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主角刚刚结束一段自白, 房间内的呼吸声短促而又凌乱。
那是啜泣,也有雨声。大雨骤降如雪,荣观真长跪不起。
时妙原拉了他一把。
“你先站起来。”他说, “你起来我们才能聊下去。”
荣观真耷拉着头, 刘海凌乱地垂落下来, 被雨水和眼泪拈成了数缕。
“我数到三,你最好在我数完之前站起来。”时妙原说,“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给别人看到了要笑掉大牙。”
“这里没有别人。”荣观真默然道, “这里是我的结界。”
“我骗了你,这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境。东阳江边没有瀑布, 这栋楼根本就不是什么酒店,从头到尾就不会有任何人到这里来,我是为了把你困住才带你过来的, 我骗了你,妙妙,我又骗了你。”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不论这里是哪, 有谁会来, 你先站起来再说别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荣观真,你给我站起来。从来都只有别人跪你的份,你这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荣观真哑着嗓子问:“我起来了,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时妙原反问道:“你觉得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他的拳头握在腿侧,手背的青筋已然暴起。紧咬的牙关嘎吱作响,他生气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荣观真刚要开口,时妙原一拳击中了他的鼻梁。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荣观真的后背撞上床沿, 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顶灯颤巍巍晃了两下,好说没直接掉到地上。
“第一拳。”时妙原甩了甩手腕,“是为你自甘卑微,毫不自爱,毫无自尊。”
荣观真扶着床半站起来,时妙原一脚将他踹翻,骑在他身上啪啪甩了他两个耳光。
“这两巴掌,是为你前后两次污蔑我。”
时妙原拽着荣观真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次,为你当年假定我与穆守有染。第二次,为你事到如今还坚持我与他不清白。”
他说完,从床头抄起一本精装硬壳书,毫不犹豫地往荣观真脑门上砸了下去。
书皮直接凹了进去。
时妙原把书扔到一边,此时荣观真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鼻血从他的下巴蔓延到了脖颈,没等时妙原说话,他先开口问道:“那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你这不成器的样子。”
时妙原用力捏住了他的脸颊:“只是为了我,只因为怕我离开,就丢弃尊严,谎话连篇,骗我进你的领域,用尽手段监视我,还假惺惺说我可以离开。荣观真,你怎么会变得如此恶劣?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后悔把神位托付给你。”
荣观真笑了出来。
“我也很希望我不是山神。”他惨淡地说,“这样她就不会死,你们也不会离开我,所有人都要离开我,没有任何人会陪我到最后,有好多次我都想一了百了,有时候我想,我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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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妙原扼住了他的脖子。
比窒息更先到来的是灼热的呼吸,荣观真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时妙原正在吻他。
这与其说是个吻,不如说更接近于一场虐杀。他的口鼻被堵死,喉管被掐得翻折,唇舌被尖锐的犬齿刺破,他尝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血气。
大脑一片混沌,胸腔中的氧气即将被抽取榨干,荣观真竭尽全力抬起手——软绵绵地扣住了时妙原的后颅。
他往下按,想要他吻得再重些。
啪!时妙原反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荣观真被打得歪过了头去,他的眼神几乎失焦,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时妙原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能感觉得到,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就这么掐死他。
时妙原的脸色白得像纸,更衬得他的嘴唇鲜艳刺眼。血液和着唾液丝丝垂落,在半空中纠缠得难分彼此。
荣观真的喉结滚了一滚。
他悄悄弓起了膝盖,这个动作既可以缓解某个地方的尴尬,也可以最大限度地阻止身上人离开。
更何况如果时妙原想走,他其实随时都可以将他制服。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他所造。从千素流到瀑布,再到他们泛舟的湖泊,甚至于时妙原尾随他去的那座“大涣寺”,这些天他们一起到过的所有地方,其实都是他一点点设下的幻境。
这是山神的领域,没有他的授意,外来者必将有去无回。时妙原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把他一直困在这里。
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让他永远都飞不出去。
飞不出去,脱离不得。受制于他的束缚,受限于他的禁锢。时妙原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他的掌控之中,别说是其他山神,就算是一只鸟、一只虫,想要靠近时妙原,都得先得到他的首肯。
他应该这么做吗?
时妙原会生气吗?
应该会。至少他会焦躁,会不安,会像现在这样想尽一切办法离开。
飞鸟生性自由,既见惯了天空的景色,自然不会乐意成为黄金笼里的囚徒。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不管时妙原乐不乐意,愿不愿意,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他绝不会放他走。
“还愣着干什么?”
时妙原突然问道:“不继续下去吗?”
思绪猛然被打断,荣观真怔了一下,问:“继续什么……”
啪,啪。
时妙原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们几乎交叠在一起,这样近的距离下,荣观真甚至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脉搏。
时妙原目光低垂,荣观真以为他会在他眼中看到厌恶,看到愤怒,可如今,那里面只有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荣观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时妙原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了。
一个大胆的猜想闪过他的脑海,他几乎无法稳住身体。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反应,恶劣地笑了一笑。
“该骂的我已经骂完了,该给你的拳头,也给你吃过了。你也知道我不爱记仇,一报还一报,现在我们两清了。”
“你不要走。”荣观真机械式地重复道。
时妙原冷笑了出来:“你总说不要我走,不要走。说得就好像,我想走你没办法阻止我似的。”
“荣观真,你偷偷布了那么多局,这些天恐怕也一直监视着我。你明明暗地里做了那么多,怎么真面对我了,却只会傻傻地求我不要离开了?”
他凑到荣观真耳边,用气音说:“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想你对我做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
荣观真沉默地看他,可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时妙原等得烦了,干脆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衬衣。
他仰起下巴说:
“干我。”
.
.
雷雨夜。
空相山风平浪静。
虫儿在草中低鸣,小兽于巢穴沉眠。
离人已然归家,江鱼也施施然游回了浅滩。
夜晚是如此宁静,而在凡物不可视之处,一场迟来了一千五百年的大雨正在轰然上演。
雨中偶尔传来啜泣,间或有长久无期的缠绵。泪水也许是出于悲伤,但在大部分时刻,那是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不知多久以后,雨势逐渐停歇。
黎明即将破晓,月晕染白了丛云,山林幽深如许,唯有飞瀑反射出银雪般柔和的银光。
在千丈流水之下,在一栋其貌不扬的建筑里,在一片缱绻缠绵的黑暗中,唯有一个房间在泛发柔意融融的暖光。
电影碟片早就放完,DVD的LOGO在屏幕四角乱飞。小夜灯照亮了屋内的狼藉,也将大床上相依偎眠的两人笼在了暖光中央。
时妙原正蜷在荣观真怀里发抖。荣观真紧紧地揽着他,他把他整个圈在了臂弯中。
他们都闭着眼睛,但谁都没真正睡着。彼此的发丝交缠,只是都稍短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彼此成结。
“这些年,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荣观真微微抬手,指尖划过怀中人的后颈,带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时妙原乏力地抬起眼睛,只这么小一个动作,就让他浑身的关节和肌肉嚣叫了起来。
只这样一个微笑的动作,就又为他惹来了一场深吻。
一吻结束,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我说我死了……你信吗。”
“不信。你刚才就一直说你要死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荣观真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惬意,还带有一丝回味无穷的飨足。他看着怀中人身上的痕迹,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时妙原见他这番得意,悲愤地咬了咬牙:“我还想问你,你这些年到底吃什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荣观真翻身压住了时妙原。
他饶有兴致地问,“继续说嘛,我想听听你对刚才的评价。说来听听。”
“……我无可奉告。”
“你觉得和以前比,是更厉害了还是更厉害了?”
“你给我滚!”
“我就不滚。”
荣观真强行抱住他,又在他颈边落下了许多吻。
“你刚才还在说喜欢,说想要,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停下,现在又要我走,说讨厌我,不想看见我。刚才你明明那么舒服,现在居然口是心非,你还说我爱撒谎,真不知道你嘴里哪句是真话。”
他仔细地啃咬着时妙原的脖颈,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含混不清。前半夜那个患得患失的荣观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吃饱喝足、心满意足,说话做事全都放肆了起来的混账东西。
时妙原幽怨地叹了口气。
腰部传来阵阵隐痛,他的体力早已告竭,根本就没法儿推开荣观真,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舔乱咬。
“说嘛,妙妙。你究竟到哪里去了?”荣观真胡乱蹭着他的颈侧,手也不安分地四处乱摸,“为什么我到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你?”
“我……我……呼……”
时妙原望着天花板,句不成调地说,“我可能……啊……你别!我可能……真的死了一次。我,我下了地狱。”
荣观真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下地狱?”
“……嗯。”
“为什么?”
时妙原闭上眼睛,荣观真的呼吸打在颈侧,这让他感觉有点痒。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被使用过度,说几句话就火辣辣的疼。
“我下地狱,当了一段时间的差……阴差。”
他见荣观真还呆呆地支棱着脑袋,怕他累了,便腾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当初离开香界宫之后,我没有去净界山,也没有和穆守见过面,更没去其他任何地方。”
他望着荣观真的眼睛说:“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我这一千五百年其实都是在阴间当差。所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对这个时代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真的吗?”荣观真的表情十分欣喜,“你……你真的没有去净界山吗?”
“真的。”
时妙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是他第一次对荣观真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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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很忙,努力在写,感觉可能还有一个月左右能完结吧。看的人不多,写得也磕磕绊绊的,但是每次收到评论都很开心。希望我能坚持把它写完![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