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开, 鸿蒙方辟。
女娲补天,蛇坠东海。
长尾生根,扶桑入流。
羲和诞日, 金顶丛生。
鸟儿破壳而出, 迎接它的是母亲柔和的爱抚。
她梳理它的尾羽, 赐予它不死不灭的灵魂。
而后她转身离开,隐入了不为人知的历史。
它飞得摇摇晃晃,这是它的第一次飞翔。
有许多树枝被抖入大海, 在触水时变成了坚硬的金枝。
金枝沉入海底,千万年以后, 它们或许会在世界上最高的山脊处醒来。
但往后的事情并不重要,因为现在,小鸟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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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飞上树冠的时候, 已经有许多同伴等在了那里。
金乌簇拥在树顶,压得扶桑树都弯了腰。它们一个个欢迎它的到来,它是族群里最受宠的孩子。它不论怎样调皮都能够得到原谅, 它每天都有讲不完的小话, 它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 它也有好多好多想去的地方。
“姐姐,我们一起去偷大哥藏的果子吧!”
“三哥,等下我们把那条鱼抛起来耍一耍好不好?”
“刚才飞过去一只海鸥!别拦我,我要去叨它的尾羽!”
“那边有一艘小船——哎别走,不要走!也让我坐一坐你的船嘛!”
“哎唷!哥你怎么啄我脑袋……呜。”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不就吃你几颗果子嘛, 你肯定舍不得凶我。”
“哥姐们对我最好了。”
“我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除了和你们玩以外,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做!”
“我要吃小鱼,吃珊瑚, 我要吃最甜最甜的果子。我想上树顶,上渔船,到渔夫头顶落脚!我要钻遍扶桑树的每一个树洞,这世界上其他地方,我也想好好去看一看!”
“现在?现在先不急,我要先认真看海。”
“大海好漂亮呀……风也好舒服好舒服。”
“树荫下真凉快呢,我想在树底下睡觉。”
“可是扶桑树下全都是水,要是能有个牢固的地方,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你说陆地上有这样的地方?”
“原来如此,我们上次看到的那座山,山上是不是就有这样的树?”
“它叫什么名字呢?”
“空相山……空相山。空相山!这名字可真好听。”
“我想去看看空相山。”
“来吧!我们一起去空相山瞧一瞧。”
“如果遇到其他的小鸟了,我要教它们唱我刚学会的歌!”
它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遥望空相山了。
它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学会了探索这个世界。
它以为生活会一如往常,它以为每天睁开眼,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直到扶桑树轰然倒塌。
直到它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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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第一次死亡,始于一场声势浩大的堕天。
十日当空,万物生灵涂炭。
空相山寸草不生,东阳江竭尽干涸,就连山神也险些一命呜呼。为求保全山民,她送后羿一支神箭,助他射落了统共九只金乌。
坠日如流星,往事如尘埃。十恶大败门开,有万余年时间,它没能再见到太阳。
狱刑漫漫无际,在死囚的尽头,它迎来了一束微光。
“我是荣闻音,当初为后羿送箭的山神。”她坦然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你们选一个跟我出去吧,就当是我的赎罪了。不过我能力有限,只度得了一位,没办法全都带上,抱歉。”
大家一致决定让它出去。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因为它是最爱玩,最闹腾,最喜欢在天上乱飞的那只小鸟。
临别前夕,它的姐妹兄弟们齐齐围了上来。
它们啄下身上的金羽,一枚两枚,三枚四枚……统共八枚金羽,全都送到了它手里。
拿着,拿着。拿着我们的羽毛出去。
就当替我们看看风景,就当替我们继续去活一世。
就当我们都还在身边,代我们向大哥问一问好。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定很孤单,你要多陪他说说话,你千万要好好抱一抱他。
回到人间的第一个早晨,他看到了万霞天绚烂无比的朝霞。
这是他第一次化作人形,他歪歪扭扭地走在山路上,脚底的触感令他稀奇又咋舌。
太阳爬上地平线,一枚轻盈的金羽从当空落下,顺东风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太阳的馈赠,是来自兄长的祝福。他们相别已久,再见面时,就只能远远地遥望彼此。
“你的羽毛给我了,你要用什么呢?”他茫然地问,“我已经有九枚金羽了,要那么多也没用呀。”
你不用管这些。太阳说。我总有自己的办法,我给你,你拿着就是了,你要听话。
离开万霞天,上了东越山,荣闻音带他来到了岱岳顶。
她坐到一块大石边看景,他便也坐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学着她似懂非懂地欣赏山色。
“这地方可真漂亮啊。”荣闻音感慨道,“若有一日我死去了,我也想葬在能看见日出的地方。”
“山神也会死么?”他不解地问。
“会,也不会。我的肉身会散,但是我的山会长存。我有一个孩子,等我死后,他会继承我的意志。到那时他就是新的山神,到那时他和我就没有任何区别。”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
“那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他又问荣闻音,“你把我救了出来,我应当为你赴汤蹈火。”
荣闻音哑然失笑:“我害了你那么多亲人,只不过救你一命你就要报答我了?还是免了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只要好好活下就行。若是这一世活完,你觉得足够值当,足够有趣,不后悔再来一遭,那我心里也会好受很多,这就当对我的酬劳了。”
“活在人间吗?”他感到一阵紧张,“我还没有在人间活过……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是吗?那你可以好好瞧瞧。人间会发生许多趣事,你还会遇到许多有意思的人。东越山脚下就住着人,等到了空相山我还可以带你到寺里去见修行者。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该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名字?”
“行走人间,总要有一个名号。这样别人就可以称呼你,交流起来也会方便得多。”
“我是金乌。”
“金乌不是名字。”
“我是幺弟?”
“那只是你在家中的辈分。”
“唔……那我,我的话……”他急得抓耳挠腮,“我不知道要怎么起名字哎,你教教我好不好?”
“好啊,”荣闻音欣然点头,“你首先该有个姓。”
“我应该怎么姓?”
“你可以随你的母亲,父亲,你的亲人,随便什么都好。”
“我可以跟你姓吗?”
“我目前不缺孙子。”
“呃,那我该跟谁……”
“我想,与佛姓如何?”
“佛?”
“嗯哼。释迦摩尼佛,佛陀姓为释。你大可以释自冠,再从经文里取些自己喜欢的意象当名字。我就是这么给自己起的。”荣闻音说。
“可是我不认识字,也没有读过佛经。”他苦哈哈地说,“你跟我讲这些,我也不晓得哇。”
荣闻音开怀大笑:“那就由我来给你起好了!有了名字以后,我就带你回去认字读书,你我虽不同姓,也可以义姐弟相称。若是这名字你不喜欢,等你肚里有墨水了再自己重新取一个也不迟,如何?”
“你要当我姐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呀好呀,我正好有好些姐姐!我最擅长给别人当弟弟了,你认我做弟弟准没错!”
“那好,让我想想该怎么称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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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闻音久思不语,直到太阳当空,她欣喜地抬起了头来:“我想到了!”
“什么什么?”他屏住了呼吸。
“我闻《楞严经》有云: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
“又有《阿含经》云: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
“缘以生苦,缘以灭苦。妙性圆明,无生无灭……嗯,这偈中有两个字,我觉得很适合你。”
她说:
“不如你就叫释妙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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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万物,过去现在。
时为首尾,原为果因。
此无彼无,此灭彼灭。
此有彼有,此有彼生。
时妙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五感已经恢复,身体的疼痛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景象不算陌生,天空晦暗如乌云压城。苍白的地平线上空无一物,四下无人,唯独他脚下有一条空路。
路旁露草深重,弥漫着诉说别离的迷雾。
“好吧。”他喃喃道,“这回是彻底死透了呀。”
他来到了冥界。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造访死后的世界,只不过前几回,他都直接被拉进了十恶大败狱。眼前的景致对他而言多少算得上是稀奇,他活动活动筋骨,抬脚向前方走去。
他的步履轻盈,仿佛生出了看不见的翅膀。有许多画面从他身边掠过,他左看右看,发现那都是他所经历的一生。
树的一生,始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人的一生,始于一声划破夜空的啼哭。
而他的一生,则是从一片辽阔无垠的大海开始的。
“真招笑啊……哎哟,那时候怎么连毛都没几根。”
时妙原边走边看,边看边笑。黄泉路上空无一人,过去的景象并不能令他有所停留。
大海,大树。天空,云朵。兄友与姐妹,死亡和新生,乃至那个初次得到姓名的清晨,都被他决绝地抛在了脑后。
他行过一长段路,不知多久以后,他来到了一处岔口。
左路已经有人在走——那是荣谈玉。他并非独自行走,贡布达瓦早已等在了路旁。
他迎上荣谈玉,为他笨拙地披上了披风。他小心牵起他的手,还帮他拭去了脸上的泪。他们紧挨着彼此向前走去,迷雾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时妙原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再关心旁人的去向,毕竟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种路自个走才是对的,他并不想有任何人来陪。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他又看到了许多过往。
他看自己来到大涣寺,伴着青灯古佛念饱了经文。
他看自己翱翔天际,在他所愿的树下沉睡不知醒来。
他看自己化名入世,在人间的繁华中流连忘返。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不曾回头。他一路观,一路望,一路不曾懊悔。
在道路的尽头,他踏进了一条河流。在河流的那头,他推开了一扇木门。
门后微风柔畅,这是他的终点,又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起点。
这里是香界宫。
熟悉的小院,熟悉的花草。熟悉的暖阳,虽然都是临行前的幻影。
“果然应该是这里啊。”时妙原笑了出来。
“我就说嘛,这一路都还没看见他呢。”
他听见白马的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跑来。它带着主人的嘱托从克喀明珠山逃回空相山,硬是撑到了菩提树下才咽气。
白马的残魂飘零,一颗菩提果坠入了草丛。荣闻音在树下打坐。她注意到脚边的白果,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她对他张开双手:“观真。”
那孩子歪歪倒倒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娘。”
“观真。”
“娘……”
“观真,你的名字叫观真。”
她抱着他,逐渐泪流满面。
“观真,观真。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啊。”
“娘,你不要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有点想你。”
“我就在这里呢,你不要想我呀。”
“好啊,那你要一直在这里陪我。来,娘送你一个东西,你先把眼睛闭上。”
“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剑,一把很厉害很厉害的剑。你现在还太小,拿不动,但它以后会属于你。”
“唔……”
“它可以送给你一个祝福。我已经想好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为自己的决定迷惘。”
“为什么呀?”
“因为唯有坚定的人,才能够真正所向披靡。因为你会遇到许多事情,但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你的心不迷路,你都会永远一往无前。”
荣闻音闭上眼,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想,或许只有你,才能阻止你的哥哥了。”
门关上了。
香界宫的景象缓缓消散,时妙原依依不舍地扭过了头去。他又回到了冥路中央,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是黑暗,右边是光明。黑暗中是未来,光明里是过去。他所踏的河即是时间,时间是一条无疾而终的环流。在光与暗的中间,居然也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那人身边环绕着许多金羽,他应当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等他走过来了,他对他伸出手,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你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不愧是我的金羽。”
“来吧,回到我身边来。”
“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我和你,我们一起去十恶大败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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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恶大败狱的图景缓缓展开,时妙原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跋涉。
他终于来到了终点,来到了他注定的归宿。他以为会看见穆元沣,没想到迎接他的只有三名魂官。
白衣清长,无面无相。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见他来了,魂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哟,几位好啊。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大伙都是为我来的么?”
时妙原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说:“我又杀了人,所以又被送到这里来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的期限应该是永远对吧?”
魂官们纷纷点头。
“那来吧!讲讲看,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对付我。”
时妙原把腰一叉,大喇喇地说:“是剥皮抽筋,还是剜肉剔骨,又或者说你们的刑罚也与时俱进,会给我上点高科技?总之不论有什么手段,都使过来瞧瞧吧!”
他叉腰等了半天,魂官们却没有任何动静。
奇怪,这群家伙从前见了他就喊打喊杀,怎么这回倒如此安分了?
这样冷清的气氛令时妙原有些不习惯,他放下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什么,几位长官,你们还不准备动手么?还是说现在又多了些别的流程……你们倒是说话呀,别让我自个在这唱独角戏嘛。说到这个,穆元沣到哪去了?怎么没瞧着我这位老朋友,我还以为这次回来能再和他叙叙旧的呢。”
他又开始环顾四周,十恶大败狱的景致倒还是那么凄怖,只是近处落了许多白雪,白茫茫一片,踩上去脚板底竟然有点冷。
“穆元沣已经散魂了。”
其中一位魂官终于开口,他的身材略高,声音也十分沙哑,听着有某种程度的失真。
这不是时妙原所熟悉的那位魂官,从他的语调中,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穆元沣已得解脱,现在只轮到你了。时妙原,你虽又犯杀孽,但鉴于你除恶有功,心向至诚,所以我们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魂官说:“如果你能通过考验,能向天神证明你的忠心。那么你也可以像穆元沣一样,从此不再受刑狱苦,也不必再入轮回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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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妙:啥意思,要让我魂飞魄散。(呆滞)
※注:
“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摘自《楞严经·卷七》
“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摘自《阿含经·初大本缘经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