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何子絮说的瓶泪树下。灯光不够明亮, 看不清树上挂了什么,但背后雪山烟火很美,周围民众纷纷合掌, 对着夜空许愿。
“他们作弊了。”吕殊尧玩笑道,“没有挂瓶泪, 却在瓶泪树下许愿。”
苏澈月很给他面子,轻轻笑了起来。吕殊尧从旁边看他,侧脸和雪峰一样白皙利落, 笑起来又比焰火还要漂亮。
总算, 心情没那么糟了吧。
他们默默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没有人说要许个愿望。
过了一会,镇上吃完团圆饭的人们陆陆续续聚集到这里,有年老的长辈带头在树下扎起篝火堆, 点燃了火把,将整棵瓶鸾树照得更亮。小镇人民的脸也被映得红彤彤的,他们自发牵起了手, 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面对着热烈燃烧的篝火载歌起舞。
气氛如荼,吕殊尧和苏澈月原本离得不算远, 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舞蹈, 他们便自觉往后退,直到完全退出人群之外。
这期间苏澈月没有回头看过他,可即使不回头看,他也知道他背后的人站在那里,有多俊美迷人。
因为即使他们已经完全隐于篝火外的黑夜,却有年轻可爱的西州姑娘,垂着乌黑俏皮的双尾辫, 从人群深处跑出来,眼睛亮晶晶地邀请吕殊尧一起跳舞。
姑娘跑过来时,视线一直是看着吕殊尧的,直到跑近了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轻轻地、带着由衷善意的抱歉,“啊”了一声。
她犹豫了不到两秒钟,还是抑制不住对身后那个青年的喜爱,极为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公子……要不要一起来跳篝火舞?”
篝火啪地炸了一下,苏澈月的心跟着绷起,明明问的不是他,明明知道跳舞这件事不可能跟他有关,他后背却还是被那火星溅得滚烫。
自受伤以来,他从没有感到这般局促过,好似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空气不再流动,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看,又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听那个青年的回答。
让他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他重重闭上了眼,不想听吕殊尧开任何口,但是可怜他连逃跑都做不到。
“……”
“不用了,谢谢。”像是过完了一整个春夏秋冬那么漫长,终于听见身后人小声说。
他的心猛地松了下来,睁开眼,见到姑娘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跑了回去。然而没过多久,快到他还没想好要和吕殊尧说什么,她又带着另一个姑娘回来了。
“公子,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吕殊尧迟疑地看着他,苏澈月克制着自己的心绪,淡淡道:“你去吧。”
吕殊尧就跟着她走开了,没有离得很远,他低着头听那姑娘说话,火光零零星星在他脸上跃动,一点点像心悸的节奏。
……干什么要长得这么出挑?苏澈月十分不快地想。出挑到随时会被人盯上,随时会被人抢走。
吕殊尧眸光始终投在这边,没离开过。
“公子?”
另一名被拉过来的姑娘还站在苏澈月身旁,友好地道:“公子?方不方便让那位公子和我帕交一起跳个舞呀?我可以替他照顾你!”
苏澈月胸口一滞。
“可不可以?公子,拜托啦!”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他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说不可以?
苏澈月不回答,掀起眼皮看过去,与吕殊尧对上视线。
那姑娘的话还没说完。
苏澈月知道吕殊尧的性子,不管他心里想或是不想,总是不会拒绝人也不会让人难堪。如果说刚才的婉拒是出于担心自己无人看顾,那现在,姑娘的爱慕已经贴心到为他解了后顾之忧,他还会拒绝吗?
他会吗?
苏澈月别开了目光,心里竟然有个气球开始疯狂胀大。他赌气地想,如果吕殊尧没有拒绝,那就不要再喜欢他,他要滚便滚,爱去哪去哪,都跟苏澈月没有关系。
那……如果他拒绝了呢?
苏澈月还没想到,吕殊尧已经回来了。他对苏澈月旁边的女子笑了笑,露出抱歉神色。姑娘登时明白,吐了吐舌头,和不远处等着的伙伴一起跑远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也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苏澈月眯了眯眼睛,故作姿态:“为何不去。”
吕殊尧还没有走回他身后,就撑着轮椅,虚虚弯下腰来,看着他说:“我不会跳舞,不喜欢跳。”
“……”
不是“因为你没法跳”,不是“我不放心你”,甚至不是一句刻意宽慰的“我想陪着你”。
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不想。
这是苏澈月没有想到的答案,但此时此刻的他不得不承认,这才是最好的、最没有负担,甚至会让自己感到放松和愉悦的答案。
除了不懂拒绝,吕殊尧更不懂表达自我。对视的时间里,苏澈月花了几秒钟回忆,也没想到过去吕殊尧说过类似“我喜欢怎样”或“我不喜欢怎样”的话。
他是为了自己故意这么说的。花了心思,百转千回,选了一个最不会让自己敏感自卑的说辞。是吗?
于是这句“我不喜欢跳舞”像一只无形的手,解开苏澈月心中那只鼓气球的系结,气球不是被刺破的,而是被一点一点放掉了怨气怒气,最后只剩轻飘飘升起的欣喜。
好吧。
苏澈月想。
那就——继续喜欢便罢。
在苏澈月要求下,他们在外逗留了许久。直到吕殊尧说:“太晚了,夜里凉,早些回去吧。”
他才依依不舍道:“好。”
子时未到,府宅早就安静下来,可窗外炮竹声依旧漫天,火红烟束直冲云霄,绽放瞬间足够映亮所有立窗人寂寞的眼。
吕殊尧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想家,可是家本身经不起他细思慢念。
吕一舟、沈芸、眷眷……再想下去,他只会悲凉地发现,他其实已经没有家了。
试着向栖风渡传了个音,距离太远,也没有得到吕轻松的回应。
他轻扯唇角,解衣欲睡,窗外一切欢愉喧嚣都再与他无关。
除夕正值深冬,吕殊尧身覆厚褥,今夜却反常地觉得燥热。他睡得半梦半醒,眉心隐隐夹出点汗,在翻来覆去中感受到自己身体难以抑制的躁动。
怎么会这么热?
他索性睁了眼,掀被下床,倒了杯凉茶猛地灌下去。
似乎好了一些。
他重重吁一口气,用力按着眉心,心跳渐渐被他压得慢了下去。
忽有风携铃铛声来,冲破万千轰隆焰火声响,直抵吕殊尧天灵盖,震得他浑身一颤。
丁零。
吕殊尧呆呆地辨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是他给苏澈月的风铃在响。
只响了一声,是在叫他。
这是下山后苏澈月第一次用风铃叫他,其实之前在灼华宫他给苏澈月输送过几次灵力,他现在使用传音诀并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
何况他们俩现在一墙之隔,传音诀不会消耗多少灵力,苏澈月如果真有事要找他,为什么不直接传音?
而且……
吕殊尧微阖眼眸。
为什么今夜听到风铃声,他会离奇感到心慌意乱如临大敌,似乎潜意识觉得现在、当下、此时此刻,并不能去见苏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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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又开始加速,膨膨膨,冲撞摩擦他肺腑经脉,让他又重新烧了起来。
丁零。
又响了一声。
叮叮铃音本该清脆,然而他却觉得听到的是香炉暖风吹过帷幔的声音,熊熊烈火燃尽野草的声音,奔涌潮水滥入腹地的声音……
丁零。
吕殊尧头皮发麻,维持着理智,艰难地施了个传音诀:“苏澈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答。
……丁零。
用风铃唤他,却不回应他?
为什么?
……算了。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他现在的犹豫不决就是糊涂混账。
吕殊尧再灌下一口茶,穿上外袍,迈开沉重的步子去敲隔壁房门。
“苏澈月?”
他都来到门口了,忽然间风铃又不响了。
吕殊尧内心焦灼,径自推门。房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吕殊尧靠近烛台时,听见一声“不”。
这一声让吕殊尧僵在原地。
是苏澈月的声音,可是混浊低哑深重滚烫,短短一个音节,却有万种情愫翻江倒海。
愤怒惊恐羞赧哀求……渴望。
黑暗中吕殊尧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凝固,灼热气息烧在喉间,大脑一阵空白。
他们两个人本想黑暗里各自沉默,奈何沉重吐息声一直在出卖他们,他们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在紧闭的空间里虚虚碰撞,连带着整间屋子都烫得像放在炉子上烤。
吕殊尧手心全都是汗,最终他还是点亮了灯,试图以此挽救房间里旖旎至灭的氛围。
苏澈月蜷缩在床下,床单被褥全被揉皱揉湿,他双拳紧紧攥着,乌发铺得乱七八糟,风铃被他从床帏边扯落,跌在枕边。
吕殊尧心里一揪,快步过去:“苏澈月。”
苏澈月脸深深埋住,不让他看。吕殊尧伸手理开湿透的发,苏澈月低吼:“别碰我!”
“苏澈月,抬头看我。”吕殊尧声色俱厉,他必须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澈月不应,他浑身滚烫,比吕殊尧烫的还要厉害得多,烫得细细发着抖。
“苏澈月!”
吕殊尧强硬掰过他的脸。
四目对视,电光火石。
苏澈月眼睫上全是汗,汗水淌进眼眶,浅瞳装不下,全都溢满出来,积在眼角,迷蒙涟涟。
他将自己下唇咬破了,鲜红血珠缀在淡色唇角,竟是别样明艳摄人。修白的颈被欲望烧成绯色,红痕道道沿颈攀上,直缱绻蔓延到耳后。
吕殊尧心头猛颤,还没作出任何反应,苏澈月虚虚地推了他一下:“走。”
“……”
他想起来了,这是书中一段虽恶俗但要害的剧情。
瓶鸾镇除夕夜,苏澈月体内莫名有蛊发作,不知何人所下、何时所下。下蛊之人何其了解他的脾性,知道苏澈月宁折不弯,一旦得知中蛊,就是死也不会求饶求解药,更别提会双手奉上探欲珠。
但是,如果蛊虫伤害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呢?
如果下的不是毒蛊,而是情蛊,是会让苏澈月心智丧灭,失控到四处与人颠倒翻覆,非死不得消呢?
当真狠毒。
读的时候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但来了之后亲身经历,吕殊尧心里有了七八分笃定猜测。
现在的苏澈月对外界毫无威胁,探欲珠的秘密又没有完全暴露,会对现在的他穷追不舍、对他了如指掌,又能给他种下需要一定时日繁衍生效的蛊虫的……
苏询。苏询给他喝的那些药。
正是长期给苏澈月喝的那些药里埋下的虫卵。
一定是苏询除夕夜返回抱山宗,得知苏澈月已经离开,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想要利用蛊虫寻找探欲珠的目的还未达成,盛怒之下发动了毒蛊。
当时书中这段,似乎寥寥几个字就概括了,他压根没放心上,一心往后翻看修为到底能不能被找回来。
但是现在亲身所历,看见苏澈月的样子,他才知道,对苦主而言这是多么难熬!
苏询。吕殊尧顿时恨得牙痒痒,早知道就应该学书里的原身,提前杀了苏询!
男女主……男女主……
对了,陶宣宣……
原书中本该是陶宣宣机缘巧合发现苏澈月不对劲,而后两个人就在蛊力和情愫双重作用下简单粗暴地酱酱酿酿了。那么现在被他吕殊尧横插一脚……
吕殊尧手足无措,一下站起来:“我,我去叫人……”
苏澈月眼睫湿得几乎睁不开,刚刚还推开他,现在又无力拉住他,脸依旧埋在阴影里:“你…要叫谁来……”
“陶宣宣,我叫陶宣宣。”
对不起了陶姑娘,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毕竟你是女主,苏澈月的天命之人,有些事时机到了就得做!
苏澈月忽地仰起脸,赌气似的费力撑眼瞧他:“我不要。”
我不要三个字太像在撒娇,再加上他现在浸没在情欲里的隐忍神情,瞬间让吕殊尧心神大乱。
不要?为什么不要??
那他想要谁?
突然间,吕殊尧体内那把火蹭地又烧起来。
——他猛然一下记起,他他妈的……也喝过那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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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月月刚意识到自己动心就来这么一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