看你是为了这点事情脑子都坏掉了!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来的,把他应付完了就赶紧滚蛋好吗!”
荣观真在门外问:“你怎么了?摔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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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我我,我正准备泡澡!”
“那你快点儿!泡久了容易发晕!”
时妙原不敢再拖延,他拿花洒嗷嗷冲了几下,就窜进浴缸里吐起了泡泡。
旁边那些瓶罐他一个都不认识,就更别提分出那个是洗头的哪个是用来搓澡的了。他干脆全部乱挤一通,就这样如同莲花三太子般在池子里闹起了海。等到他终于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再裹上毛巾睡袍出门,荣观真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养鱼吗?”他往浴室看了一眼,惊叹道:“嚯,原来是在抽老龙王的筋,失敬失敬。”
“我渴了,我要喝水。”时妙原理直气壮地说。
荣观真给他端了杯热茶,就拿着抹布走进了浴室。时妙原将茶一饮而尽,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开来。
“嗝,爽!”他开心地拍起了肚皮。
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观察周围的景象。这间卧房面积很大,依他看能够好十几人横躺在地上打滚。室内光线柔和,阅读灯被调到了最低的一档,正对面的墙被一整扇落地大窗所取代,窗边书桌上摆了一套精致无比的金镶玉茶具。
茶香在壶中摇曳,荣观真刚才大抵就是在这儿为他泡茶的。
时妙原走到窗边,瀑布气势磅礴,但屋内却连半点水声也听不见。
他再回过头去,被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块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旅途中见识过类似的东西,印象中这好像叫作……电视机?
电视里有小人在说话,黑白色的画面充满了底噪。他们的交谈才刚开始,主角二人在喷泉旁一见钟情,看面相他们应当是马可·波罗的同乡。时妙原看得入了迷,连荣观真走过来了也没注意到。
“喜欢看爱情电影?”荣观真似笑非笑地问。
时妙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还行吧,其实我喜欢更刺激点儿的。闹闹鬼,死死人,掉点脑袋胳膊什么的。你收拾好了?”
“托你的福,没累死在里头。”
荣观真拿起茶喝了一口,说:“这是西南特产普洱,由金云粮道运过来的,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你多喝点,这样今晚能睡个好觉。”
他说话时神情慵懒,不仅在路上时要放松得多,还隐隐约约透露着一丝得意。
刚才那一番劳作着实让他费了不少力,汗珠沿着喉结的凸起滚落,时妙原默默移开了视线。
“咳,说起来,这……这个是怎么做到的?”他指着落地窗说,“这么大的窗户,从外面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没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这房子里会像棺材一样黑呢。”
“你问这个?普通的术法而已,跟我做的其他事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荣观真懒洋洋地坐进了沙发。他翘着二郎腿,双手在膝上交叠,颇为自满地说:“我花了一百年时间选定了千素流的位置,又用三百年搭好了它的骨架。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四处置办用品。这整栋楼都是我设计的,这里每件家具都是我亲手挑的,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所以……”
他惊觉自己说过了头,赶忙把茶杯凑到了嘴边。
“你早就建好了千素流,那平时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时妙原好奇地问,“当你的行宫,还是就这么放着?”
“平时用作驿站,给经过此处的神仙精怪留宿。早年间山路难走的时候,偶尔也会收留些迷路的修士。不过大部分时候,这里确实是闲置着的。”荣观真一边吹茶一边说。
他站起身,给壶里续了些热水。
“茶别喝多,两杯就好。喝完了明天再给你泡,我那里还有很多。”他吩咐道。
时妙原点头应允:“好。”
“房间里灯都是声控的,你想休息喊一声就成。你看,光线变亮。”
顶光应声而亮。
“调到睡眠状态。”
灯光熄灭大半,黑暗将他们包围,时妙原的眼睛闪闪发亮。
“好厉害呀,这比我那招吹灯利索多了!”他感慨道,“真是不得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人一喊就亮的灯,还不用点蜡烛!”
荣观真奇怪地问:“你这些年都是在哪混的啊,难道从来没见过声控灯?”
“呃……当、当然见过!”
时妙原赶紧噤声,他不能再讲话了,再讲下去,就要被戳穿自己还是个老古董了。
幸好荣观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接着对时妙原说道:“你快休息吧,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部都有,热水是24小时供应的,嫌外面亮你可以拉窗帘。高枕头睡不习惯的话,旁边柜子里有低一些的羽绒枕。我先回香界宫去,你想找我的话,随便喊一声就好。”
他交待完毕,走到玄关,对时妙原挥了挥手。
“那就这样,明天见。”
“你等等。”时妙原叫住了他。
荣观真迅速回头:“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香界宫?”
时妙原斟酌着问道:“要留宿一晚的话,香界宫不应该是……最适合我的地方吗?”
“哦,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香界宫。”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荣观真坦然道,“我在那犯过错,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想回到那个院子。我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专门建千素流的。”
时妙原一时语塞:“你这是……”
确实,这么说的话他还真想起来了。
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下午,司山海宴结束之后,荣观真在香界宫的院子里,几乎可以算是强迫了他。
虽然这事说来的确不太光彩,而且直到现在,时妙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失去理智……但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因此怨恨过荣观真。
他早就忘了这件事了。
“太晚了,睡觉吧。”
荣观真拧开了门把手,“我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想的,我们或许需要好好聊聊,但不是现在。等天亮了我可以带你在附近逛逛,到时候,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想问我的,我都知无不言。千素流没有看守,如果你想走,等休息好了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止你,这是你的自由。”
“啊……嗯……”时妙原愣愣地应道。
“那,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荣观真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中。
时妙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
很软,很滑。
他干脆直接躺上去,钻进了被窝里。
松软的棉被将包裹,让他感觉好似回到了云端。
这床硬度适中,枕头的高度也正好,荣观真准备得确实周到,千素流里的一切,都非常非常符合时妙原的心意。
“嗯……关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瀑流还在反射月光。睡意逐渐上涌,时妙原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分钟后,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屏吸聆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安静极了。
时妙原将手放到了门把上——那里还残留着荣观真的体温。
门既没有反锁,也没有上锁。他如果想离开这里的话,就只需要……稍微拧一下就好。
金属把手微微泛着银光,时妙原紧盯着那光,就好像在和谁对视。
五分钟后,他慢慢回到了床上。松软的触感将他再度包围,而他却毫无睡意。
“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他自言自语道,“等明天再见到他,我一定要立马跟他把话说开。”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准备再和荣观真相处下去了。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明天一早,他就要向他告别。
他们必须分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荣观真敲响了房门。
他一进屋,就被时妙原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昨晚失眠了吗?”他震惊地问,“不是喝了安神茶么,脸色怎么还差成这样?”
“我……有吗?我应该……我……我只是有点认床!”
时妙原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下了床,他确实失眠了,但理由实在是难以启齿。
毕竟,他总不能对荣观真说,他是为了绞尽脑汁组织体面话和他分手,才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的吧。
荣观真倒是神清气爽:“今天阳光不错,我们去林子散散步如何?你不是想坐船吗?我知道有个湖,风景好,又安静,很适合划船散心。你看,我东西都拿好了。”
他打开手中的布袋,里面装了两大壶热茶,还有好几盒闻着就香喷喷的点心。
时妙原吞吐了许久,他看着荣观真温和的笑颜,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要分别的话。
“那好吧,你……你等我收拾一下东西吧。”他垂头丧气地说。
算了,还是等今天划完船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