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大哥不吃这套奉承, 急忙从床上下来,规规矩矩的站着解释:“哥,我, 我早就起了, 是在外面玩的太热,刚回来洗澡换衣服的。”
虽则兄长管他的严, 但吃睡上倒是都由着他来,只为他身体健朗才好, 从不用虚礼规矩约束。
可今日已近中午,未免起的太迟, 还在床上与人玩闹, 实在过于不像话了些,他也怕惹恼了大哥。
樊星亦先向谢宁昀问安, 又帮着谢宁曜解释了一通,他自己也吓的不行, 若昀大哥将他和阿曜说的混帐话转告了他哥,那他准得挨顿狠打。
谢宁昀笑着说:“星亦,你和阿曜相处的这样好, 我见着也高兴, 只是星入好似又在找你,不如你先回去那边看看, 莫让你哥找急了。”
樊星亦怕他哥的很, 忙不迭告退, 出了门就往凝辉院疾跑而去。
谢宁曜仍旧有些拿不准, 只因他哥再生气亦是眉眼含笑、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试探着问:“哥,你怎么来了?”
虽今日朝中亦是旬休, 但自从兄长接任大理寺少卿之职,就忙的脚不沾地,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要烧的旺,新官也够累的。
他是完全没想到大哥还能抽出时间来管他。
谢宁昀笑着说:“问的好,我竟不知兄长来看弟弟,还得挑时辰?”
这话他能听出很生气,却又不确定大哥到底是听了他的那些混帐话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即刻跪在了地上,言语含糊的卖乖讨饶:
“哥,我没那意思,别让我抄家规、练字、写罪己书,我保证改,什么都改。”
这样既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错,又能让兄长在愤怒之下说出缘由来。
大哥即便盛怒也很少动手教训他,几乎都是文罚,但他没耐心最厌烦练字写文章,总觉得还不如痛快挨顿戒尺。
谢宁昀忙将弟弟拉了起来,按坐在床沿上,他蹲下轻撸起裤管仔细查看膝盖的伤,训斥道:
“往常怎不见你这样自觉,既或是犯了错命你跪,你还要胡搅蛮缠的不乐意,偏偏这伤才好,你又来急我!”
他连忙说:“哥,这膝伤早已痊愈,你看,一点儿痕迹都瞧不见了。”
谢宁昀之前是每天都要抽空来瞧瞧弟弟的伤,直到恢复如初,自然很清楚这些。
他轻揉着弟弟光嫩如新的双膝,训斥道:
“你懂什么,皮肉养的再好,内里损伤却没那么好养,以后不许再跪,若阴雨天腿疼要即刻告诉我,好让太医再开药膏,关节处落下病根不是玩的。”
谢宁曜从小就被兄长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料着,早习以为常,只说知道了,谢宁昀又再三叮嘱了几遍。
随后,谢宁昀坐在了弟弟身旁严厉训斥:
“我这会儿还要去办事,长话短说,我原想着今日学里旬休,恐你在家太淘气,出门前特意来看看你,就又听见你说那些混帐话,可见你从未改过!”
他吓的嘴唇都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连忙诚恳认错:
“哥,我错了,我保准改,从此就改,若不能改,再污了你的耳,我自己打嘴,求求你,别让我背书,以往又不是没背过,可见背再多也是没用的……”
他从来口无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偏又爱疯玩,张嘴闭嘴都是些风月场话、调戏言语。
为此没少挨罚,大哥整治他胡言乱语,最爱用的法子便是让他背书,有一次让他不停歇的背了大半天的书,直到声音嘶哑,嘴也打颤,才放过他。
他可再不愿来这么一遭,虽则大哥管教他几乎不动手,但这些花样百出的文罚,实在也够磨人。
谢宁昀无奈的摇着头,语重心长道:“星入、星亦毕竟是客,你再爱玩,也莫要拿他们取乐。”
他忙解释:“星亦原是和我一样爱玩闹的,我也只敢和他玩笑两句,但凡他有一点儿不高兴,我绝不这样,我虽淘气,也有分寸。”
谢宁昀气道:“别拿这些话来敷衍,若你敢欺凌好好的客居亲戚,那就是品行不端,是大错,是我这个当兄长的没把你教好,不但你该挨顿狠打,连我也要自罚。”
他再不敢顶嘴一句,只不住的点头认错。
谢宁昀道:“阿曜,他们兄弟无父无母已很可怜,星亦是个跳脱性子倒还好,星入却是个心事极重的,处处小心在意,不肯错一步,你总在言语上冲撞星亦,让他怎么想?”
他也不为自己辩解,只说:“哥,我从此就改。”
谢宁昀无奈道:“你再要贪玩犯糊涂时,只想想他们是你婶母的外甥,是你嫂子的表弟,你让他们受多了委屈,岂不让你婶母和嫂子伤心!”
他心想婶母和嫂子才没那么小气,就算他和双生子真闹了什么矛盾,婶母和嫂子也会秉公处理,谁错了就罚谁,都错了就都罚。
家人相处哪有那么麻烦,兄长在这方面就是太规矩冰冷了些,难怪婶母都说昀儿是天上的谪仙,总在云端上,不像曜儿一样爱亲近人。
他虽这样想,却不敢说出来,仍旧只能认错。
谢宁昀急着出去办事,再没空闲继续讲大道理,却又深知弟弟是个难管教的。
他揪住了弟弟的耳朵说:“再敢胡言乱语,真拿板子打你的嘴,一次打肿看你能不能记住教训!如今还越发爱扯谎了,赶紧起床洗漱。”
谢宁曜装模作样的嚷了几声疼,连连保证一定改。
他丝毫不怕挨打这类威胁,他哥就连揪他耳朵都没舍得下狠手,只有点红,却不咋疼,又怎么可能真如何严厉的打,不过唬唬他罢了。
谢宁昀对谁都淡淡的,全然做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却又给人极强的疏离感,唯有这个被他手把手带大的弟弟,他才能及其自然亲密的相处。
谢宁曜目送着兄长离去,终于大舒一口气,心想,哥哥还是忙公务好,就没时间管我了。
福书网:
待他洗漱穿戴整齐,就有小丫头来回老太太屋里放午饭了,让他赶紧过去。
他忙去书房找李及甚,却不想李及甚已先一步去了,他心知阿甚又在和他赌气,他也不在乎,不过哄两下就好。
当他跑到祖母屋里,早热出一头的汗。
老太太拉他到身边坐下,望着孙儿红扑扑的脸蛋,笑道:“大热天的,跑什么,你就学不会安静些。”锦春忙给他擦汗,锦绣用团扇为他轻柔的扇风。
李及甚就坐在另一边,老太太拉着他手说:“甚儿这样就极好。”
陈夫人笑道:“我们曜儿若能学会安静,只怕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谢宁曜看向指挥婆子丫鬟们抬饭桌的陈姝,又看向陈夫人,笑着说:
“如今祖母得儿媳、孙媳相伴左右,日日听她们讲晋阳城的风土人情、往来沿途见闻,好不新奇,自然把我这个无用的孙儿,哪哪都看不顺眼了。”
陈姝嗔怪道:“阿曜,你只管拿我们打趣,看我告诉你哥,让他好好收拾你。”
谢宁曜佯装害怕,连连告饶:“好姐姐,别告我哥,他打我厉害的很,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当可怜可怜愚弟我罢。”
老太太被逗的笑个不住,一面装模作样的拍他臀腿,一面说:“小促狭鬼,也就你敢拿婶母、嫂子取笑,也亏得她们不和你一般见识。”
陈夫人点了点谢宁曜的额头,佯怒道:“往后你叔父再要罚你,看我还给不给你求情。”
谢宁曜嘀咕着:“婶母也没少打我罚我,远用不着拿叔父唬我。”
陈夫人笑着说:“瞧这轻狂样儿,你倒是认真说说,自我嫁来谢家,何曾打罚过你,不过就是那日你硬要爬车,我用扇柄打了两下,也值得你唠叨,好似我这个婶母多可恶。”
老太太拍着孙儿的手背,笑道:“那次,依我说,实在打轻了!你这个婶母是过于惯着他了,也不曾给他立威,若我的哪个侄儿敢拿我取笑,嘴也要让我打肿的。”
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后院传来,谢瑾一面往里走一面说:“今日是我来迟了,反让嫂子、姝丫头操劳,是我之过。”
陈姝揶揄道:“姑妈来的正好,快些帮我安箸罢,那活儿还给你留着呢。”
侯门公府的媳妇虽不用亲力亲为,却也要指挥丫鬟们摆桌布菜,象征性的做些安箸捧饭的小事即为侍奉孝顺之礼。
原本谢瑾作为未出嫁的姑娘是不用做这些的,但她已坚定终生不嫁,且有养子,在家自然同媳妇们一样遵从规矩。
谢瑾笑着说:“你这小蹄子往常最是个文静的,这番经历回来倒伶俐了许多,可见人经历的多,也就长进的快。”
陈夫人道:“她就是再如何长进,也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儿,她也就在我们几个至亲跟前还能说笑,有个外人她连口都张不开的,还会说什么话。”
谢瑾笑着说:“姝丫头虽面浅些,却是才华出众,只她全用在诗词上了,我们家怕也要出一位享誉天下的女词人诗人,若她生成男儿,定能金榜题名。”
陈夫人道:“她也就写着玩,正经针线活却不会,还是自小养在她祖母膝下,太溺爱了些,只由着她性子来,幸是昀儿不嫌弃,她去别家做媳妇可有的苦吃。”
谢瑾笑着说:“昀儿偏就爱她才华横溢又娴静温婉,兼有这般花容月貌,若把她与了别家,昀儿怕是要终生不娶的,那可如何是好。”
陈姝到底面浅,羞的低下头了,谢瑾又在她跟前耳语道:“你与昀儿分别这半年,如今可是小别胜新婚。”
这越发羞的陈姝脸红到了脖子根,嗔道:“姑妈,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老太太最爱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乐得在一旁看戏。
这时双生子也来了,樊星入带着弟弟挨个同众人请安问好。
为了让两兄弟早些与谢家人亲近起来,只要人多热闹,老太太都让双生子到这里用饭。
老太太拉着他俩的手,说:“可怜见的,你们也太规矩了些,又不是正经从外面回来,自家人一起吃个饭,不用这么多繁文缛节,往后都免了才好。”
樊星入恭敬道:“怎么样都好,只要祖母您喜欢。”
因双生子与谢家已算远房亲戚,也为他们亲热自在,老太太便让他们也一样叫祖母。
老太太往外望了一眼,说:“不等恒儿了,我们先吃,那臭小子准又在哪里画呆了。”
谢瑾安排了众人入座,她早看出李及甚与谢宁曜似又在闹脾气,便让他俩挨着坐在老太太右边,让双生子挨着坐在老太太左边。
老太太笑着说:“年轻人爱吃蒸的米饭,将那桃花籼、观音籼盛来与他们,我还吃点粥就很好。”
陈姝亲捧过一碗玉粳粥来,孝敬在老太太跟前,复入座。
锦绣指挥着丫鬟们为众人都盛上饭,锦瑟依着喜好为老太太布菜。
老太太说:“今儿这蜜酒牛乳倒是鲜嫩的紧,入口就化,再给我弄些吃。”锦瑟忙用银勺盛了小半碗来。
蜜酒牛乳虽是小菜,做法却很讲究,是以鸡蛋清拌上新酿的花蜜酒,打掇入化,再上锅蒸,最要把控火候,迟一点就老,蛋清多一丝也老。
老太太又说:“将恒小子爱吃的捡些出来,给他送去,就那鸡汁海参丝、松子肉、珍珠团、醋搂鱼、鳝丝羹、煨鹩鹑,醉虾,再选几样时鲜菜。”
大家规矩均是食不言寝不语,众人也只说些添饭布菜让礼的话。
谢宁曜在李及甚耳边轻声问:“你不是在书房等我吗?”李及甚并不搭言。
他亲自为李及甚夹了淡菜煨肉,以示好,李及甚立即便夹了他爱吃的糟油鳆鱼豆腐,回敬。
老太太将两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想,甚儿、曜儿到底是小孩子家,若不时常闹闹那才奇怪呢,就这样三天两头的争吵又和好,方能显出他们不同于旁人的亲厚来。
更何况她深知曜儿被娇惯的飞扬跋扈,不仅爱疯玩,还有一个口无遮拦的毛病,若甚儿从不与曜儿吵闹,那必定是甚儿一直压抑着自己委曲求全。
老太太只望两个最爱的孙儿能如亲兄弟一般相处,自然唯愿他们该吵吵该闹闹,彼此多多磨合,感情更深。
再则,她想着甚儿太过沉稳内敛孤傲,丝毫没有这个年纪该有调皮淘气,也就在曜儿面前才能放得开一些,这愈加说明两人亲近非常。
锦春带着几个小丫头拿上食盒正要去给华恒送饭,华恒已快步跑了进来。
他先到祖母跟前告罪,又对着一大桌子家人打躬作揖说:“我来晚了,该罚该罚。”
老太太笑道:“快坐下吃你的罢,再敢来迟,先叉出去打一顿才许吃,从来只有晚辈等长辈的道理,没有晚辈来这样迟的道理。”
华恒一面告坐一面认错:“姑祖母,我再不敢了,还请您老人家宽恕。”
老太太又说:“锦春,食盒里的你自吃去,省的你为服侍我午睡,每每连个中饭都吃的忙忙慌慌。”
原是锦春伺候的最舒心,老太太一时一刻也离不得这个贴身大丫鬟。
锦春一边将饭菜摆在一旁的小桌上,一边说:“何曾忙忙慌慌,往常您要么让我一同用饭,要么让我先去吃。”
老太太笑道:“你一人坐一桌未免孤单了些,云舒、锦心、枝荷,你们当作陪客趁势吃了,再多捡些好菜去。”
枝荷是陈夫人的贴身大丫鬟,云舒、锦心是谢宁曜与李及甚的贴身大丫鬟,曾经又是老太太屋里的,三人原也经常同主子一道用饭,都不推辞,坐了过去。
老太太又指着双生子从家中带来的两个贴身大丫鬟,说:“你们都是极好的孩子,素问带她们一起去吃。”
素问乃陈姝的贴身大丫鬟,她应着是,带领紫苏、紫芙一道入座。
老太太笑道:“我就爱热闹,人越多吃饭越香,你们离了我,再去循规蹈矩罢。”
因这会儿是主子用饭的时间,没有下人的白粳饭,她们有了赐菜,却还要等拿饭过来。
伺候添饭的小丫头正待去拿饭,老太太却说:“远用不着麻烦,哪一回我们的饭不是剩下许多,现盛给她们吃。”
原本上好的桃花籼、观音籼、玉粳米就十分珍贵,即便是高门大户也只能紧够主子们吃的。
只是国公府何等豪奢,每每才都有富余的,但规矩是主子们用饭毕方赏给下人,谢老太太最不喜规矩约束的,故而让现赐。
一时用饭毕,众人便齐到隔间吃茶。
谢瑾扶着老太太在屋子里慢行消食,陈夫人、陈姝都陪在一旁闲话家常。
几个小辈,双生子与李及甚都静坐着吃茶,只华恒和谢宁曜到处呱噪个不停,樊星亦原也是个极淘气的,只是不敢在他哥跟前放肆。
华恒笑道:“星入,你也别把星亦管太狠,瞧他怕你都怕成啥样儿了,你不在时,他和我们玩的可疯。”
樊星亦忙不迭给华恒使眼色,说:“表哥又污蔑我,哪里敢,我近来规矩的很。”
华恒极为喜爱这对双生子,他坐到樊星入身旁,凑近了盯着这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疑惑道:
“你们长的一模一样,为何星入的眼神深不可测,星亦便藏不住事儿呢。”
樊星入笑着说:“我不过是看着沉静些罢了,其实喜怒无常,每每为点小事就要打骂弟弟的。”
谢宁曜也凑过来盯着樊星入的眼睛看,打趣道:“那你这个当哥哥的脾气可要改改才好。”
樊星入笑着说:“阿曜让我改,我一定改。”
华恒笑道:“原是谢家、华家上上下下都偏爱阿曜,如今你们来了,也更爱他,想来定是阿曜生就一副极好的皮囊,我到底差他一筹。”
樊星入连忙劝解:“表哥实不该说这些轻浮话,连我听了也要规劝两句的。”
华恒笑着说:“你这人就是太一本正经,还是阿曜和星亦好。”
谢宁曜懒怠与华恒闲扯,他坐到李及甚旁边轻声道:“别气了,我往后再不冷落你。”
李及甚只说:“这话好没意思,我何曾管你这许多。”
谢宁曜耳语道:“你还没管我?那往后我便日日疯玩去,只到睡觉时辰才回来,这样可好?”
福书网:
李及甚气的站起来自己去倒茶喝,一杯接着一杯的往下灌,好似渴的很。
华恒走了过来,笑道:“阿甚,这可不是酒,喝不醉人,况且借酒浇愁愁更愁。”
樊星入也来倒茶喝,却只浅尝两口就放下。
谢宁曜抢过李及甚的杯子喝了,说:“我也渴了,先给我喝。”
华恒觉得李及甚的眼神里满是骄傲,仿佛在对所有人说:你们看,阿曜只喝我的茶!
老太太走累了,歪在塌上慈爱的看孙儿们玩闹,眼神几乎没有离开过谢宁曜与李及甚,亲见着两人从冷言冷语到和好如初。
谢瑾笑道:“终究是小孩子家的,瞧他们争的都是些什么,也就恒儿老大不小了还只与他们混闹。”
陈夫人笑着说:“我们年轻时不也这样,今日我和你最好,明日你有了新朋友,冷落了我,那我可是要好好生场大气的。”
谢瑾感慨道:“韶光易逝,我们那时可比他们还能闹……我和阿玉最爱一处玩秋千,有次我同你去玩,没带阿玉,她可是好多天都不理我,还是我给她绣香囊才哄好。”
陈夫人笑着说:“还有一次,原是几家一起去京郊游春,姑娘们齐扑蝴蝶玩,阿玉将最大的蝴蝶送了我,你气的把阿玉的风筝都弄坏了。”
老太太笑道:“那日你们可玩的太疯,也不知是你们哪个玩火,一连烧了好几辆车,回去我就让玉丫头、瑾丫头罚跪。”
陈夫人笑着说:“我们三姊妹回去还差点挨顿手板,被罚跪在祠堂抄佛教。”
……
原本谢家、陈家、华家等都是世交,陈凝与谢瑾、谢玉等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如今谢瑾与陈凝又做了多年姑嫂,自有无限往事可追忆。
老太太喜睡午觉,没一会儿便已双眼朦胧,陈夫人、谢瑾正说到兴头上,也忙住了口。
陈姝快步走到谢宁曜身边,轻声说:“阿曜,你们自去玩罢。”
谢宁曜赶紧带着众人悄声退了出去。
今日太阳毒辣,老太太屋里有冰镇着不热,他们出来后就在抱厦厅坐着吹过堂风,倒也凉爽。
闲聊一阵后,谢宁曜打着哈欠说:“我也要睡午觉去,晚些再来找你们玩。”他们方各自散去。
谢宁曜与李及甚一道走游廊回宝辉院,虽晒不着太阳,却也够热。
李及甚从腰间扇套中取出折扇,左手拿着伸到谢宁曜那边为他扇风,全然不顾自己。
谢宁曜笑着说:“快别这样,你又该说我把你当仆从使唤了。”
李及甚道:“我何曾说过这些混帐话,况且我不怕热,你又嫌这点路拿扇子出来麻烦,热坏了如何是好。”
谢宁曜困极了懒怠同他斗嘴,疾步回去倒床上就睡。
云舒忙跟进来,要服侍主子午睡,李及甚摆了摆手,她便退了出去,莺时又来放了梦酣香,也退了出去。
李及甚帮他脱了鞋袜、外衣,除去头冠,放下束发,将人抱到床中央,仔细擦了头脸的汗,再盖上薄被。
他俩卧室角落早放了许多冰,不冷不热正好睡,李及甚安顿好他,也回了自己床上午休。
谢宁曜舒服睡了一觉起来,赶忙洗漱穿戴整齐,他想着好容易放假一天,得去找些乐子。
他见李及甚又在书房写文章,且想着阿甚原本不爱玩,他便自去邀约星亦一道找表哥学画玩。
……
次日乃学里大考,每三个月国子监就要大考一次,选出魁首所做的文章呈与圣上过目。
大考的时间是一整天,中午也只能在座位上吃早上开考前领取的干粮,出恭都必须由学监领着去,不许有任何作弊的可能性。
谢宁曜等纨绔子弟自然敷衍了事,胡乱写了就交卷出来玩,最早的交卷时间是中午,他们还喜的下午不用上课。
只是他没曾想李及甚竟也同他们一起交了卷,出了学堂后,他忙问:“阿甚,你不要魁首了吗?”
李及甚道:“谁说魁首就不能提前交卷。”
谢宁曜笑着说:“阿甚,你未免有些太自负,国子监可是藏龙卧虎,你今春刚入学,有所不知,魁首竞争是真激烈,你来之前,我们学堂最好的学生是裴知遇,他也不能次次夺魁的。”
李及甚道:“那便拭目以待。”
萧立鹤笑着说:“我就没听过谁提前交卷还能得魁首的,唯一一次就是昀大哥赶着回去照顾生病的阿曜,也是中午交卷的。”
谢宁曜回忆道:“那次我不过吃积食而已,偏要折腾我哥,非等他回来才肯吃药。”
方觉明笑着说:“想来昀大哥总是可以提前交卷,也能得魁首的,可除了那次,他从不提前交卷,这才叫真正的,谦谦君子,卑以自牧!”
李及甚自然能听出方觉明在讽刺他,但他完全不在乎。
谢宁曜忙道:“觉明,你别阴阳怪气的,阿甚想干嘛就干嘛。”
方觉明嘀咕着:“都是兄弟,你就这样偏心他!”
谢宁曜笑道:“他从未说过你的不是,你总挤兑他,有意思吗?”
方觉明心想:李及甚从不挤兑我,不也是因你总偏心吗,他用不着对付我,自有你帮他。
虽是这样想,他却不敢说出来,就怕又惹谢宁曜生气,只说:“知道了,我改还不行吗。”
……
谢宁曜一行人就这样闲聊着往外走,因交卷就可出国子监,他们不用再偷摸着翻墙,大摇大摆的走出去,正好赶去腾云阁吃午饭。
他们在外面疯玩了半日,饮酒作乐、勾栏听曲、斗牌看戏,直到放学时间,方各自散去,各回各府。
谢宁曜发现李及甚这人是真无趣,虽始终跟在他身边,却从不与他们一道玩乐,倒好像只是来盯着他的,他只能想着,有个大美人相伴左右总是养眼的。
三天后便是公布大考成绩之日,方觉明就等着看李及甚的笑话,却不想等来的是一道圣旨,就在崇志堂宣读,祭酒大人亲自带着李及甚进宫朝见天颜。
原本林祭酒得知李及甚竟提前交卷,便认为他太过恃才傲物,不愿将魁首落他头上,只望他吃点教训,万不可再如此骄傲自满。
正所谓“教书育人,德育为先”,林祭酒始终秉持该教学宗旨,不论李及甚如何脱颖囊锥,也要教会他谦卑为怀。
即便如此,当林祭酒见到李及甚的策论文章,愣是被彻底折服,只因不仅写的文采斐然,竟也非常实用,堪称雄才大略!
他不敢藏匿这等能人,况且圣上如今正为“江南水患瘟疫”发愁,李及甚文章中的方法能解决诸多问题,他不得不将这篇策论呈上去。
让林祭酒万万没想到的是,圣上竟为此召见李及甚,这是以往从没有过的!
纵然李及甚的策论解决了实际问题,可文章里已将方法说的很清楚,圣上无需再亲自召见。
更何况之前也有过魁首所做文章针对时事为君分忧,圣人只是令赏而已。
李及甚被圣上召见很快就传遍了国子监,众人惊诧不已,更有甚者已经在心里筹划要怎么拉拢这个御前新贵。
谢宁曜自为李及甚感到十分骄傲,他估摸着李及甚中午就会出宫回学里,他今天也不再翻墙出去吃喝玩乐,就等人回来道喜。
他与方觉明、萧立鹤在存膳堂吃了午饭,他借口小解让两人先回了学堂,独自来到那片最隐蔽的杏树林。
果然听得里面传来压抑的惨叫痛呼声,他立即寻着声音找了过去。
只见裴知遇被几个健壮的仆从死死按跪在地上,一穿着锦衣绣服的公子哥儿对着他拳打脚踢,边打边骂:
“不中用的东西,李及甚提前交卷都能得魁首,亏我在你身上押了许多银子,害我输的这样惨……”
谢宁曜一直都知道,这帮世家公子惯爱玩“押宝”,就是赌每次大考谁能夺魁,按照赔比定输赢的钱数。
他认出打人的乃宣德侯庶子叫郑佑,之前他为三哥打的就是郑佑的嫡兄郑仁,并且郑佑在学里还是李从威的走狗。
如今李从威已退学,郑佑没了靠山,便收敛了许多,谢宁曜没想到他还敢让家仆翻墙进国子监来打人!
谢宁曜是上午出恭的时候,无意间听到有人说中午要在杏树林教训裴知遇。
他很欣赏裴知遇,既然听见了就不可能不管,又不想连累方觉明和萧立鹤,这才独自来的。
谢宁曜疾跑过去,怒骂道:“狗杂碎,你要反天,竟敢在学里打人!”
郑佑怕极了谢霸王,双腿软的差点就控制不住跪下去,颤抖着声音道:“大哥莫说二哥,你在学里打人的时候还少?”
谢宁曜扶起裴知遇后,反手就狠狠抽了郑佑一巴掌,冷笑道:“你长本事了啊,如今都敢跟我叫板了?”
郑佑捂着脸,吓的连连后退,靠在树干上才站稳,忙命仆从翻墙出去,以免被发现罪加一等。
裴知遇急忙说:“谢小公爷千万莫为我犯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学里打架斗殴,让学监看见,你也要受罚的,我们赶紧回学堂罢。”
谢宁曜道:“不是为你,我早就想教训这厮,给李从威当走狗,多次与我作对,真欠收拾!”
他走过去抬脚踩在郑佑的胸口上碾了碾,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兜头盖脸的抽下去,不刻那头脸就如同开了果子铺,青紫红肿一片。
郑佑被踩在树上动不了,又不敢奋力挣扎,只抬手护着头脸,可夏日衣衫单薄,抽在手臂上也疼的厉害,他只能哭喊着:“我再不敢了,谢小公爷饶命……”
谢宁曜想到郑佑兄弟素日恶心行径,下手越发狠戾,树枝又是刚折的,水份饱满,是打人利器,很快就将其头脸、手臂好些地方都抽出了血。
此时突然一声厉喝传来:“住手!你们也太无法无天!”
谢宁曜回头看去,只见郑仁带着林祭酒往这边疾步而来。
他瞬间明白,定是郑仁早就想报复他,无奈实在找不到机会,这才想到让郑佑牺牲,引他犯事。
林祭酒气的面如金纸,怒喝:“若不是郑指挥使有事来找郑佑,我们路过附近听到惨叫声,我竟不知你们胆子这样大!”
裴知遇急忙跪在地上解释:“祭酒大人,都是我的错……谢宁曜是为帮我才打他的,请您罚我。”
林祭酒怒道:“不论为何,谁也不能在学里打架斗殴!都跟我去绳愆厅!”
福书网:
谢宁曜气的直跺脚,却也无法只能跟去,想着,郑仁费尽心机设下这圈套,还真能让他今日逃不掉一顿责罚。
他们去绳愆厅的路上,郑仁便假装心疼庶弟受欺凌,愤愤不平的说:
“祭酒大人,您可得为吾弟主持公道,虽则他也有错,他不该押宝魁首赌钱,更不该因输钱打人,可他这些错自有学监责罚,谢宁曜有什么权利对他动私刑?
我之前就听他说过,谢宁曜总是仗着家里的权势在学里欺凌同窗,不仅打他,还打过许多其他同窗,他们都不敢还手,只能任由谢宁曜打骂。
谢宁曜欺凌同窗的手段可多的很,让人自己跪着掌嘴,拿树枝棍子抽人头脸身上,冬天穿得多还让人脱到只剩下底衣挨打受冻……”
林祭酒越听越气,却也素知郑仁、郑佑更加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说:“我知道了,多谢郑指挥使揭露这番恶行,我定会严加惩处。”
他们到绳愆厅后,三人便都跪到了孔圣人像前。
郑仁掩饰不住的满脸得意,用眼神威胁谢宁曜:呵呵,以为就你有手段,你威胁我那事儿,我都办妥了,往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宁曜亦用眼神回怼:这次是我疏忽大意,从今往后,你睡觉最好都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裴知遇万分愧疚,不住的磕头,因太着急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祭酒大人,请您将谢宁曜的惩罚让我一并受了,否则我寝食难安!您总教导我们知恩图报,若恩人因我受罚挨打,以后我还怎么有脸来上学。
我可以用命担保,若有一字虚假,便被当场打死亦无怨无悔,想必祭酒大人早就知道学里世家子弟总是欺凌寒门子弟,他们欺凌的手段比方才郑指挥使所言狠上千万倍。
唯有谢宁曜从不欺凌寒门子弟,还总是帮我们,为我们出气,若没有谢宁曜,我们这等学生的日子便难熬的紧,谢宁曜不仅是我的恩人,也是学里所有寒门子弟的恩人。
您总教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谢宁曜于我可谓有救命之恩,若没他多次相助,我很可能已冻死病死在寒冬里……”
郑仁忍无可忍,怒喝道:“可惜你还曾多次夺魁,说话竟这样颠三倒四,你啰嗦这许多与今日之事有什么相干,谢宁曜在学里打人,就该受罚!”
谢宁曜万万没想到裴知遇竟能一口气说这许多话,裴知遇因家境贫寒而十分自卑内敛,素日里多说一个字也要脸红的,竟为他变的口若悬河。
林祭酒怒道:“谁也不许再呱噪!按国子监律令,谢宁曜打架斗殴当罚三十竹板,事出有因,减罚十板;郑佑打架斗殴罚三十竹板,赌博罚六十竹板,让家仆翻墙入内罚三十竹板,立即执行!”
郑佑顿时吓的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谢宁曜用眼神安慰裴知遇:不妨事,这点责罚,我还挺得住。
两人立即就被学监按压在春凳上,浸过水的毛竹大板沉重异常,一板下来,郑佑便惨叫不断。
裴知遇不管不顾的冲过去要帮谢宁曜受罚,打板子的学监不得不暂停,谢宁曜才没挨上这下打。
另两个学监忙将裴知遇拉开,他只能哭求:“祭酒大人,求您别打他,打我……”
谢宁曜眼见着板子要抽下来,到底还是控制不住的绷紧了臀腿,闭上眼睛不去看,只望快些罚完。
他等着剧痛降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祭酒大人,先别罚。”
谢宁曜连忙睁开眼睛,只见李及甚将从学监手里夺下的板子,掷在地上,蹲了下来将他扶起安慰:“不用担心。”
郑仁冷笑道:“祭酒大人,您该不会因李及甚刚被圣上召见,便为他罔顾国子监律令吧。”
李及甚怒喝:“郑仁,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