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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他今天要掀桌 [快穿]第14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
132 段

第14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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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二十年,隆冬,京城大雪。

郁时清拥着裘衣,坐在矮榻上,目光浑浊地望着窗外的漫天银白,神色幽远。

廊下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到得外间,一顿,换作老仆,隔着里间影影绰绰的山水屏风,远远地问:“老爷,门房来报,又有两位大人登门,是左都御史冉大人和吏部尚书赵大人……”

“不见。”

屏风内传出了苍老虚弱,却仍威仪深重的声音。

老仆顿了顿,低声道:“老爷,前边来的大人们也都没走,加上这两位,门厅已经候了十来位大人了,您当真一个不见?”

屏风内无应答。

老仆无声叹了口气,微微躬身,影子在山水里晃远了。

内外又静了。

只余风雪。

风乱碎玉,雪压重檐,又是一冬。

郁时清都有点数不清自己独自度过多少个这样的深冬了。

他幼时丧父,爷奶皆伤病卧床,整整一大家子,全靠母亲一肩担着。

六岁前的日子是何模样,郁时清记不得了,但总归是与饥寒二字脱不开关联的。他双手时至今日,每到寒冬,都仍会发作的冻疮便是明证。

六岁时,母亲攒了一串铜板,附带米粮,苦苦求人,将他送进了族里开办的学堂。村人都说母亲是疯魔了,家中穷成那样,若非族里救济,都揭不开锅,竟还要送孩子去学堂。族里读书是不要钱,可笔墨纸砚,未来科考盘缠,哪一样不是钱?

“人家是镇上来的大小姐,还做着诰命老夫人的美梦呢!”

村人奚落。

母亲却充耳不闻,只捉着他的肩,叮嘱他,莫多想,好好读书。

六岁孩童的眼里,很多事都是浑噩的,但再浑噩,郁时清也懂得那些大人笑容背后的鄙夷,和同龄人当面扫来的讥嘲。

他为此伤心过吗?

忘了。

他只记得母亲的那句话了。

他拼了命去读书。

白日手不释卷,夜间漆黑,家中不舍烛火,他便偷跑去族中祠堂附近,借光诵背。遇难题,他问遍同窗与先生,遭冷眼也不变色,字不行,他便在手腕上缠沙包,在沙地上写,在水池边写,日日不休。

夏日酷暑,他满头热汗,头晕目眩,也不曾移心,冬日严寒,他手足僵劲,两股战战,也未有停笔。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郁时清信这话。

天资与努力,让郁时清迅速在学堂崭露头角。

十岁,郁时清下场,成为了淝水县年纪最小的童生,一时风头无两。

族里押注他,开始全力资助他的学业,家中负担骤轻。

十三岁,郁时清取得秀才功名。

同年,他的爷奶与母亲尽皆病逝。

之后整整三年,郁时清几乎没有再离开过郁家村,他悔恨自己读书之时不理旁杂,竟连眼前之人都未曾好好珍惜,于是结庐墓前,一心守孝。

十七岁,他肩负母亲遗愿、族中期盼,奔赴淮安府。

那年淮水畔,金桂飘香,他一举夺魁,成了当届乡试解元。

也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叶藏星。

十七岁的郁时清,和十七岁的叶藏星。

一个是伶仃一人、郁郁寥落的寒门学子,一个是满身荣宠、意气风发的皇家六殿下。

这样两个人,是怎么结识的、相知的?

郁时清也忘了。

他年纪大了,幼时吃的苦多,底子薄,青年时受过伤,后来又为这座王朝殚精竭虑许多年,到了这个岁数,脑子浑些,记性差些,实属正常。

前些日子,那位他从襁褓里看大的少年帝王,不还在明英殿里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是不是已经老到糊涂,全然将先帝忘了个干净?

那时他没应答。

可。

怎么能忘,怎么敢忘,怎么舍得忘呢?

那是叶藏星啊!

他是他的君王,也是他的密友,更是他……情之所钟的一生挚爱。

他怎么会将他忘记?

最初那十年,许多个三更天,他不敢深眠,唯恐睡得太沉,他的挚爱不忍惊扰,不再入梦。后来,他渐渐不再梦到他了,世人也都说他将他忘了,可二十年来,护国寺的长明灯灭了一盏又一盏,只无人认领的那盏,仍如星似辰,昼夜长明。

“二十年,也够了吧。”

郁时清低声笑叹,“再要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可是折腾不动了……”

风卷乱琼,空空扑入,房内一片寂寂,无人回应。

郁时清阖目,又笑了下,然后慢慢伸出一双枯枝般的手,拉开榻边的暗格里,颤巍巍,从中捧出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无甚雕饰,做工也粗糙,看着并不贵重,却不知为何,足足挂了三把精巧至极的锁。

郁时清捏着钥匙,对着尚还明亮的天光,一点一点开着锁。

精巧的锁刚落一重,外面又传来声响。

老仆的脚步快得像凿冰的刀子,飞速近了,停在屏风外,口中呵着大股的雾气:“老爷,陛下来了!”

帝王自是与旁人不同的,他不须郁时清准或不准,便已在老仆话音落地时,踏着层雪,过了回廊,进了屋门。

“老师!”

刚刚及冠的帝王披着狐裘,转过了屏风,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虑与关切,“朕听太医说……”

话刚出口,叶崇明便一停,目光迅速扫过里间的窗与地面,“来人,关窗,再速速端些炭盆进来!老师,您身在病中,怎能将屋内弄得这样冷?再喜赏雪,也要以身子为重……”

郁时清未拦着叶崇明发号施令。

他少年时,自己拦了太多,如今,他长大了,早已不必拦了。

侍卫太监们鱼贯来去。

郁时清恍若未见,开锁的手不停,只微微抬脸,向叶崇明颔首,“老臣要死了,身子太沉,便请陛下恕臣无礼,不再起身相迎了。”

“老师!”

叶崇明眉头倏地拧紧,“您切莫说这些,您还健朗得很,只要悉心调养……”

郁时清笑了笑,没应,只自顾自开锁。

叶崇明心头发沉,沉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榻上裘中的老人,不,也许他还称不上是老人。叶崇明记得,那些老臣常说,大齐的首辅郁时清郁相是天喜三十八年的进士里最惊才绝艳的一个,所以仔细算算,到如今,他的这位老师应是刚过不惑,四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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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岁,朝中许多臣子在这个年纪尚还是鬓角稍白的美髯公,精神抖擞,头颅高昂,在太元殿对骂起来,数个时辰都不见丝毫疲态。

反观这位郁相呢?

叶崇明想起两个时辰前太医的禀报,不多不少,八个字。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叶崇明看见那大半霜白的发,双目如被灼到,匆匆一顿,便近乎慌乱地移开了。这一移,他的视线便落到了郁时清的手上。

他这才注意到,郁时清在开一个红木匣子的锁。

说起这个红木匣子,幼时时常被郁时清带在身边,如父带子般养育的少年帝王,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匣子。

小小的他断定,这里面藏着郁时清的珍宝,他总是捧着它,抚摸它,却不打开它,好似生怕别人瞧见了,给夺走了。

叶崇明好奇它,曾把它偷出来,想悄悄打开它,瞧一瞧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可却被郁时清逮住,打了好多手板。后来,郁时清便把匣子藏得更严实了,再也不在他面前拿出来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若非有当初一顿手板的深刻印象,叶崇明都要将它忘记了。

“老师还留着它?”

叶崇明轻轻开口。

郁时清眼神差了,动作也慢了,忙活一阵,刚卸下两把锁,听到叶崇明的声音,他又笑了下,反问,“为何觉得我会丢了它?”

叶崇明瞧见老师的笑容,一时有点恍惚。

是了,老师是爱笑的。

他们都说,老师当状元郎,打马游街时,脉脉含笑,倾倒了京城无数闺阁少女。戏文里也都爱用“芝兰玉树、顾盼烨然”八个字来形容他,有些臣子骂他,也都喊他笑面虎,说是口蜜腹剑。

只是自己的记忆里,老师笑得要少一些,尤其是在提起先帝时。

一刹的恍惚,让叶崇明的声音迟了半拍,才从口中吐出:“再是珍宝……经年累月,时过境迁,也总会不再喜欢吧。”

郁时清没答,只笑容更深,望着他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对它好奇过一阵子,还想方设法偷出去了,要打开。如今,还好奇吗?”

叶崇明没想到郁时清也还记得此节,他顿了顿,仔细想了下,点了头:“还是有些好奇的。”

郁时清抬手,将第三枚钥匙递向他。

“既好奇,这最后一道锁,便由你来开。”

叶崇明略微意外,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钥匙。

一老一少,两手相触之时,叶崇明感知到了郁时清的温度,冷得吓人,几如雪地里的沉铁。

叶崇明心中一抖,像是要压住什么般,他有些仓皇地低下头,握住钥匙,将其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锁落了。

郁时清伸过手来,打开了匣子。

叶崇明望去,微微睁大的眼一凝,“这……是何物?”

帝王童年时最好奇的、一国宰辅珍藏的红木匣子内,锁的既不是南海的宝珠,也不是西域的琉璃,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甚至旧到泛黄的薄笺。

这谁能想到?

许是叶崇明脸上的讶异实在太过明显,郁时清发出了一声笑。

“这是你小皇叔留下的。”

他道。

他没有称呼他为先帝。

叶崇明蓦地抬眼,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却没看他,只低垂眼,将那张薄笺轻轻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上面大半空荡,只右上角,落了几点墨,叶崇明分辩了下,那似乎是一个未写完的“卿”字。

“二十年前,你小皇叔南下,我朝政缠身,没有陪他同往。约莫两个月吧,你小皇叔派密探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这张薄笺,随信一同来的,还有他的死讯。”

郁时清的声音老了,也淡了,就像窗外风中的雪,听不清情绪。

他眉目寂寥,望着雪,望着炭,也望着很久很久的以前。

“十七岁相识,定北,安南,走西域,闯宫门,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他的唇苍白,缓慢地开合着,“他登基时说,我们是少年君臣,这般情谊,不亚于少年夫妻,以后千年万岁,都要一同去走。但崇明,你看,最后……只有这张薄笺。”

“他食言了。”

郁时清的手指压在那早已黯淡的“卿”字上,很沉,又很轻。

叶崇明微微屏住了气息。

郁时清却低了低头,再次笑起来,眉目舒展,依稀似还是曾经红衣簪花的少年郎。

“陛下,你长大了,老师也老了……”

他看向叶崇明。

叶崇明的呼吸倏地窒住,他预感到了什么般,猛地一下扑到了郁时清的身前,“老师……老师,我年前才刚及冠,亲政不过五年,还有很多不懂,老师,您是小皇叔钦定的辅政大臣,您要教我……您不能……”

郁时清冷极了。

这是仅次于叶藏星离世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少年帝王慌张的叫喊,太医匆忙的身影,还有窗外的风与雪,全都模糊了。

只有手里那张薄笺,那个卿字,愈加清晰。

清晰到,恍如昨日。

“若有来生……”

从来都只讲实干、不言虚想的郁时清,阖目之时,口中嚼出的,却是世间最大的妄念。

可是,若真有来生,又能如何?

郁时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

嘉和二十年,腊月十九,坐镇大齐长达二十年的首辅郁时清猝然离世。

嘉和帝悲痛不已,辍朝七日以示哀悼,并追封郁时清为“镇国公”,谥号“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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