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映入眼帘的, 是那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制服 。
……
管家躬身踏入地下一层,视线穿过昏暗,最终落在凸起的石阶上, 江辰言正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是才听到脚步声,江辰言缓缓抬眸,目光与管家相撞时, 语气中没有半分慌乱,理所当然指责道:“我有点迷路了,怎么不派人跟着我点?”
管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顿住,到了嘴边的话堵在口中, “……”
他刚想问, 您怎么在这里?
江辰言缓缓起身,垂眸抬手,指节轻叩衣摆,将灰尘拍落。
不动声色打量眼前Alpha。
这人哪是普通管家, 分明是江玄深放在身边的一把刀。
三十岁上下的年纪, 眉眼间无半分仆从的恭顺姿态,尤其是那双手,指腹与掌心结着层厚重的茧子,绝非常年握笔或端托盘能磨出来的, 更像是常年握枪、执刃留下的。
“小少爷。”管家上前一步,身影挡住身后光线, 声音没有起伏, 警告江辰言,“这里不是您该涉足的区域,按照规矩, 您需要提前得到先生的应允才能进。”
江辰言歪了歪头,仿佛没听出对方话中警告,漫不经心道:“都说我迷路了,大哥这栋别墅大得离谱,绕了两圈,一时没找到入口。”
这话倒不是胡诌,江玄深这套别墅不仅面积大,内部通道更是错综复杂,别说是江辰言,就连刚来的佣人,都得花上半个月才能摸清路线。
“嗯,是我的疏忽。”镜片下,管家眸光闪过,“这事我会如实禀告先生,后续安排两个人跟着您,避免再出现迷路的情况。”
江辰言嘴角弧度骤然一滞,转瞬恢复如常,只是那笑意没了温度。
敛起眼底不悦,“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这点小事就惊动我哥,传出去倒显得我不懂事,平白给他添麻烦,不是吗?”
管家没接话,目光落在江辰言脸上,默默收回视线,点头应允,径直转身走向走廊深处,江辰言皱眉,被迫跟上。
在他眼里,这位小少爷就像只容易炸毛的猫——
小聪明不断,总想用些小伎俩蒙混过关,可每次只要被戳中要害,那点故作镇定的伪装就会暴露破绽。
“走那么快?”江辰言挑眉,急着投胎吗?
管家脚步未停,心底泛起一丝波澜又迅速归于平静,活了半辈子,三教九流、人心鬼蜮见得还少吗?可论起心思深沉、步步为营,没几个人能及得上江玄深。
江辰言这点小聪明,小伎俩,不过是小打小闹,顶多算小猫挥爪挠了挠皮毛,怎么可能玩得过在风浪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江玄深,江家明面上的继承人。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别墅主楼,客厅水晶灯将房间照得透亮。
管家站在玄关处,明确提醒,希望他老实待在房间,别再惹出动静。
江辰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点头,拎着外套径直上楼。
管家八成会把他靠近地下一层的事告诉江玄深,那接下来……江玄深见事情有所暴露,肯定会转移藏人地点。
江辰言走到窗边,指尖拨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经他这么一折腾,地下一层要是没人,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江玄深收到消息,连夜转移了藏着的人;要么,从一开始“有人”就是他的错觉,那只是座空荡的地下室。
可要是人还在……
压根没转移。
江辰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指节微微泛白。
会很麻烦,或者说是……很危险。
他眸色渐沉,在脑海中开口:“系统,我需要一个微型摄像头。”
系统出现,陷入了长久沉默:【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之前不是没想过,但你办事效率太低,一问三不知。”江辰言靠在窗旁,淡淡道。
系统机械音瞬间冷下来:【呵……别忘了,你是在求我,最好放尊重些,好好说话。】
江辰言挑眉,尾音微微上扬,“我错了?”
是反问句,不是陈述句。
这话瞬间点燃系统怒火,差点干冒烟。
见系统真动怒,江辰言这才收敛几分,“统子,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我可是你的宿主,早点找到线索完成任务,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系统犹豫片刻,彻底被拿捏,乖乖弹出兑换界面,微型摄像头的图标在江辰言脑海中亮起:【宿主,你兑换微型摄像头,打算做什么啊?】
江辰言指尖摩挲着出现在掌心针孔状设备,“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
今夜突然下场暴雨,雨缠缠绵绵落一整夜,淅淅沥沥的水声裹着凉意,站在窗边,泥土味扑面而来。
直到次日天光微亮,雨幕依旧没散。
江玄深还是按原计划,把江辰言带到公司,说是“带过来做事”,其实不过是让他在会议室露个面打照面,分配的活儿轻得几乎算不得工作。
江辰言指尖摩挲着桌上的文件页角,垂着眼帘没说话,打心底不想和江玄深待在同一个密闭房间。
借着整理资料的动作,江辰言悄悄抬眸看了江玄深一眼,他靠在办公椅里,神色淡得和往常没差,半句没问昨晚地下一层的事。
没等江辰言收回目光,江玄深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看我做什么?”
江辰言垂眸,“没看你……”
口袋中光脑震动,他指尖一顿,摸出设备,视线先落在江玄深身上,见对方没抬头,低声道:“我朋友找我。”
他攥着光脑起身,推开门,但没走太远,只背对着门板靠在走廊白墙上,指尖在光脑屏幕上轻点,声音压低:“沈时樾。”
光脑屏幕亮起,沈时樾出现在画面中,江辰言瞳孔微缩,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时樾好像有点不一样,比平时好看不少。穿件浅色系衬衫,衬得肤色愈发干净,眉眼间少了平日疏离,多了几分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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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言飞快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瞟回去,暗自腹诽,一定是自己太久没见他,才产生这种错觉。
“有点想你,你快回来 。”
沈时樾声音透过光脑传来,如同羽毛扫过心尖,江辰言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屏幕里的人,沈时樾今天怎么了?
“你……”江辰言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出什么事了嘛?这么肉麻。”
沈时樾,“……”
过了片刻,他才道,“宿舍只有我一个人,有点不习惯。”
江辰言忍不住唇角上扬,调侃道:“别告诉我,你怕黑。”
屏幕那头沈时樾眸子亮得像潭水,表面无常,细看,眼尾沾点笑意,年轻 Alpha 顺着江辰言话茬接过:“如果我说,我真的怕呢?”
“别待在你哥家了,回学校吧。”
江辰言点头应下:“行,那我这两天就提前回去,到时候咱们去搓一顿。”
“嗯。”
江辰言盯着屏幕里沈时樾的脸,指尖在光脑边缘摩挲片刻,斟酌着开口,“其实……我也挺想见你的。”
这话刚说完,一道阴影突然落在他身上。
没来得及反应,光脑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按灭。
江玄深阴沉着脸站在他面前,周身低气压几乎要将走廊空气冻住。
江辰言有点懵,看着被江玄深捏在手里的光脑,下意识追问:“你怎么把我光脑关了?我和朋友正聊天……”
“聊天?”江玄深指节因为用力,在光脑边缘泛着白。
他抬眼,眼神冷得像冰,“这是正常聊天?你和他说那些没边没际的话,也叫正常?”
“什么叫没边没际?”江辰言眉头蹙起,他不明白,江玄深突然发什么疯?
“朋友间的正常关心,到你这儿怎么就变味了?”
光脑提示音再次响起,沈时樾名字清晰跳到屏幕上。
江辰言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手指刚抓住光脑的一角,江玄深整个手掌覆了上来,将他的手和光脑一起攥住。
江辰言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道,还有光脑在两人指缝间疯狂震动的触感。
“无理取闹的是你。”江玄深低头,呼吸几乎喷在江辰言额头上,眼神阴沉,“小小年纪早恋,你觉得合适?还是和Alpha。”
江辰言用力想抽回手,指甲不小心刮到江玄深的手背,留下几道红痕。
光脑还在不停震动,江玄深挂断一个,沈时樾拨打一个……
“我们聊聊天怎么了?你凭什么限制我们?”
“不准接。”江玄深声音冰冷,眼神里的阴霾几乎要溢出来。
“你管那么多干嘛?”江辰言挣着被攥紧的手腕,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哪只眼睛看出他是在早恋?
死死盯着江玄深阴沉的脸,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背,“我再说最后一遍,松手,那是我朋友。”
“是吗?”
江玄深声音听不出情绪,江辰言正攥着光脑想要解释,手腕突然一轻,对方竟真的松开了手。
江辰言以为对方终于长脑子想通了,“就是普通朋友,你刚才……”
“抽什么疯”几个字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出口,江玄深突然大步迈向窗边。
江辰言心头一紧,刚要追上去,就见他抬手推开窗户,手臂用力一扬,光脑从他指间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弧线,直直朝着楼下坠去。
这里是二十层。
江辰言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江玄深!你疯了?”
“现在跟我回办公区域,我给你布置点其他任务。”江玄深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冷冷瞥了江辰言一眼,“你就是太闲了,才有功夫琢磨这些情情爱爱,设备我会派人给你重新配,这次就当个小教训。”
江辰言盯着楼下光脑坠落的方向,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不了,新设备不用你费心,我现在只想离你远点。”
“那就回别墅待着。”江玄深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像是没听出江辰言话里的抗拒,只自顾自给出指令,“别让我说第二遍。”
火气直冲天灵盖,江辰言面色阴沉,“不用你说,我知道。”
胃里一阵翻搅,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就算谈恋爱了,也和江玄深没关系。
江玄深到底想做什么?
没再和自己弟弟争执,江玄深抬手按下通讯器,“西特斯,过来,把人带回别墅。”
通讯器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声,没几秒,西特斯出现在走廊尽头。
江辰言抬眼一看,皱眉,这不就是昨天在地下一层入口,撞见自己的那位管家吗?
西特斯余光扫过江玄深冷沉的脸,先微微躬身示意,再转向江辰言,“小少爷,走吧。”
“……”
荒谬又憋屈,江辰言喉间低骂一句,跟上西特斯脚步。
走到拐角,他忽然停下,盯着西特斯背影发问:“我前几天去地下一层入口的事儿,你跟江玄深说了吗?”
西特斯脚步未停,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抱歉,小少爷,无可奉告 。”
江辰言挑眉,上前一步,伸手拽住西特斯的领带轻轻一扯,迫使对方转头,嘴角挂着几分笑:“行啊,对他还挺忠诚。”
西特斯领带被扯得微微歪斜,眸色一沉,抬手轻轻拨开江辰言的手,将领带理整齐,“我只是在履行管家的职责,小少爷。”
“嗯,随便你,反正你眼里只有江玄深。”江辰言轻笑一声,不为难打工人了。
话音刚落,西特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一臂远距离。
江辰言沉默。
……
往后几天,别墅中气氛不大好,侍从们皆战战兢兢,不明所以。
江辰言坐在露台沙发上,手里捏着没动几口的早餐,抬眼就能看见江玄深在客厅处理工作,两人全程零交流。
也不自讨没趣。
江辰言回到房间,指尖在屏幕上反复划着别墅平面图,地下一层入口的位置被他标上红圈。
距离回学校还剩三天,这下面的事总得搞清楚。
点开工具包,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代码,模拟出暗网IP的攻击轨迹,心里盘算着,先黑掉负一层走廊和电梯口的四个监控,再把入侵记录伪装成江玄深商业或军事对手干的证据。
他只是去验证一下那扇门后到底有没有人,确认后立刻上来,前后撑死十分钟,不会出什么事 。
这几天江辰言也和沈时樾解释过当日情况,沈时樾表示能理解,“可能是习惯控制你了,想把你牢牢捆住。”
江辰言皱眉,“那不是变态吗?”正常哥哥把弟弟捆那么紧?
那头的沈时樾沉默一瞬,劝道:“别这么说,再怎么也是你哥 。” 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说实话,确实变态。”
江辰言盯着光脑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没落下。
江玄深或许不是变态,是典型中式教育。
打压+完全控制+不容反抗+pua。
和沈时樾结束聊天,江辰言把光脑扔到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的烦躁散了些,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他下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最近天气一直很反常。
下楼吃饭时,他扫了眼主位空着的座位,随口问了句,西特斯才恭敬回话:“先生今晚事务繁忙,暂时不回别墅了。”
江辰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江玄深不在,又下着暴雨。
今晚,也许是个机会。
……
深夜暴雨砸在别墅屋顶,雷声裹着闪电劈亮夜空,又迅速坠入黑暗。
江辰言悄无声息坐起身,摸出藏在枕头下的迷你小灯,熟练按亮弱光模式,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沿着墙角往地下一层的方向走。
脚步声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只有指尖摩挲着墙壁的触感,提醒他离那扇防盗门越来越近。
终于站在门前,他盯着门板下方缝隙,从口袋里摸出玻璃球大小的飞行器,按下开关,微型摄像头早已调试好,飞行器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滑进去。他攥着控制器,光脑屏幕上渐渐传来里面的画面,昏暗的空间很宽阔,只有应急灯泛着微弱的光 。
突然,一道惊雷劈下,别墅瞬间亮如白昼。
屏幕里的画面随之一亮,江辰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应急灯的光线刚好落在角落,一双漂亮到极致的双睛,正透过屏幕直直望着他。
闪电再次亮起时,江辰言看清了那道身影的轮廓,肩线极窄,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
里面藏着一个Omega。
江辰言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刺痛令他瞬间清醒想,迅速收回飞行器塞进兜里,转身就往楼梯上跑。
江玄深既然知道他在怀疑,怎么可能不把人转移?
加上之前种种巧合,全是陷阱罢了。
无非是一个结果,在等猎物落网,而那个猎物——
就是他自己。
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从他抱着计划行动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走进了江玄深布下的陷阱,幸好先前没被猜测扰乱心神、浪费时间开锁。
现在还得及时,只要能立刻回到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江辰言踩着台阶往上走,鼻尖已经嗅到外面雨水的潮湿气息,悬着的心松了半截。
正要加快脚步跨出去,猛地僵在原地,台阶顶端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轰隆——”
惊雷劈下,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楼梯间。
江玄深站在光影交界处,黑色制服上的水珠泛着冷光,正垂着眼,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空气骤然凝固,淅淅沥沥的雨声被抽离,只剩下死寂笼罩四周。
雨还在不停飘落,打湿了江辰言的衣角,可他无暇顾及,只觉得对方不像活生生的人,反倒像是索人命的厉鬼。
他喉咙发紧,大脑疯狂运转,搜寻破局对策。
江玄深往前踏出一步,江辰言下意识后退一步。
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玄深说出的话极其诡异,“我正要进去,咱们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