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掌灯,烛火明明灭灭,卢十二的半张脸也随着一隐一现。
他嘴角向上弯曲,狐狸般的眼睛里却丝毫不见笑意,背着手旁观魏景明摆正香炉,扯了床被子垫在地上,又在杯中斟满酒递给他:“卢大哥,我们结拜吧。”
“先不急,”卢十二绕开地上的阻碍,捧起桌上那尊塑像,“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财神爷啊。”魏景明傻笑。
“结拜,为什么要对着财神爷?”
叫他管完了发财还得管结义,一年到头要做的事情太多,该不会忙中出错,把自己的老本行正事搞砸了吧。
“我想江湖儿女也不必在乎这许多的讲究,再说卢大哥不是最喜欢财神爷了吗?”
那倒也不是那种喜欢。
卢十二问:“你不是要找关公像吗?”
魏景明答:“没找到……我听说武财神就是关老爷……”
“可这是王亥吧……”
卢十二一阵头痛,他在真金主李眠枫和假金主沈祁面前都没遇上这种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唯独对着魏景明束手无策。
这都要怪魏景明太傻,阴阳怪气他听不懂。
听不懂话的魏景明眨巴着分得很开的两只眼睛:“如果不拜财神的话,这附近只剩下月老庙。”
“不必了,财神爷就很好。”卢十二笑得咬牙切齿,“我们结拜吧。”
魏景明听罢,取了香,端了酒,说话间就在财神爷面前跪下来,卢十二和那位眉开眼笑富太慈祥的王亥对视了一眼。“等等,还是算了。”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他还是不要用这点小事去打扰财神爷了。
“那我们怎么办?”
卢十二把财神爷恭恭敬敬请到高处,拉过魏景明来,自己也取过香。
“非要拜,干脆就这么拜算了。”他用火折子与魏景明一同将香引燃:“你家在闵河下游?”
“嗯。”魏景明没懂他的意思。
卢十二押着他朝南边转了,跪下来:“没有那么多讲头,同你父母说一声吧。今日我卢十二与魏景明结契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他余光里瞥一眼旁边缺了牙的魏景明,实在还是很难以和这个刚见面不到一晚上,其实也并不很投缘的人山盟海誓,犹豫了半晌,只说:
“但求无愧于心。”
人人生如浮萍,漂浮无依,纵使和谁遇见,和谁有过什么约定,终究不过一时一刻,哪里就谈得上同生共死了呢。
能够无愧于心,已经十分不易。
就是不知道这傻小子会不会不答应。
他朝一旁看去。
魏景明回过头来,热泪盈眶。
“卢大哥,你竟如此待我以诚!”他擎着香,凑过来攥卢十二的手,吓得对方慌忙躲避。奈何魏景明功夫再差,到底也扎了五年马步,动作之敏捷绝非他一个拨弄算盘珠子的可比。
眼睁睁,一截香灰落在卢十二的衣袍一角,把青衫烧出个窟窿。
“卢大哥 额 听说香灰能沾好运,这个……”魏景明眼泪汪汪。
“没事,我是你大哥,跟大哥客气是什么呢。”卢十二笑了笑,“来,拜吧。”
早拜完了早睡觉,明天起来找李眠枫要钱赔衣服去。
敬香磕头,倒是没再出什么岔子,等从地上爬起来,魏景明端出备好的酒。
“可否要歃血——”他看卢十二逐渐失去耐心的脸色,忽然聪明了一回似的,立刻把两个杯子草草一碰,“不必了,我们就这样喝吧。”
卢十二终于得以从这场折磨中解脱出来,拿过来一饮而尽。待到整杯酒都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才在辛辣苦涩和灼烧中意识到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好烈的酒。
饮得太急,热气从腹中烫到脸上,将他两颊颧骨顶起两道红霞。
卢十二扶着桌子站起来,酒力上涌,他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卢大哥!”魏景明扶住他,踉踉跄跄跌在床上。
“没事。”卢十二到底不习惯离旁人太近,冲他挥挥手,“我可能有点醉了。”
魏景明端杯茶水给他:“对不起,我不知道大哥如此不胜酒力。”
卢十二喝了茶,脑袋稍微清明一点,把手搭在眼睛上,挡住脸。
“我也不是不能喝,只是这酒太烈……”他晕乎乎的脑袋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似的,腾得睁开眼睛:“说起来,你为什么一点都没醉?”
魏景明一边把垫在地上的被子拾起来给卢十二盖上,一边说:“可能是因为我千杯不醉……”
卢十二支吾着哼了一声,没有听到后面的解释,他眼皮很重,合上了就再也睁不开,直到掉进黑甜梦中。
桌子上,他们二人方才敬过香的炉子旁边,放着两枚酒杯,其中一枚隐约闪动着水光。
杯中酒满。
*
男人的喊声逐渐变成嘈杂的吵闹声,而后,尖锐的耳鸣取代了一切,眼前的世界都跟着扭曲。
等到李眠枫再度恢复神智的时候发现自己半靠在床头,黎为龙的脸渐渐清晰。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方满头满脸是汗,见李眠枫醒了,才长出一口气,把他撂在一边。熟练地翻了他的荷包,从里面抽出一条全新的帕子给自己擦汗。
李眠枫含糊其辞:“受伤了。”
黎为龙翻了个白眼:“拉倒吧,糊弄谁呢,辜冰阳要是舍得对你下这么重的手,你还能在荟萃山庄躺到今天。”
这人讲话的语调很奇怪,分明是江南软绵绵的口音,却偏偏选了很多北地才会使用的说法,不伦不类。
李眠枫压住腹中最痛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跳一跳,要突破皮肉顶出来。
“你打的。”
他话里有怒气,并不是完全在开玩笑。若非黎为龙非要闹得他动手,醉春光本来应该被好好压制在体内,顶多叫他身体虚弱,却绝不至于痛得死去活来。
“喂,你说话要讲道理。”黎为龙用帕子擦完了自己,又试图去擦李眠枫,还没等靠近,就被他用眼神逼退,语气上也跟着弱了三分:“我又没碰到你,谁知道你躲两招都受不了啊。”
李眠枫对他半点没有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客气,用下巴颏指指桌子:“我要水。”
他本来就是爬起来喝水的,谁知道黎为龙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好好好,喝水喝水。”黎为龙扭头找水,发现仅存的茶杯已经在刚刚同自己交手的时候被李眠枫丢出了窗外,索性举起茶壶,直接把壶嘴怼进李眠枫嘴里。
“陈思不在,你就这样使唤我。”
李眠枫平日里喝什么茶还要单独配什么茶杯的人,长这么大头一次对着茶壶嘴喝水,如何接受得了。
奈何黎为龙将茶壶倾斜成一个十分巧妙的角度,水一劲儿往他嗓子里灌,要想不呛水,就只能一阵狂咽。
腾不出嘴说话,李眠枫用眼神骂人,可惜眼睛生得太圆,杀伤力十分有限。
“你来干嘛的!”他被迫喝光了一壶水,才解脱出来,没好气道。
“来找你啊。”黎为龙一脸凛然之气。
“自从我听说你在鱼山一战后音信全无,是白天想夜里哭,吃不下睡不着,但觉偌大个荟萃山庄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真叫人了无生趣。”
他还没说完,李眠枫果断把自己放躺,用被子将头一蒙,闭耳塞听。
黎为龙起先大有同他对峙之意:“你三十几岁的人了,少来这套,你师叔什么事情没见过,怕你不成。”
李眠枫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我看山后那块地,修个亭子也好,挖个池子也好,弄上那么多不值钱的萝卜,看了只觉得碍眼,不如——”
“不如就种上他十几种,每天都给你变着花样做菜吃。”黎为龙瞬间变了脸色,截住李眠枫的话头。
他捏着嗓子,哼哼唧唧:“那些萝卜都是我一手种下,你可不能拔了我的命根子啊。”
李眠枫只是沉默,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黎为龙又沉下声音:“你不是想养猫吗,师叔回去就给你寻一只,阿不,一对白毛鸳鸯眼的临清狮子猫,好不好?”
缩在床底下的五脊六探出头来,中气十足的“喵”了一声。
“嘶——”黎为龙将脸一捂,一边拍被子一边哭。
“眠眠,你出来,眠眠——我是你师叔啊,你不能这样对师叔啊!”
藏在被子里的李眠枫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声大过一声,像是要将肺腑撕裂,喷出满床血。
黎为龙有点牙疼。
他叹口气,整个人卸下劲儿来一般,掀掉了被子。
“得了,我告诉你。”
李眠枫瞬间止住了咳嗽,撑起身子看着他:“你知道的,若是撒谎,我会发现的。”
这位自从见面之处就没让五官能够安安静静待在脸上的中年人,第一次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他检查过门是否掩好,又探出头将窗外巡视一通,待确认没有异样,才合紧门窗,凑到李眠枫耳边,低声说:
“第一,我收到了随文珮。”
李眠枫藏在被子下的手指紧握成圈,指尖嵌进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