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平野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
三天前,沈雾背着齐平野来到小镇,对外的说法是他们是兄弟,来旅行,遇到了意外,哥哥受伤昏迷,急需医治。
但金石镇仅是一个镇,虽隶属于边境最大的行星远航星,可就像王婶说的,只是一个名头罢了,本质上还是普通改造星的待遇。整个小镇连个正经医院都没有,全是小诊所。
因齐平野身体素质确实不凡,伤势也已经控制住,正在好转,所以最开始沈雾虽着急,却也并不担心。尤其是小镇所有医生来看过后,都说没什么问题,人很快就会醒。
沈雾便也暂时安下了心,找了间旅馆,打算先等齐平野醒来。
可没想到,一夜过去,齐平野仍旧未醒。
沈雾坐卧难安,又去找了医生来看,依然无果。有医生怀疑可能是信息素方面的问题。
“是信息素紊乱症造成的吗?他以前是Omega,需要的话,我也是Omega,可以抽我的信息素给他……”
沈雾说。
医生却摇头:“在不清楚具体情况时,盲目这样操作,很可能适得其反。”
“去附二星看看吧,”医生给出了建议,“像他这种失去腺体的人情况都比较复杂。”
“你看这个屏幕,连他腺体的形态都探测不清楚,”医生道,“按你说的,应该是被挖了,但却还能拍到一部分阴影,有可能是没切割干净的残留部分,但也不好说。
“还有这数值,高的部分太高,不像是Omega,但要说是Alpha吧,又太稳定,我没见过Alpha有这样稳定的数值,就算是A级都不太可能。
“当然,也可能是镇上的仪器也太老,有些问题。可就算使用探入式设备,我们也不敢说就一定能检查清楚他的情况。更何况,你也知道,探入式设备我们也没法用,他的腺体情况太难说。”
医生认真道:“就算你去Y77的大城市,仪器也好不到哪里去,结果估计也和我们这儿差不多,都是没法弄。
“所以我建议你直接去附二星。附二星是远航星的第二附属星球,医疗条件非常好,你们还是去那里看看吧。”
沈雾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接受医生的建议。
沈雾担心齐平野真的出事,一天都不敢多等,紧急准备去附二星的事。
可因他和齐平野是被空域风暴裹挟,意外穿过了什么跃迁点来到这里的,且拿不出真实的身份证明,所以想要离开也并不容易。
沈雾绞尽脑汁,忙着找渠道弄假身份和搞黑船票,连续两天,都很是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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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幸好,再麻烦,也终究是办了下来。船票和假身份卡都到手了,明天他就会带着齐平野离开,搭乘一艘公共飞船去附二星。
“如果附二星也没办法,那远航星就是再难进,也得过去看看了……”
沈雾凝视着齐平野安然沉睡的面容,隐隐下定了决心。
沈雾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齐平野救了他两次,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他丢下不管。
叹了口气,沈雾靠到床边,从床头取出一支抑制剂,给自己扎了一针。
Omega的发热期大多每月一次,持续时间三天到七天不等,他这次情况特殊,时间久一些,但算算日子,也已经临近尾声,再按时扎两天抑制剂就差不多了。
现下的抑制剂也好,还有换来钱财的一些东西也好,都是沈雾二次回到飞行器捞出来的。否则他一个发热期的Omega拖着一个昏迷伤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边境改造星,只怕是寸步难行。
抑制剂生效,沈雾因发热期而微微鼓胀的腺体开始收缩,带来不适。
他闭上眼,向床内缩了缩,额头抵在了齐平野的肩上。
他能看出齐平野挺爱干净,所以虽然有点别扭,但沈雾还是给齐平野简单擦洗过,也换了衣服。
只是不知为什么,就算洗了、换了,每当沈雾凑近,也依然还会闻到齐平野身上淡薄到极难察觉的荆棘草味。
这是一种类似松柏、类似风雪,又类似荆棘的味道,比松柏辛辣,比风雪温暖,又比荆棘更加锋锐。
沈雾很难用自己脑子里现有的词汇,去描述这种在佐罗星荒漠里随处可见的植物的味道。硬要说的话,这种味道带给他的感觉,就像独自行走在风雪覆盖的荒漠上,满腔冰寒凛冽,就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忽然栽进了一片小到不可思议的绿洲里。
沈雾也怀疑过这是不是齐平野的信息素,但这味道太淡,他判断不出。
况且,齐平野后颈的伤疤真实存在,狰狞至极,绝不是作假。而腺体被挖,就算是体内仍有信息素,腺体仍有残留,也都是没有正常媒介,无法释放信息素的。
所以他还是比较相信齐平野的说法,是在佐罗星摸爬滚打太久,腌入味儿了。
连续两天的劳累奔走,让还在发热期的Omega疲惫不堪。
此时,船票和假身份卡就在床头,事情终于解决的放松与这股疲惫一同涌了上来,在荆棘草清爽而又凛冽的味道的环绕下,沈雾身心俱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齐平野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青年蜷在床侧,衣衫松垮,乌发柔软,整个身子都松弛而又小心地避开了自己,与自己之间维持着微妙的三两厘米距离,只有一张细腻的脸孔,缺少支点一样,向前倚靠过来,栽在自己的颈窝,口鼻深埋,吐息温热。
齐平野一僵。
太近了。
沈雾离他的腺体太近了。
无论是做Omega时,还是成为Alpha后,都没有谁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他的腺体。
沈雾是第一个。
在某一刹那,齐平野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余韵,带着微小的气流,拂过他的后颈,深入伤疤,触及腺体。
齐平野头皮发麻,心跳极快,只觉腺体传来的收缩感从未如此强烈。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混沌了两秒后,冒出的想法竟然只有一个:就算是昏睡时,自己的信息素也应该控制得很好吧,没有被沈雾发现吧……
应该没有。
齐平野很快自己得出了答案。
有的话,Omega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防备地靠着自己入睡。
齐平野看得出,沈雾应该本就对Alpha没什么好感,再经过索罗斯的事,那个“没什么好感”大概率已经降级为了“厌恶”。
胡乱地想了这么一通,齐平野终于清醒了。
他轻而缓地深吸了口气,然后探手,轻轻扶起沈雾的脑袋,将人放到了枕头上。
沈雾没有被惊醒。他实在太累,齐平野的动作又足够温柔小心,并没有引起他的任何警觉。
齐平野瞧见他微微侧脸,试图滑开自己散乱发丝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笑,抬手将他脸颊旁的一点碎发拨开。
安定好沈雾,齐平野无声地翻身下了床。
他先看了眼腕表显示的时间,露出一个头疼的表情,然后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翻看了一些摆出来的东西,并顺便望了望窗外。
等再回到卧室时,他已经把现在的情况都摸了个清楚,也猜到了沈雾的打算。
“Y77星,”齐平野出神,“没想到风暴刮了个圈儿,直接给我刮到目的地附近来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黑船票,看了两眼,便打算到外边去,先收拾下行李,谁料一转头,却正对上沈雾惺忪睁开的睡眼。
“吵醒你了?”他朝Omega偏头。
沈雾茫然地愣了下,下一刻,眼睛猛地睁大,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这话……该是我对你说吧?你醒了?”
“对,我醒了,”齐平野笑起来,“身体健全,脑子清醒,感谢沈先生三天三夜的不离不弃。”
沈雾看着他的笑容,心口莫名有点发涨。
他盯着齐平野,上下打量他,紧绷多日的心弦缓缓松了下来:“你这样……是没事了?”
“没事,就是我的信息素本来就不稳定,受了空域风暴的能量影响,腺体刺激神经,陷入短暂沉睡了。”齐平野简单道。
他能感受到自己腺体和信息素的变化,大致知道自己的情况,类似的病例他也听说过,只要能醒过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沈雾见齐平野说得笃定,应该是有了解,便也没再多问,只说:“最好再检查一下,我已经买了去附二星的票。哦对,我们应该是被空域风暴卷进什么跃迁点了,竟然到了边境附近……”
沈雾言简意赅,说了一遍齐平野昏迷后的经历和情况,和齐平野推测的差不多。
沈雾说完,齐平野见他唇干,倒了杯水给他:“这几天辛苦你了。”
沈雾接过水:“你向我道谢之前,我是不是要先向你道谢,谢你把主驾驶座让给了我?”
“那怎么一样……”齐平野扬眉。
“怎么不一样?”沈雾抬眼,“你救我是应该的,我救你就是不应该的?不要说这些,齐平。我以为,我们共患难过,已经算是朋友了。”
齐平野话音顿住。
他同沈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着,喉咙忽地有些干涩。
过了两秒,他才找回声音般道:“我叫齐平野。”
沈雾喝水的动作一顿:“什么?”
齐平野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沈雾:“既然已经是朋友,那就不要叫我齐平了。我叫齐平野,远航星出生,中央星长大。以前是副议长家的三儿子,后来发现不是亲的,就被赶走了,现在是佐罗星三号绿洲的第一机械师,未来也会是白夜联邦的第一机械师、第一指挥长。”
不知被他复杂的身世惊住了,还是被他狂妄的大话震住了,沈雾望着齐平野,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你……”
齐平野低声笑:“怎么,听完了就不想和我当朋友了?”
“难道……不是应该更想和你当朋友了吗?”沈雾垂下眼,“危险也意味着机遇,你牵扯的东西很多,但能带给我的利益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不过……”
沈雾一顿,“可能你不相信,但我不是因为……”
“我相信。”齐平野打断了他。
沈雾眼睫一颤,看向支着一双长腿,倚在昏黄灯光里的年轻男人。
“以前吃了亏,所以这两年我练了一双火眼金睛,”男人扬起唇角,俊极的眉眼含着笑,“真心假意,看得清楚。”
沈雾一怔,目光在那张脸定了片刻,倏地转开。
“你刚才说,”他微低下脸,“你在远航星出生,那……你想来边境,是要去远航星?”
“对。”齐平野道。
沈雾道:“你的仇人也在远航星?”
“不,他们都在中央星,是中央星的大人物,所以我要报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必须要调查一些事情,积蓄一些力量。说起来,你是怎么看出我有仇在身的?”齐平野看着沈雾。
“这很难猜吗?”沈雾道,“复杂的身世,配以两年前出现在佐罗星的凄惨模样,没有仇恨,才奇怪吧?”
“也是。”
齐平野深以为然。
“所以,”沈雾迟疑了下,“我们明天还要去附二星吗?”
他当然希望齐平野可以去检查一下,但假如齐平野身上牵连太多,或许不去才是更好。
“去,”齐平野道,“不管是去远航星,还是去多格行星,都要从附二星走。明天我们照常去,但医院就不用去了,我不想留下生物信息。我们只到那里坐长途飞船,顺便买点东西,然后就送你离开。”
送你离开四字一出,沈雾顿住,乌黑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倏地垂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只有年轻人才会这样既有心眼子,又敢无畏地付出真心哪~(摸下巴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