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时妙原挠了挠他的手心,“而且,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再走了呀。”
荣观真低下了头:“我总是不安心。”
“如果说一次不够让你安心, 那我就说两次三次。说到你彻底放心了, 我再继续说下去就好了。”
时妙原牵着荣观真的手, 慢慢一起朝香界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过呢阿真,其实说实话,就连我自己, 也不能保证时刻都在你身边。你要知道,暂别并非永别, 你也不能时刻想依赖我。要照你这样,干脆咱们晚上都别睡觉好了,不然闭上眼就看不见我, 这不给你急坏啦?”
荣观真不服气地哼哼道:“我本来就不用睡觉。”
时妙原差点气笑:“你呀!你不睡我还想睡呢,我又不是猫头鹰,我晚上要回巢的好不好。”
“应该就在这附近, 快找!”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 有好些穿着制服的警员跑过, 他们神情极为严肃,手里都拿着对讲机,听交谈的内容,似乎是在寻找逃犯。
空相山占地极广,地势又很复杂,不仅是动植物的天堂, 也成了某些坏东西的庇护所。
山里总是藏污纳垢,即便是荣观真也不能保证将每个心怀鬼胎的人都赶出领地——更何况他也不想这么做。人间事合该让人自己来管,他所能做的, 也不过是在有人求上门来的时候尽其所能地帮助一下而已。
人越来越多,他们决定先回到香界宫去。时妙原想尽快动身前往西南,为得到雪山众神的首肯,荣观真得先向对方传讯。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很快就可以重启调查。
他们没走几步,就感觉周围越发嘈杂,就连警车也在不断往这边开。警笛呜呜地响,红蓝两色的信号灯光将山林照得透亮。看人群聚集的方向,他们竟是往大涣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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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时妙原疑惑地问,“寺里面出问题了吗?”
“奇怪,我没有任何感应啊。”荣观真眉头紧锁,“如果我没感觉的话,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妙原提议道:“要不我还是回去看看吧,不是说还有两个人贩子跑了吗?你那儿小孩子多,寺里人手不足,就这么走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荣观真赶忙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去送信,这个比较要紧。咱们分头行动,速度快的话还能赶得上回家吃晚饭。我去去就回,别怕。”
“可是……”
“哎呀,你忘了我刚才对你说的了吗?”时妙原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暂别,又不是永别。只是一小会儿不见,权当是给你锻炼心态好了。你先回香界宫,说不定我一会儿我就追上你了。”
荣观真不情愿地说:“那好吧……你一定要快点追上来。”
时妙原微笑道:“那当然了,我还想回去看小杏子呢。好久没见,都不知道它长得有多高了。”
他们在湖边分别,时妙原变回原形飞上了湖心岛。
日已向西,今夕朝霞似火。太阳近挂山巅,黑鸦的翼展倒映在日轮之中,像一粒坠入血泊的墨点。
荣观真一回到香界宫,就迅速起草了简讯。他让菩提果把消息送走,随后收拾了些糕点瓜果,便紧赶慢赶地下了山。
他的动作极快,到大涣寺时天都还没有全黑。寺里空无一人,警车停在桥边,方才来的那些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荣观真没在岛上找到时妙原,料想他大概是先回去了,便启程又往香界宫赶。
这回他没有瞬行,而是选择在山林里边走边找。他想着,万一能在路上看见时妙原,就可以手牵着手一起回家了。
傍晚的山林沉寂,他爬到一半,隐约在树木间看到了几片屋檐。蕴轮谷内古建众多,荣观真走近一瞧,这儿果真是一座小庙。
地藏庙。
一千多年以前,他和时妙原一起追杀穆元沣的地方。
要不要进去看看呢?
荣观真纠结片刻,放出两颗菩提果,对它们吩咐了几句,便走进了庙中。
这还是他首度故地重游。
上一次来到这里,他还是为了替母亲报仇。
那时,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后续更是万般布局只为彻底辱杀穆元沣。
如今他的仇人早已故去,彼时的痛苦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化。说实话,他甚至已经回想不起当时他有多恨穆元沣。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时妙原挡在他面前,哭着要他三思而后行的样子。
一想到那些眼泪,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他早该听时妙原的话的。
他总是一意孤行。
他确实,有太多对不起他的地方。
荣观真走进庙中,多年过去,此地的景致与从前并无二样。外墙上的地狱图景依旧栩栩如生,只是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中出现了裂痕。
庙里头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头正坐在主殿门口打盹。他大概是这儿的保安,荣观真走过他身边时,他在睡梦中咕哝道:“记得要买票啊。”
荣观真进门取了香,在莲花灯中蘸了些灯油点燃。他不常上香拜佛,一是没有必要,二是没有心情,三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的心愿了。
曾经他也是有的,但在漫长的等待中,他逐渐放弃了向神明求取庇佑的奢望。
但今天,他像一个最普通的人类一样,像每一个曾在他的神殿中求请的信徒一样,引火燃香,四方作揖,进殿叩首,在三面地藏王菩萨木雕前长跪不起。
山神双手合十,仰头目视神明。
“恳请菩萨保佑。”
他在心中默祷。
恳请菩萨保佑。佑我山林安泰,生灵不息。
保佑风调雨顺,四时皆宜。
保佑孩子们健康长大,百祸不侵。
保佑……
求菩萨保佑……
“求菩萨保佑,时妙原平平安安,与我再不分离。”
他低声道:“我没有别的诉求,只希望他开心快乐,不受到任何伤害。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若我有罪,天要责罚,尽管冲我来就好,不要连累到他。”
耳畔传来江底恶妖的低语声,那些话依旧恶毒至极,荣观真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们大可以随意诅咒我。”他平静地说,“反正,我已经不再怕你们了。”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冲菩萨像磕了三个头。
殿外传来钟声,料想是保安在敲钟报时。荣观真正要起身,想了想,又跪下来,小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有一天,我能卸下身上的担子,和他一起……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正面对他的一座菩萨像看起来有些奇怪。
“嗯?”
荣观真凑上前去,发现那木雕本来光洁的面庞上,凭空出现了一条裂痕。
裂痕从嘴角始发,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远观并不明显,走近了细看……
就像在笑一样。
荣观真浑身一震。
“这是什么东西?”
“哎哟嘿!”
背后传来一阵哈欠声,守门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了来。
他刚睡了个饱觉,心情十分美好,于是踱出殿外,畅意地望向了远方。
“嗯?”他自言自语道,“怎么有那么多乌鸦。”
荣观真也走出去,湖心岛的方向果真聚集了一大片乌鸦。它们在天上四处乱飞,咿呀乱叫,叫声凄厉,听得人人心惶惶。
“嗨呀,哪来的这么些丧门星。”老头撮着牙花子说,“嘎嘎的,真晦气啊。”
空气中同时还飘来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闻起来又冲又臭,还泛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油腥。
荣观真愣了一下,他很快认出来:那是血腥味。
这味道他不会错认,这绝对是人的血。
有人受了重伤,但不止是人。
因为他还在其中闻到了——
时妙原的味道。
荣观真狂奔下山。
他无法瞬移,因为不能确认血腥味究竟源于何处,就只能一棵树一棵树、一个山洞一个山洞地找。
山脚下找不到,他就钻到森林里去。树丛中寻不得,他便在无果湖边仔细摸索。找到最后他来到了一片浅滩,那是整个蕴轮谷中臭味最浓的地方。他在一块大石旁,在正对着落日的方向,看见了满地残肢。
太阳沉入了地平线,春儿和他的同伴们散落在湖水中。
孩子们面部发黑,口鼻中满是污血。
潮汐起起落落,不时便卷走几块残肢体。油膜在湖面扩散,鲜血稀释之后,呈现出小荷尖角般的薄粉。
有一人跪坐在血泊。
荣观真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抱着半条断臂发呆。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脏污,暴露在外的皮肤经络突起,尖锐的兽爪邪气冲天。
他张开嘴,血浆在膝上汇成一滩小湖。
他大概是吃累了,嘴巴开开合合,迟迟没有下口。
荣观真呆呆地喊了一声:
“妙妙?”
那怪物回过了头来。
“啊!!!!”
有个人摔倒在了他身后。
他穿着警服,看模样是刚入职的菜鸟,手里拿着一沓通缉令,已经吓得全都丢到了地上。
“啊……啊……啊,啊……”
他颤抖着指着前方,声音极度惊恐:
“妖……妖怪……”
“有妖怪……”
“妖怪吃人啦!”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来管一管啊!!”
“妖怪吃人啦!妖怪吃人了!天哪,天哪……它,它,它怎么吃了这么多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