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
楚神湘面色一变,当即一步向前,不顾沈明心周身瞬间爆发的狂暴神力,揽住了他的肩背。
同时手掌翻动,数道清气飞出,打入他体内。
沈明心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浑身一震,在这清气的刺激下猛地跃起,欲要往外逃去。
然而,楚神湘更快他一步。
九条黑臂霎时游出,在沈明心跃身而起、将要逃离楚神湘怀抱的刹那,便将人擒住,其四肢、腰身与脖颈尽皆困锁。
“放开我!放开我!”
沈明心疯狂挣扎,口中响起嘶哑而含混的叫声。
随着他的挣扎,他的额角颈上,道道青筋如虫一般蠕动起来,飞快渗出血珠。他的肚皮也仿佛有什么在其中呼吸一样,忽而胀大,忽而缩小。
面上亦似哭似笑,双眼猩红,瞳仁无序滚动着,好像神智全无,陷入了无尽谵妄之中。
“冷静,明心!”
楚神湘钳住他的腰,一掌按在那滚动不休的肚皮上,压着满腔疼惜与忧虑,声音冷而快:“你这是心结憋了太久,突破之时,不慎爆发,走火入魔了。这条修炼之路,虽是我带你开启,可要真正走下去,却只能靠你自己,尤其此等关头。”
说话间,他一手以清气、神力安抚压制沈明心欲要异变的神胎,一手捏诀,将清静二字化符,缓缓点落于沈明心眉心。
沈明心挣扎的动作一滞。
“稳住心神。”
楚神湘指尖青光莹莹,繁复瑰丽的符文闪烁,“你的神胎与其他修炼者不同,本就非自身凝结,而是受邪秽秘法引出,自有漏洞。
“若被它反噬,你极可能化为妖魔,往昔你痛恨且绝不愿做的事,滥杀无辜,吃人食肉,你都可能痴迷其中,到时候遑论报仇,遑论造福天下,只你自己,便要痛恨自己。这是你想要的吗?
“你才是神胎的主人,明心……”
清气、符文、神力,三者交织,笼罩着沈明心的身躯与魂魄。
楚神湘的话音沉稳冷冽,直刺沈明心的内心深处。
沈明心脸孔扭曲,喉间挤出痛哼,似是灵海内正天人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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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神湘紧紧盯着他,手掌压在他的灵海之上。
若沈明心真的无法依靠自己醒过来,那即便是对沈明心往后的修炼不利,他也必须要出手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明心爆体而亡或走火入魔……
楚神湘手指微紧,惯来稳定的心跳逐渐焦躁失序。
就在他再按捺不住,清气一震,将要出手时,沈明心忽地身躯一颤,抬起了眼。
“兄……长……”
那双瑞凤眼猩红褪去,亮起了几分清明。
楚神湘紧绷的心神一顿,继而缓缓松了下来。
“静下来,”他低声道,“只差一步,金胎便成,漏洞圆满,一切便都好了……”
“是,我都听……兄长的。”沈明心挤出一点笑来。
只是他此时面白如纸,乌发散乱,浑身湿透,如此一点笑,并不见欢喜,反令人觉得狼狈可怜,一身素衣,少了明丽,平添凄惶。
楚神湘心中一揪,叹了口气,将人自九条黑臂上抱下,到了榻上,安放在怀中。
“干哥守着你。”楚神湘道。
“嗯……”沈明心应了声,将脸埋入楚神湘的胸前。
神智回笼,他的肚皮再不狰狞,而是正常而缓慢地蠕动了起来,狂暴神力平息凝聚,从流泻状态,再度回归灵海神胎。
金光隐隐透出,室内卷起轻柔的风。
沈明心腹部的动静息止,回归平坦安宁。
筑基破,金胎成。
修炼之路到这一步,凡人不需成为先天武师,便可与一些弱小的神鬼妖魔一战了。
楚神湘彻底放下了心,收回按在沈明心丹田的手掌,抚上那乌黑潮湿的鬓发:“恭喜你,明心,以后你就是金胎境的修行者了,若……”
指尖忽感异样水色,楚神湘话音倏地一顿,抚在沈明心鬓发的手指微转。
尖细的下巴被捏起,沈明心一张脸转了出来,露在楚神湘怀中,泪水滚滚,无声无息。
楚神湘一怔。
他望着那双流泪的眼。
其中迷惘、伤悲、愧疚、怨恨,翻涌汇聚,可最深的、最多的,却并非是这些。
而是孤独与无助。
好像只一瞬间,二十岁的沈明心,便又变回了十二年前那个摔在枯井里的、八岁的小童,在井底,在阴冷潮湿的暗道,流干眼泪,无人应答,无人来救。
世界被割作了两半。
一半永远是无声漆黑的冷。
“对不起,兄长,”沈明心苍白的唇在缓缓地动,“又让你担心了……”
深暗的潮水涌来,一刹那淹没了楚神湘的心。
他的心冰凉、颤抖,如有柔软而锋利的刀刃在狠狠绞动。
“这世上最难听的三个字,便是对不起。”
楚神湘道,“不要对我讲。”
沈明心话音一顿,眸光颤动。
苍岩色的手指抬起,握住了他纤长潮湿的脖颈。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被迫将脸仰得更高,满面泪水露珠一般乱滚,湿透衣与发。
“明心,相信我,我永远是你的家人,”神灵专注地凝视着他,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如天上的云团飘落,“即使……”
“即使我心存妄念与亵渎。”
沈明心忽然开口。
楚神湘一滞。
两人对视,四目相接。
沈明心的唇轻轻地颤了起来:“即使……我日日夜夜觊觎着你,从灵到肉,从心到身,希冀能与你辗转欢爱,渴望能同你闲话朝暮,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你也忍耐我,怜惜我,庇护我,纵容我……
“是这般吗?”
楚神湘喉管发紧,说不出话来。
听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话,他本该喜悦,可这一刻,却只有满腔酸抖。
“是,”许久,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似冬雪化春,远雾成风,“但这并非是神道无情,视万物如一,而是我心悦你,希望你欢喜。”
沈明心的眼僵住了,泪水止了刹那,旋即如决堤般,更加汹涌。
“想哭便哭,想闹便闹,想怎样便怎样,”楚神湘俯首,吻在沈明心潮红的眼尾,“干哥在。”
话音刚落,沈明心再忍不住,一声嘶鸣,大哭出来,混乱而又拼命地仰起脸,去咬楚神湘的唇,楚神湘的下巴,楚神湘的脖颈。
“哥哥、哥哥……”
满面的泪水,满心的惶然,都在这一刹那,如洪水倾泻。
他抖如风中落叶,死死将自己压在那具高大的身躯中,恨不能亦融作其中血肉。
眼泪大滴滚下。
沈明心号啕大哭,狼狈不堪,再无形容可言。
这是二十岁便家人尽失的青年,亦是八岁时无助无望的孩童。
楚神湘揽着沈明心的腰身,温柔地应着他的舔吻与撕咬,任他颤抖,任他凝噎,任他伏在自己胸前,小兽一样,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心口。
两人都湿透了。
沈明心渐渐哭不出声了,一哽一哽,只余干哑与空洞。
楚神湘抚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孔,抬手,欲要以清风清理此间。
然而,手指刚起,便被抓住了。
沈明心抓着他的手,一双泪痕犹在的眼抬起,凝着他。
“不要清扫了……”
沈明心道。
楚神湘眸光微沉。
素衣公子将潮湿的脸孔贴在了楚神湘的掌心,柔软冰凉,如世上最娇嫩的花蕊:“哥哥,万千美梦,你总要许我一个……”
楚神湘自那双眼里看到了最深的渴求与未歇的动荡。沈明心惶惶地爬在那条暗道里,他期盼一点什么,安定他的心。
当初是那尊小小的神像,那片飞散的光团,现在是他。
楚神湘无声低叹。
“乖一点。”
他捧着那张花蕊般娇嫩的脸,吻了下去。
素色的衣衫湿重,坠到了脚踝,露出比衣更白更软的人。
沈明心跪倒,像在供桌下,如落蒲团上,一双眉颤颤蹙起,笼着雾,淌着水,惶惶恐惧,而又痴痴沉迷。
他勾着神灵的颈,任其宰割,是虔诚的献祭,亦是悖乱的亵渎。
神灵却难得的循规蹈矩。
床榻之上,既没有分裂的细藤,也没有交织的蛛网,更没有游动的黑臂,只有青衣的祂,与雪色的公子。
公子狼狈,如被沙石残忍碾过的落花。
白瓣渗红,糜烂却又惑人,粉蕊碎软,难堪却又美丽。花汁淌得四处都是,红红紫紫,污了满地白雪。
赏花的神灵瞧着,却仍漠然冷情,仿佛落花如此,与己无关。
“金胎境确是有长进……”
神灵点评。
公子大睁着失神的眼,泪水又扑簌簌掉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神灵却不哄了,只将人囚在了小小的角落里,任其足尖于痉挛间,崩溃乱踢。
榻上,桌边,窗台前,廊檐下。
那截腰在苍岩色的掌中扭颤,宛若世间最美最软的一条白蛇。
沈明心不知自己昏去又醒来了多少次。
只在某一刻,他从浑噩的视野里,看到全程都冷静淡漠的神灵,忽地双目一闭,胸膛重重起伏了下,手背与颈侧,青筋陡然绷起。
沈明心双眼发直,浑身战栗。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了]跪地,来晚了,这一章修来修去,终于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