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祁带着魏景明一走,黎为龙打量李眠枫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凝重。
“你瞧着很不对劲。”他说。
李眠枫继续吃他的萝卜丝饼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可不知怎么,没了沈祁在旁边,金黄酥脆的萝卜丝饼少了刚才的鲜甜味道。他把嘴里的食物又努力嚼了嚼,勉强咽下去,只觉得油汤子糊了满嘴,有点反胃,丢下筷子去:“掌柜,煮一碗阳春面吧。”
“客官,”那掌柜虽然拿了沈祁的八十两银子,私下里还是认定这伙儿江湖人士十分危险,话里话外讨好和抗拒掺杂一处:“汤好说,可真的没有面了,马上就过了早饭的时候,这东西单独弄一碗,实在是……劳人劳力。”
潜台词也可以理解为:很麻烦,但给钱什么都做,客官您自己看着办呢。
李眠枫闻言手往衣袖里掏掏,动作忽然地僵住了,靠回椅背上:“罢了。”
他又夹起饼子咬了一口,遂往盘里一丢,转身欲走。
黎为龙牵住他的袖子:“这可不像你啊。”
李眠枫挑得很,但最不愿意短了自己的嘴。
惯常在荟萃山庄时,莫说是为一碗单独的阳春面买单,就是夜里忽然想起来要喝哪家的酒,他也要陈思带着银子深夜去敲酒铺老板的房门。
仗着有钱,就是任性。
因此他肯为阳春面妥协这事,就怪得很。
黎为龙凑近他耳边:“眠眠,你该不会是——”
没带够钱吧?
黎为龙不敢说,担心他那点萝卜地。
哪想李眠枫竟大大方方承认了:“小侄囊肿羞涩,师叔愿不愿为阳春面慷慨解囊?”
不仅认了,而且还要讹他一笔。
黎为龙一边暗骂自己怎么就多余问这一句,一边又嫌弃李眠枫不地道,专挑自己家人坑。
“刚刚小祁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开口?”
你的好弟弟刚刚给了客栈老板八十两银子呢,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怎么好意思让他掏钱?”李眠枫对黎为龙大翻白眼,满脸写着你好不要脸。
“那你怎么好意思让我——”
“你的钱都是我给的啊。”李眠枫义正词严。
“我,”黎为龙语塞,“我的钱都是卖萝卜赚得。”
“你种萝卜的地还是荟萃山庄的吧。”李眠枫无奈道。
“那……”黎为龙脑中忽然闪过的一个影子,“你若这般说,我倒也真是奇怪了。沈祁在大漠过了这么些年岁,此前又从未到过荟萃山庄,他怎么拿得出荟萃山庄周围钱庄的银票?”
“我如何晓得。”李眠枫一口咬定,然而心虚般移开了眼睛。
“我记得你五年前莫名其妙卖了一处宅子,该不会……”黎为龙话到此处,突然发难,抬手直击李眠枫的命门,“那些钱是你给他的吧!”
李眠枫内力已恢,却本料定黎为龙昨夜那一造之后定然不敢再刻意撩拨他动手,运功抵挡的动作迟了半拍。
黎为龙是外家高手,他迟这半刻,掌风刹那逼到了面前。
倘若就这么站在不做抵挡,对方也定然会中途收招,不会真将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
然而黎为龙出招试探,无非是已经瞧出他身体有异。
故而这一招他是非接不可。
出手只在刹那,电光火石之间,李眠枫不退反进,迎着黎为龙的掌风而上。
他身法轻灵飘逸,柔软得像是扑鸟的猫。只等那招近得不能再近,将身体反弓,侧身堪堪避过了锋芒。
罡风掀起的气浪吹得他额前两缕碎发飘扬在脸侧,李眠枫头向后仰,下巴颏同脖颈的线条几乎连成一线。
他绕到了黎为龙身侧,捉住他一招已老来不及变掌的瞬间,在他肘上狠狠一击。
如果沈祁在旁,此刻定能认出这招就是当初李眠枫在五年前在武林大会上夺魁,替正天府赢下随文珮的绝招。
这一刻的李眠枫,曾经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五年过去,招式还是一样的灵巧,出招的人却不如往昔。
李眠枫一击得手,即刻去抓黎为龙的手腕,以求借他出招之势借力打力。
丹田处一震,他却慢了一步。
黎为龙被他拽得脚步不稳,二人撞在桌角上,那张桌子被他俩撞得磕在柜台上,柜上东西木的瓷的叮叮当当掉了满地。
掌柜的脸也黑得像十年没擦洗过的锅底。
“两位大侠,为了一碗阳春面何至于如此啊!”
李眠枫后腰正痛,越发对黎为龙自作主张感到恼火。过去他自己在荟萃山庄内稳坐泰山,对种种生活中各种各样的意外也无非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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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这种有心而不可为的感觉实在令他生厌,顺带着迁怒起黎为龙来。
他把人从自己身边扒拉开:“掌柜,此事是我二人之过,碰坏多少东西你只管开口让这人赔你便是。”
撂下这话,他拂袖而去,留黎为龙自己一个人给一地狼藉善后。
脚步稳当,内息却重。李眠枫一路支撑到合上房门,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呛咳出来喷在地上。
他眼皮发沉跌坐在床上,没感觉到醉春光发作时的剧烈痛感,只觉得浑身无力,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总得起来收拾过了,别等沈祁回来吓着他。
李眠枫晕晕乎乎地,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前日里他在沈祁面前不是晕倒就是吐血,对方俱是一一安置妥当了。
要说吓,他吓得可够多了。
这位“弟弟”却没他想的那么不经事儿。
门开了。
华玉章 往屋里扫了一眼,面沉似水。
“你怎么知道——”李眠枫缩在榻上没动,乖乖把手递过去给她把脉
华玉章 说:“我又不是聋子。”却不上前去,只冷冷地看着他。
李眠枫心道自己到底是闹出了多大的动静,见她没有要为自己查看伤势的意思,又悻悻地把手缩回袖子里:“你那药,我快吃完了。”
“你今后不必吃那药。”华玉章 道。
李眠枫轻笑一声:“从你嘴里说出这话来,我会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你确实时日无多,”她凑近,看着他的脸色,“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既然能与人动手,看来内力已经恢复了。”
“确实如此。”李眠枫心中猜测被证实,神色平静。
华玉章 闻言叹了口气:“如此一来,醉春光之毒便顺着你的内力流转深入肌理,这药不起作用了。”
李眠枫点点头:“可我以为你总归是能想出点办法的。”
华玉章 冷笑:“你以为我是神仙?找不到解药,你吃不上今年的新桃了。”
她若真有逆天而为的本事,又怎么会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了整整十年,夫妻反目,母女离散。
李眠枫听了这话反倒安心些,他原本以为自己连江南的桃花都未必见得,闹了半天还有不短的时间以求转机。顿时卸下力来,好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我若死得太快,你来不及查明这毒从何而来,恐怕也不甘心吧。”
“既如此,你我当速速返回江南,不必在此逗留,管你那不着调的师叔作甚!”华玉章 骂他。
哦,原来她还不知道黎为龙已经自己跑回来了。
顺便成为了害得他要吃不上新桃的直接原因。
李眠枫装模作样清清嗓子,决计找个机会向华玉章 “无意”中透露此事,好让这位伶牙俐齿的女扁鹊好好冷嘲热讽黎为龙一番。
不及他完说话,被腹诽的对象却已经破门而入。
“眠眠,你该不是真没钱了吧!你知道那掌柜要了我多少银子,我快把衣服都脱下来送去典当了。”
“你那衣服倒也不值什么钱。”李眠枫奚落他。
一开口,却被黎为龙听出异样:“你嗓子怎么了?”
华玉章 冲地上那摊血努努嘴:“喏,瞧瞧,自家师侄,黎大侠也到真下得去手。”
那口血暗红发黑,落在地上乌糟糟的一团。
黎为龙心头一紧:“眠眠,你——”
“我真没钱了。”李眠枫掩着脸冲华玉章 比了个不要乱说话的眼神,不得不说出点实话来堵黎为龙的嘴:“谁会想到这一走能闹出这么多波折来。”
黎为龙果然顺着他的话去了:“我看你那小兄弟阔得很嘛!”
李眠枫却不想他打沈祁的主意:“我仓促至此也罢了,你有备而来,却不备齐银两?”
黎为龙笑道:“我觉得你一定会有钱的。”
华玉章 听了心中生疑:“怪了,你怎知我们就必会经过此地。”
“这个嘛……”黎为龙看李眠枫的脸色,“我是觉得眠眠要是没钱了,肯定要来这里。”
“如此说来,”华玉章 忽然想了什么,“我等来此,也是李庄主说要歇脚。”
她眨眨眼睛:“你该不会在这地方都有产业吧!”
人云狡兔三窟,李眠枫总不会满世界藏钱吧。
“咳,”塌上之人轻咳了一声,“我是要来找他的。”
黎为龙抚掌:“我说嘛,你没钱了,还能不来找他吗!”
李眠枫面色带窘:“我早要去找他了,你大清早偏要弄这么一出。”
歇了半晌,他缓过些劲儿来,撑起身子:“趁着小祁还没回来,我要去见见他。”
黎为龙冲华玉章 挤眉弄眼:“瞧瞧,净在小辈面前装阔呢!”
李眠枫一个踉跄,回过头来:“你休要在他面前瞎说,莫忘了你的萝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