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心?”
楚神湘瞳光微微转动。
这夜闯深山的并非别人,竟正是数个时辰前才来庙里拜过,惊惧唤他贤兄的沈家少爷。
与数个时辰前不同的是,此次登山,这位大少爷孑然一人,并不见亲人与随从陪伴,形容也颇有些诡异。
他神情空白,双眼发直,长发未束,寝衣外只裹了一件红色薄衫,也不整肃,歪歪斜斜挂在肩头,好似随时都会一荡而落。行走间,步伐虽快,却僵,并不像什么清醒模样,反倒类极梦游之人。
楚神湘竟不知他这位便宜干弟还有这样的毛病。
当然,知与不知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凡人俗事,或是卑微祈愿,或是贪婪渴望,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至于香火,他们愿意敬便敬,不愿意敬,他也无谓。
虽然在这方天地,神灵也并非永生不灭,香火断绝,信仰坍塌,神便会虚弱,便会消亡,更有许多不知何缘故,在漫长岁月中忽而疯狂的,据楚神湘所知,有不少厉害妖魔便是野神疯狂后所化,所以大部分神都很在乎香火。
至少五国境内的传言,与楚神湘所得的天地警示,是如此说的。
但楚神湘不关心。
他虽没了自戕的欲望,却也无谓生死。生生死死,不过虚无,有什么不同?
楚神湘如此想。
他心湖无波,高立在神台供桌之上,静望着那名进入深山的公子。
沈明心丝毫不觉,游魂一般,穿过深暗密林,踏过崎岖山路,幽幽荡荡,迈进庙门,跨进殿内。
寥寥的几点星光月影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没进这已然无灯的小庙,蓦然被更幽深的黑暗吞吃。
沈明心在门边脱去了鞋履,赤足踩着冰凉入骨的地砖,一步一步走近。
到得跪拜的蒲团前,他忽然失力般,膝弯一跌,面上猝然浮出了三分生动。
这生动,一分是战栗,一分是乞怜,还有一分,是旖旎春情。
春情?
楚神湘漠然的目光微凝。
怎会有……春情?是自己看错了?
楚神湘疑心。
可紧随而至的事,却明明白白地告知他,他并未有半点看错。
沈明心恍惚而来,以比之前更为虔诚而又柔软的姿态跪坐在神台下,蒲团上。可这一遭,他却既未叩首,又未点香,只抬起那如瓷似玉的十指,仰首望着晦暗无光的神龛,一寸一毫,宽衣解带。
层层叠叠,嫩红雪白,衣衫如入秋即谢的花,瓣瓣飘落,堆在细瘦的足踝。
拜神的公子自花心爬了出来。
他如深山老林游出的一尾蛇,裸白柔媚,缠上供桌,绕进神龛,以那凉而软的指与臂,抓住神像的足,扣住神像的腿。
“哥哥……”
沈明心迷蒙依偎,吐出称呼,明艳面孔似是头一次显露如此乖顺温柔。
神像不应。
他便似是委屈了,眸间转过一丝骄横,红唇一张,一口咬上了神像未曾提灯、只垂于一侧的左手。
石头是坚硬与冰冷的,无有半点软化与温暖。
沈明心却浑然不觉,用力一咬,泄了愤后,便又忙讨好地抵来软舌,安抚舐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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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在畏惧惹恼谁,引来惩戒。
那手掌仍毫无反应。
沈明心墨画的眉眼便又深了一分,现出贪婪之色。
他沿那手掌,不知餍足地向上而去,借九条丑陋的黑臂游动了起来。
柔黑长发如起伏的波浪,绕在青年修长的脖颈、细白的手臂、滑腻的肩背、莹润的腰肢,犹带着山露的潮湿粘腻。
从下到上,从脚边到唇畔,这具修长劲瘦、初初成年的身躯便真如蛇一般攀了上来。
沈明心眼神虚掷,恍惚空茫,面容带笑,含情脉脉,额头依在神像的胸膛,手腕交缠,勾上神像的肩颈,腰臀轻靠,塌在神像抬起的右臂。
还有两条玉筷般的腿,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恰弯折了,挂进了那一条条狰狞展开的黑色石臂间,乍眼一看,倒不似主动勾缠,反像被擒。
白与黑交错,腿肉挤满如被掐握。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便大逆不道地锁紧了这泥胎石塑,寻摸着那模糊的面孔,径直吻了上来。
“哥哥。”
“哥哥……”
“哥哥!”
梦游般的呓语与呼唤一声高过一声,一声紧过一声。
那把清亮的嗓音已完全沙哑,塞满甜腻与激亢。
感受到缠绕自己的躯体越来越紧,越来越抖,楚神湘凝结如石的眉,终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两百年纷杂见闻,自然也包括情事。
楚神湘见过无数情事。
有凡人的,夫妻敦伦,鸳鸯偷情,也有妖魔的,狐精惑人,野鬼挖心,还有飞禽走兽的,野猫打架,蛇虫扭结。
但见过只是见过。
要说成为其中的主人公,这确是第一次。
两百年,他被谩骂过,被摔打过,被刀砍过,被斧劈过,被兽类的粪便脏污糊染过,被泥石裹藏地底不见天日过,也被供在华美的神龛,日日擦拭礼敬过。
无论是好的,还是糟的,他都遇过,可胆敢对他如此的,这位沈家少爷还是第一个。
虽然他的本体并非这高大的新像,而是藏于其中的小石像,但他已成神,十二年气息浸染,新像也早已与他神感融合,是为一体了。
石像即是他,他即是石像。
神像能感知到的柔韧、软滑,颤抖、夹缠,他也能感知到。
甚至,他更加敏锐。
那皮肉,那温度,那富贵而又清幽的熏香,浸透了他的五感与神识,分明至极。
但他未动。
他为何要动?
他就这般看着,看沈明心抚摸、紧拥、痴缠,落着泪,红着脸,一回又一回,直到极限。
神像灰沉,凡人白腻,面上虔诚,衣下亵渎。
深浓的夜色在四周激烈涌动,试图将这疯妄与禁忌沉沉压在庙内,可到底,还是被一声尖锐的哭叫刺破了。
沈明心昏厥,再撑不住,滑倒下去,手臂散开,身子倾斜,只留满地深色。
楚神湘垂眼扫去,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他今夜刚以神光清过、洁净更胜玉露的神像,又脏了。
“原来是邪秽。”
他低声道。
不错,邪秽。
从沈明心遗留的水色里,楚神湘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道行高妖魔才有的邪秽之气。不泄露,便是再厉害的神当面,亦难以发觉。现下泄露了,便无所遁形了。
沈明心应是不知在何处招惹了什么,被盯上了,染上了邪秽,内心深藏的欲念被驱动,才有了今夜这一遭。
“分明怕我得紧,可心中欲念却是我……”
楚神湘望向沈明心,一嗤,暗青的瞳中空荡,什么都未映出。
下一刻,他眼睫垂下,双眼闭合,竟就这样兀自沉睡了。
青年体内的邪秽犹存,人也还歪倒在侧,自己神像肮脏,甚至遍布潮色,他居然全都不理不管,好像只是看了一场稍有体验的戏,看完,给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便抽身离开,半点不沾戏中喜怒。
灵海里,人性又叫嚣起来,羞愤又怜惜。
楚神湘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神识一沉,眨眼不见。
漆黑的小庙内,神像光华内敛,再无殊异。
望秋山的夜再度恢复寂静。
月隐星沉,山中愈冷。
不知不觉,子丑皆过,寅时将至,天上来了三两乌云,后越聚越多,慢慢飘起雨来。
雨势渐大,小庙的瓦片被砸得清脆作响,寒意也翻过门槛,自敞开的庙门爬了进来。
倒在神龛内的沈明心瑟缩起来,却仍未醒,只蹙紧了眉,下意识地朝神像怀中钻去。
可神像只是神像,又非活人,哪来的温度?
沈明心蜷在那黑臂之间,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身柔白的皮肉渐染上失温的青色。
冷风吹了进来,吹得庙门嘎吱砰响,也冻得沈明心狠狠一抖。
他嘴唇发白,紧闭着眼,本能地往神像后躲。但再怎样躲,寒意也都不减,跗骨之蛆般跟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抖了,身躯也僵冷下来,比石像更似石像。
雨声滴答。
青年的气息渐渐轻了。
忽然,神龛内的神像微微一震,蓦地睁开了眼。
散落在地的衣衫飞起,犹如活物般,展开袖子,扶起沈明心,套上他的身躯。眨眼,便将他穿戴整齐,与来时一般无二。
香炉内,一撮香灰蠕动起来,扭了两下,飞快凝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猫。
一点神识落下,白猫无光的眼瞳浮现暗青之色,额上飞速凝出一个流动如水的青色图案,繁复神圣,又隐带奇怪的缭乱感,寻常凡人若久看,八成便会癫狂。
白猫从香炉内跳下来,迎风而长,瞬间便有一头猛虎大小。
它走动了两下,磕磕绊绊,似在适应四肢。
三五步后,行走如常,来到被衣衫搀扶的沈明心身前,径自将人驮起,奔出庙门。
雨恰在此时停了,天边浮动出一抹晨光,白猫带着沈明心,簌簌穿过山林,一步便逾数十丈,几如在飞。
如此速度,很快便到了县城。
白猫无声跃过城头。
黎明时分,不少人家已生起了灶,炊烟袅袅腾空,与过去的两百年混乱迥然不同,已有了太平的景象。
白猫一眼扫过,无甚情绪,只迅速奔过巷弄。
有起早出摊的小贩回身瞄到一眼,呆愣片刻,惊恐大叫:“大、大虫!有大虫!”
更夫从旁边的巷子打着哈欠走出:“什么大虫?一大早就说梦话,城门都没开,大虫哪里进得来?快别胡诌了,给我下碗馄饨,吃完就又算混过一天了……”
更夫说着,扯下一个还未放的长凳,一屁股坐下。
小贩怔了怔:“今日进不来,可昨夜……”
更夫白他一眼:“昨夜进来的,一夜过去,我还有命在?快下馄饨!”
小贩想不出辩驳的话了,他揉了揉眼睛,纳罕,兴许真是天色模糊,自己看错了?
毕竟只是一抹白影,还闪得那样快……大虫再厉害,有那样快?
“哎,王二,你听说没,神照国的国师要来北珠了,就从咱虞县过……”
更夫忽然起了话头。
“神照国的国师?”小贩立刻抛下了对猛虎的怀疑,看向更夫,“那可是得了神照国胥明天尊神授的大人物啊,怎么来了北珠?”
“据说是和猎捕妖魔、清理淫祀邪神有关,还要收弟子呢,让你家小子备好吧……”更夫一副传授机密的模样。
“收弟子?”
小贩一惊,趁没客人,赶紧拉来长凳,坐到更夫旁,聊起来。
天光越来越亮,街上行人渐多,摊贩们支开锅碗,老仆妇穿街走巷,码头工等待出城,士兵睁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厚重的城门。
第一缕日光落下,伴随着沉闷的木料摩擦声,虞县的一日便就这样开始了。
城东沈家,白猫避开活动起来的仆从们,悠然落在了被命名为明园的院子。
明园的主人惯爱晚起,是以其他院子都动了,这院却仍昏沉,不见人声。
白猫迈步进入,没有惊动任何人,径自寻到沈明心的卧房,将人放到了床榻上。
外衣和鞋履自行脱离,被子抬起,把滚进来的沈明心裹了个严实。
床榻前,正对着床头的位置,也有一尊神湘君的小神像。
这便是真石头了,与楚神湘没有丝毫关系。当然,若是他想,力量也足够,自是可以化身千万,送一缕神识进入其中。
但他不想。
放下沈明心,白猫便要消散,它看了看沈明心,到最后一刻时,那双暗青的眼还是沉了沉,尾巴扬起,扫过了沈明心的眉心,帮他祛除了体内的邪秽。
昨夜的事,楚神湘亦不想再见一遍。
“麻烦。”
神识空淡一叹,白猫消失。
守夜的丫鬟正在外间睡着,隐约地,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了惊,下了榻,小心地推开里间的门。
里间一片昏暗,安神香燃着,少爷睡着,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安神香想来是真有用,少爷难得一夜未醒,睡得这样安稳。”
丫鬟想着,又退了出去,慢慢合上了门。
晨风潜入未关严的窗缝,沈明心床边一撮香灰渐渐随风散去。
……
沈明心觉着自己陷在了一场奇怪的梦里。
梦中,他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那黑暗一望无边,黏腻异常,令他厌恶。他拼命想要走出去,可双腿无力,眼前也越来越晃,气息无以为继,有种要死在当场的错觉。
正无助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盏灯。
漂在水中,白荷模样,被九条黑蟒围绕。
黑蟒可怖,但沈明心却顾不得那许多,他向往那点光亮,心中渴望无比,拼命朝它奔去。
奔不动了,便爬,爬进潮凉的水里,爬到灯光的照耀下。
有了光,果然便好了。
寒冷与窒息褪去,他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
沈明心同那黑暗斗争许久,已经累极,稍微舒服一些,便想要睡过去了。
可忽然,围绕着白荷灯的那九条黑蟒动了起来,它们变作了九条手臂,抓住了他的四肢与脖颈,对他上下其手。
面对这样惊悚诡异的画面,沈明心觉得自己该是惊慌失措的,但实际上,梦里的他却不惊反喜。
他迎上了那些手臂,姿态香艳,吐息柔软。
他向那些手臂的深处摸索。
很快,那些蟒蛇一样的手臂分开了些许,露出一张俊美而陌生的男子的脸。
“哥哥……”
他叫他,柔情百转。
沈明心不敢置信,这竟是能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
男子比这水潭还冷,只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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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心却好似爱极他这疏淡模样,虔诚如朝圣般仰头吻了上去,含吮舔舐,极尽缠绵之能事。
他在男子怀中,将自己化作了一滩水。
缠了又缠,要了又要,便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依然不舍。
男子自始至终都任他动作,除可供沈明心痴缠的某处,再无其它反应。
沈明心不甘,一遍遍叫他,咬他,后来,也不知是幻觉还是怎样,那男子终于动了。
他那双俯瞰众生的眼垂落了下来,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无心无情,吐出一句:“麻烦。”
二字一落,男子的面容、游动的黑臂,顷刻全都消失不见。
沈明心跌坐,茫然间抬头,只见眼前神像一尊,身绕黑臂,手提荷灯。
这是他的干哥。
沈明心认得。
荷灯透出的光影打在了神像脸上,原本混沌模糊的脸孔清晰起来,五官轮廓,与方才那俊美冷漠的男子一般无二,只嘴角微微翘着,隐约几分诡谲阴翳。
沈明心瞳孔骤缩,一时被巨大的、扭曲的恐惧骇住了,手脚剧烈一蹬,霍然醒了过来。
这一醒,沈明心便突然灵魂归窍般,霎时恢复了对身体的全部感知。
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又冷又热的,还酸得要命,尤其是腰,跟断了一般。
“百灵……百灵!”
沈明心含混叫。
他眼皮沉似灌铅,喉咙也干疼至极,像塞了刀子,呼喊丫鬟的声音自以为很大,实则连蚊鸣都不如。
无人应答。
沈明心喘着气,艰难撑开眼,思绪浑噩地盯着床帐看了片刻,爬起来,想要下床。
可脚刚沾地,腿便面条似的软了下去,砰的一声栽倒。
这一栽,让他压到了床边的鞋,鞋上黏糊,似乎……是泥?
可这不是昨夜拿来的新鞋吗?
沈明心恍惚。
“少爷!”
丫鬟听见了声响,匆忙跑进来:“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摔……”
话未说完,她扶到了沈明心的手臂,滚烫的温度霎时透过寝衣传来。
丫鬟大惊,急切叫了起来:“快,快进来!少爷发热了!”
一连串的脚步声。
“快去叫人来!”
这是沈明心昏倒前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来自他的大丫鬟青圭。
作者有话要说:
楚神湘:我是一个无情的野神。
沈明心:[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