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眠枫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辜冰阳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左大娘没走,似乎站得累了,斜倚在石室墙壁上。墙壁上有水,将她轻薄的衣衫打湿,留下大块的深色。
此地潮湿,他应该在水脉最丰富的那座山头的低洼处,李眠枫在心里判断自己所处之地。
辜冰阳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脸,却什么都没说。
他要等李眠枫先开口。
李眠枫对左大娘说:“可否给我喝口水?”
他实在很没有囚犯的自觉。
左大娘看一眼辜冰阳,见对方点了点头,才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他嘴边。
辜冰阳却伸出手接过来,不远不近地拿着,终于憋不住说出第一句话:“哥儿,其实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的。”
李眠枫见状,微微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顺带着连眼睛一起合上。
彻底贯彻一个不听不看不理。
看着对方嘴唇上干裂的血迹,辜冰阳皱起眉头,浅色的眸子里阴郁一闪而过,而后钳住李眠枫的下巴,硬是灌进去几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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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眠枫被呛得咳嗽起来,不得已跟着睁开眼睛,除了喘气,并不说话。
“你要是真有个好歹,师兄会很担心的。”辜冰阳笑着伸手擦掉他嘴角带血的水渍。
“师兄给我下毒的时候,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下意识地,李眠枫哑着嗓子吐出这句话。
刚说完他便后悔了,事实既定,这话听上去无疑像是一种示弱,而他从来不愿意在敌人面前露出软弱。
李眠枫还没有完全习惯把辜冰阳当成敌人。
对方很受伤似的,用微红的双眼看着他,语气诚恳:“不得已而为之,有担心也只好忍住。就像喂你水喝是怕你身体扛不住,就算明知道要呛上几口,师兄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毒自然有的解,你不必害怕。”
李眠枫听了,只觉得反胃,把脸别过去,不再说话。
左大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看戏,浑身都跟着不自在,问道:“李庄主身体暂时无恙,不如我先出去,你们师兄弟两个叙叙旧。”
辜冰阳居然没点头:“大娘辛苦,却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去?”
左大娘道:“我家那小子本也该回来了,既然李庄主在此地,沈少侠估计也还没有跑远,我不如去找找他吧。”
听到沈祁的名字,辜冰阳脸色又沉下三分,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在李眠枫颈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处,立刻有暗红的血迹渗透出来。
看得左大娘十分头大。
“辜掌门不想让我离开,倒也不必特意想出这种办法。”她没好意思说出来,你干脆掐死算了,倒给我省事。
李眠枫体内早被醉春光彻底搅乱,流血轻易不得凝。那伤口本就很深,是左大娘花了很大力气才将他勉强裹住。
辜冰阳不理她,仍紧逼着李眠枫。对方尽力将头向后仰,拉开同他之间的距离。
如此一来,伤处又撕裂得严重了些。
“好哥儿,我实在想不到,你还能有为了什么人做出此等自伤之事的一天。”
他已经看出李眠枫之前的举动并非蠢到以为自己这样就能离开正天府,纯粹是为了给如今不知躲到哪儿去的沈祁拖延时间罢了。
李眠枫终于笑了:“师兄没找到人,心情差得很啊。”
计划奏效,他心中稍微安定几分。
辜冰阳笑得温和:“我惦记着你,并不敢耗费时间认真去找。不过我猜,他不会就此下山,而是还藏在正天府的某个地方,是也不是?”
他紧盯着李眠枫的脸,试图从那之中读出一点痕迹,而后满意地捕捉到他眼球不自觉地闪动。
“你觉得我对不起得很,自己却免不了也瞒着我在正天府中动了不少手脚,不是吗?”
额……其实是黎为龙干的,李眠枫在心里说。
辜冰阳并不等他答话,又道:“其实我们都知道师父偏心你,不让你当掌门也无非是你自己不想管事,你若真的要争,掌门之位不会落到我头上。但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件事——偏心你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家哥儿身上有太多值得人偏袒的地方,莫说是师父,连我也是偏心你的。”
李眠枫听罢只想苦笑:宋时倒是没用掌门之事框着他,可却背地里给他甩了个更大的锅。说到底哪有什么偏袒不偏袒,无非是让得失心重的大徒弟当掌门照看着正天府,又让只想钓鱼的小徒弟守着秘宝不至于监守自盗罢了。
宋时把他的两个弟子都算计给了武林,算来算去,没算到同室操戈,兄弟阋墙。
他和李眠枫都看出辜冰阳实际上是个争强之人,可还是把他想得太简单。
辜冰阳的声音中染上几分颤抖:“我只是气你不跟我一条心,关着你无非是我有事要做,又怕你拦我。按你的功夫,我只好用些不得已的手段,等事情了结,定然会还你自由。等你养好了身体,要恨我便恨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这话若是在他知道对方下毒之前说,李眠枫倒真会为了自己背着他让黎为龙开地洞,又瞒着沈祁身份一事而颇感愧疚。然而几个月以来数次濒死,他已经清楚醉春光到底是一味怎么样凶险的剧毒。任辜冰阳如何说辞,他心中只想冷笑。
最近他才发现,辜冰阳有一种能把一切责任都从自己身上撇开的能力。
他鼻腔里“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看来师兄已经想好怎么拿捏住其他几位门派的掌门人了?”
辜冰阳一脸沉痛:“我只是以防万一,找到了保全正天府的方法。”
李眠枫道:“我若是武功尚在,凭你我之功力,最多加上沈祁,又如何保全不了正天府了?”
辜冰阳摇摇头:“你若有意外,我定然抱憾终生。哥儿,你心太软了,有些事不如早做决断。”
李眠枫长叹一口气:“师兄未免也将我想得太好,我既然早背着你做事,你又怎么就确定我没有后手呢?”
自从李眠枫醒来至今,辜冰阳终于变了脸色。
未能寻到沈祁的不安连同李眠枫的云淡风轻一齐化作他心上的一根刺,虽然想着这很可能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却也不得不警觉起来。
“你到底把人藏到什么地方了?”他步步逼近,李眠枫的脑袋后仰,敲在石桌上,一声闷响。
“你翻翻山头,总能找到吧?”李眠枫笑着说。
*
魏景明一路东躲西藏,终于来到了一颗大树之下。
好消息是,辜冰阳称等他返回之时,只需等在这里便可与他见面。
坏消失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辜冰阳,却已经饿了。
半大小子总是特别容易饿的。
或许是老天爷特别关照他的肚子,没多一会儿,辜冰阳还真来了。
“见过掌门,看来掌门料事如神,猜出景明今天回来。”
当魏景明抬起头来的时候,熟悉他的人可能会感到很惊讶。
那种一直在他脸上盘桓不去的傻气不知为何消失了,他五官自然没变,两只眼睛依旧分得很开,门牙也还是缺了一块。但他上扬嘴角所展露出的笑容,随着唇部的放松消失地无影无踪。
原来他天生一张哭脸,之所以看起来时时带笑,无非是暗自用力的缘故。
而这持续月余的伪装,终于在见到辜冰阳的那一刻尽数卸下。
“一路辛苦,”男人像一个长辈那样轻轻抚摸了少年的头顶,“我并非料事如神,只是每天都来这里逛逛罢了,”他话锋一转,“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晚些。”
这话语气并不很重,魏景明却手心冒汗,脸上再度浮现出看起来很傻的笑容。“我,遇上些麻烦,倒也有了些其他的发现。”
这么多年了,他一紧张就要笑,几乎已经成为下意识的反应。
“哦?”辜冰阳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挑起一侧眉毛:“说说看,我就知道你这里会有惊喜。”
少年咪咪眼睛:“其一,李眠枫与沈祁关系匪浅,已经到了同起同卧的地步。”
辜冰阳笑:“这我早知道了,算不得什么新鲜的。”
魏景明道:“其二,同行的大夫是个女人,我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却听说她姓华。”
辜冰阳还是笑得平静:“这话你娘恐怕很感兴趣,说给我嘛就显得无聊了些。”
魏景明也并不失望:“还有第三,定不会让掌门失望。”
“哦?”
“其三,我们的确找到了沈季明留下的东西。”
“你说什么?”辜冰阳徒然变色:“你亲眼见到了?”
“见过,也碰过。”魏景明道。
辜冰阳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好孩子,你做得不错。我先带你去见你娘,等到时候,你我同去。”
魏景明却心知此处早已被沈祁毁去,早在开口之前,就打定主意要赌这一次,后退一步,深躬一揖道:“掌门,江湖不是我的去处,让我劝得母亲离开此地,我便亲自带掌门前去。”
辜冰阳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你瞧,这话倒说得像是我不让大娘走似的,她自己有雄心,不是我逼着她的。”
魏景明两腿已然发抖,脸上仍是平静:“若是掌门态度强硬,她也不得不退。我娘一日不离开江湖,我不会同掌门吐露此事。”
辜冰阳听罢,哈哈大笑,好一阵子方才止住。
“景明啊,”他凑近魏景明,低声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但还是太年轻。你若真是确认了藏宝之处,有一千种带着大娘离开的法子,何必来跟我赌这一把呢?”
魏景明汗如雨下。
“不过,”辜冰阳又将手放在他头顶,缓慢地抚摸:“我猜你总还是知道点什么,别着急,总有让你开口的法子。”
他猛然变掌,眼看就要击在魏景明头顶。
在最后一瞬间,魏景明忽然感到肩头剧痛,狠狠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