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穆敬, 保护孩子,还和小霞通气……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这么多事情的啊?”
荣观真不由得发出惊叹:“妙妙,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和你比起来,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哟, 这回知道夸我了,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瞒你么?”时妙原挤眉弄眼地问。
“那倒不必。你肯定有你的道理,不论如何,我只要按你说的去做就是了。”
“是吧?那簪子的事想必你也……”
“这个另当别论!”
荣观真立刻打断了话题。
时妙原还想再挖苦两句, 却被荣谈玉的吼叫声打断了注意。
“我要杀了你们,我绝对会杀了你们!”
荣谈玉半跪在地上嘶吼道:“你们这群混蛋, 白痴,王八蛋……居然敢骗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吧?荣观真, 时妙原……舒明……穆敬!穆敬!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会让你全家尸骨无存!”
“到这时候了还在放狠话,我看要尸骨无存的只有你吧!”时妙原不屑地说,“时间宝贵, 你要不趁现在想想遗言?我猜你之前肯定没考虑过这个, 你要多未雨绸缪啊!大哥!”
“你真以为就凭这种小伎俩, 就能奈何得了我?”
荣谈玉支着身子站了起来。
瘴气已经渗透了他的皮肤,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变黑。
未愈合的碎肉随动作摇摇晃晃,如今他早不复往先的游刃有余,比起向来掌控一切的舵手,现在的荣谈玉,更像是一只在囚笼中拼死抵抗的野兽。
“你们以为……你以为我之前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吗?这种小手段,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拿来给我塞牙缝都不嫌够的!”
唰!荣谈玉将那条受瘴气侵透最深的手臂扔到了地上。
全新的骨肉迅速生长,他双眼通红地吼道:“别做白日梦了, 你们不可能杀得了我!能杀死我的东西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能杀我的人现在还没有出生!时妙原!三度厄现在到底有没有用,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
“你这家伙吵死了,我先把你的舌头拔掉!”
穆敬正欲再度施法,时妙原抢先一步道:“如果说人间的武器奈何不了你,那若是冥府的又当如何呢?”
“你说什么?”荣谈玉愣在了原地。
时妙原让出半个身位,他背后的浓雾缓缓散开,露出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木船。
船上有一个人。
他穿着被漂过了头的衬衣,戴着上世纪流行过的老式近视眼镜,胳膊肘里甚至还夹着一本泛黄的课本。
这样的打扮和岛上的氛围实在格格不入,这样的衣着和他的实际年龄恐怕并不相符。这副眼镜其实并没有任何度数,他戴着它,就只能起到装饰性的作用。
他穿成这个样子,就只能起到一点,纪念性意义的作用。
毕惟尚踏出小船,走上岸边,冲荣观真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荣老爷好。”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荣观真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在这遇到他,“我不是要你躲到香界宫里去的吗,你来这干什么?快点回去,这里不是你掺和的地方!”
“让他去吧,”时妙原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他也是我叫来的,我想给他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复,复仇?”
直到这时,荣观真才注意到毕惟尚手里还拿了样东西:一面双色三角旗,正为黑,反为白,旗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却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压迫感。
只消一眼他就看出,这旗子绝不是阳间的物件。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它应当是……
荣观真还在思考旗子的由来,毕惟尚已经走到了荣谈玉身前。
他直接将黑白旗扔到了他的脚下。
“看看这是什么。”毕惟尚说。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荣谈玉一头雾水地问,“你有病吗?突然掏旗子干嘛,你要给我当导游啊?”
“算是吧,如果引你下地狱也能算导游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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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惟尚一脚挑起双色旗,将它猛地插进了荣谈玉头顶。
黑白两道浓雾从旗尖猛烈迸发,随之带出的尖啸令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荣谈玉瞬间趴倒在地,一股无形的压力泄在他的背上,令他整个动弹不得。
毕惟尚欣赏了一会儿他在地上挣扎的模样,才缓缓开口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大涣寺里曾经收养了七名孤儿。”
其余人下意识望向时妙原,他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
“你……你问这个谁知道啊……”荣谈玉含混不清地说,“早八辈子以前的事情……鬼……鬼还能记得住……”
“是吗?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毕惟尚开始来回踱步。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忆多年前的情景。
“我记得,他们最小的不到四岁,最大的也还没有上小学。”
“我记得,他们都是荣老爷托梦授意收养的孩子。刚到大涣寺的时候,他们各个都只有一点点大,是我和其他人一起慢慢把他们养得会说了话,会走了路,会闹着要我陪他们玩老鹰捉小鸡,还天天缠着我要我开坛设法,把荣老爷喊出来跟他们一起玩游戏。”
“我记得,领头的那个叫春儿,他是一个特别闹腾的孩子。当时再过两个月春儿就要上学了,我本想着等到时候了好好给他辅导辅导作业……我买了好多好多本书,我就等着到时大显身手了,结果没想到。”
毕惟尚睨了荣谈玉一眼:“没想到他们居然碰到了你。”
他蹲到荣谈玉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我本来以为,我能亲眼看他们长大的,但是你把一切都毁了。是你在糖果里下毒的,对吧?”
他盯着荣谈玉的眼睛问:“是你使手段让他们变成了妖怪,是你不知耍了什么花招害死了他们所有人。你也姓荣,荣老爷也姓荣,你大概是为了某种不明所以的野心才做了这一系列事情。我猜得应该没错吧?”
荣谈玉的后背抽动了两下,不知是剧痛下肌肉的自然反应,还是因为这番话让他产生了触动。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你干的。所以为了查明真凶,自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向鬼差告状。”
毕惟尚说:“这些年,我去过城隍庙,上过岱岳顶,我亲手烧的表文数不胜数,我写的状辞若是保存下来估计能填满好几个房间。我向鬼神祈愿,我当然也求过荣老爷替我惩罚凶手。那个吃人妖怪被杀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心愿已了了!没想到后来我又见到了他。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原来真凶还另有其人。”
毕惟尚看了时妙原一眼。虽然知道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但时妙原还是免不了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有反应的不止时妙原,荣承光也震了一下。
“还可以下阴去找?”他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反应。毕惟尚又起身对荣观真作了一揖。
他说:“荣老爷,我要向您请罪。我对您撒了谎,我其实并没有家室和子女,从孩子们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断绝了身边一切关系。我要为他们报仇,便顾不得其他的人了。”
“还有就是,我并没有按您所说的留在香界宫避难。我把养子们护送到那以后就离开了,上次与您分别之后我又下了一次阴,这回……我终于见到了岱岳大帝。”
“你见到了小霞的父亲?”荣观真大惊失色,“简直是胡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阳寿未尽,频繁下阴很有可能会一去不回,更何况那可是施太浩!”
“是的,我知道!但那时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毕惟尚恶狠狠地剜了荣谈玉一眼:“我以肉身渡桥,在阎罗殿前下跪,八苦地狱我求了个遍,不管见到谁我都要拉着他们求情!我求他们替我探明真凶,求他们给我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我是凡人,我在你们面前固然不堪一击,但是——荣谈玉!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是叫荣谈玉是吧!”
他用力从拔出黑白旗,与此同时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骇人的巨闪。
暴雨倾盆而下,凡人的怒吼冲破了雨幕:
“荣谈玉,这是岱岳大帝亲赐予我的令旗!孩子们的魂早就散了,他们没有亲自告状的机会,那今天就由我来替他们来讨这个债!荣谈玉……你居然还有这么个名字啊?荣谈玉。你知道当我在山神殿里跪你的时候——我是有多么想将你碎尸万段吗!!!”
“放你娘的狗屁!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情,费那么多话是想让我忏悔吗!”
荣谈玉顶着满脸污血大叫道:“这也跟我有仇那也跟我有仇,横竖来这的都是我的仇人,你们想干什么就直接做就好了,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改的!”
“那你的仇人其实还不止这些!”
时妙原上前一步,将毕惟尚护到了自己身后。
“荣谈玉!除了这里的人以外,还有许许多多被你害死的人没能走到今天呢!你娘,贡布达瓦,遥英……死在地动里,死在大火里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全都因你而死,只为了你那个微不足道的野心!”
“野心?哈哈哈哈哈!你们懂个屁!”荣谈玉狂笑不已,“如果你真以为我是为了当山神才做这些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是为了复活波旬吗?”时妙原追问道,“你是想复活魔王,让它颠倒世界,还是有别的打算?”
荣谈玉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波……波什么东西?我没听说过!”
“那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非得回到空相山?你说这躯壳里的就是你本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关你屁事,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又能奈我如何?”荣谈玉戏谑地说,“别逗我笑了时妙原,我以为你要搬什么天神救兵呢,原来是请来了这一堆老弱病残,你二十年前奈何不了我,到今天也同样无济于事!”
“对啊,一大堆老弱病残,都是我专门请来对付你的。一个我奈何不了你,如果再加上他们全部人呢?”
时妙原指着身后人说道:“就算我们都对付不了你,千百年来因你而死的所有亡灵也都可以压垮你。你可能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可一直在看着你啊!荣谈玉,我为了把你揪出来付出了无数代价,为此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哦,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最开始就和他们联手,和所有痛恨你的人一起送你下地狱!”
“地狱地狱地狱,要下地狱你自己下,老子现在有别的地方要去!”
雨势陡然增大,劲风裹挟着雨点呼啸而过,直逼得在场众人全部挡住了眼睛,而当他们再度望向荣谈玉时,却见他已变成了一只骇人无比的怪物!
白毛长角,蓝眼横瞳,身长膀宽,遮天蔽日。他的身形足有两人之高,两对如树干般扭结的巨角从他头顶的伤口里挤了出来——这模样丑诡至极,虽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羊神,但料想,这便应是拉格的真身了!
“还说你不是羊神,我就知道是你这死东西在搞鬼!”
时妙原扭头冲毕惟尚大喊:“快用旗子,快动手!到底是人是鬼是羊是仙,就让他自己到岱岳大帝面前辩解吧!”
毕惟尚果断掷出了令旗。
霎时间,湖心岛上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步履声。其如有百千斧钺交战,又好似万亿铁骑亲临,那旗在雨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它一举击中了荣谈玉的胸口。
——然后,它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令旗掉到地上,浸入雨水,再没了别的动静。
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
令旗不起作用。
它静静地躺在水泊中,与普通的旗帜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旗子怎么会没用?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
毕惟尚尤其不可置信,他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大帝他明明说了……他说过只要对方是真凶,就绝对可以带他下去的!”
正当此时,那羊微微动了一下。
其余人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
它抬眼扫视全场,在那对横瞳的注目下,所有人都感到背后发出了一阵恶寒。
正当众人浑身紧绷之际,它竟直接扭头,跨步越过湖面向山林跑了过去!
“他想逃跑!”荣观真率先反应了过来,“快点拦住他!别让他往城镇里跑!”
荣观真一声令下,所有人拔腿便追,而时妙原则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把剑给我!三度厄!”
“什……拿着!”
时妙原从荣观真腰间拔出三度厄,剑锋的寒光唰地将雨幕映亮了许多。
“计划有变,这混蛋比我想象得要更顽强。我估计他要去香界宫,以防万一,你先传送过去转移毕惟尚的养子,我半路拦他拖延时间,事不宜迟,咱们各自行动起来!”
“你一个人对付他?”荣观真大惊道,“不可以!他是不死之身,你会有危险的!”
“没关系,他这次必死无疑!”
时妙原唰地变出了翅膀,“你快去救人,我们在觅魔崖上见!”
“妙妙!妙妙!你等一下!”
说话间,时妙原已经飞出了好十几米远,而荣观真只能站在地上干着急:“妙妙!你拖时间为主,其余的务必要等我来,千万不要跟他硬碰硬啊!”
“阿真,你就放心好了!”
时妙原的声音从天上飘了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他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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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荣谈玉:不对不对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