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千里冰封, 寻常人入山,雪厚到靴履踩进去便拔不出来,犹如陷入沼泽。漫山绵延的冰雪被日光反照出强烈白光, 射进人眼如刀剑戳刺般生疼。
可同时,它也无比震撼华丽。冰封直矗蓝空, 千峦万嶂皆是净土,浩瀚无垠,如白日星辰, 连接主峰与群岭的山脊是最挺立耀眼的银河。
“鬼狱入口, 一直在此处么?”吕殊尧立定眺望。
“准确来说, 鬼狱入口无处不在。”鬼主说,“比如十二年前的淮陵、大半年前的庐州、还有几个月前,庐江江底。”
吕殊尧回想了一下:“原来如此。”
原来那一次他坠入庐江江底, 正是进鬼狱走了一遭。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一定要来昆仑山?”
“鬼狱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鬼主不满道,“每至一处开启, 都需耗费大量法力。尤其没有本座在, 上一次庐江底,为了将你带回去, 它们已经元气大伤。”
吕殊尧想起了那天遇见的雪妖、芸娘和驴面人, 敛下眉目:“她——它们,还好吗?”
“见到我们回去,会很高兴。”他的声音竟也柔和下来,“毕竟芸娘,她一直以为她的孩子又回来了。”
吕殊尧眉头一皱:“你们骗了她?”
“怎么能算是骗。”他说,“你难道不是叫吕殊尧吗?”
“是你杀了她的孩子,占了吕殊尧的身体, 却不告诉她?”
“我告诉她了。”
“我告诉她,她的孩子命不好,被吕家领回去,活到八岁便夭亡了。是我保了他肉身不腐,现在还能留在这世上。”
“你丧尽天良!”
“我丧尽天良!”鬼主重复着他的话,“同样是孩子,凭什么他能活,而我只能被杀死!”
吕殊尧:“……什么?”
他突然又不说了,话锋一转,“昆仑山是鬼狱原始入口,你携我的法力进去,不会有阻碍。”
吕殊尧嗯了一声。
“走吧。”
雪山有一道冰峡,宛如白龙脊背上一道巨大疮疤,延去数千里,深不见底。昆仑山本就鲜有人来,如此凶险诡谲的地方更是无人敢近。紫衣青年立在窄利的峡道边,朔风吹起卷长黑发,脸上污痕斑斑。他站了一会,用轻到唯有风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会想你的。”
风将他的诉念带走,他纵身一跃,如一把紫色长刃,直插入隙。
风裹着雪粒,无数细碎冰刀刮过裸露岩石,发出呜呜嘶吼。两侧冰壁刀切斧凿,把天空挤压成一道狭长的青灰色缝隙,仅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越往下越不得见。
落至最底,四周一片黑暗,温度冷到极点。风雪在峡顶嘶吼得愈发狂暴,可落到峡底却像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声息。吕殊尧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直到目之所及处逐渐亮起猩红,冰面、冰壁,从两点到四点,从四点到一片,似无数双含血带恨的眼睛,一齐注视着他。
“咒诀。”
“咒诀!”
“咒诀——”
四面八方忽然喧嚣得沸反盈天,在万籁俱寂的昆仑冰山格格不入。看来这些永无天日把守入口的鬼,认不出它们的主子在这副身体里,迫切地问闯入者要口令。
答不出,则粉身碎骨。
吕殊尧连问都懒得问:“不知道。”
众鬼剧烈叫嚣起来,红眼睛高频闪烁不停,似在警告。鬼主暗骂了一声:“让我来。”
吕殊尧不说话了。
“都没长眼睛吗?认不出本座吗?”再开口时他声音完全变了个调,“给我把门打开!”
红眼睛们集体哆嗦了几下,还不忘把流程走完:“咒诀正确,鬼狱门开——”
冰面颤裂,有光漫射而上,紫红相间,刺入眼底令人心悸。吕殊尧沿着光的方向走去,轻轻一落,便回到那天江底裂缝岩浆簇拥成的那条灼热的路,以及那扇人臂相抱的门。
不同的是,这一次人臂明显更兴奋,个个招展摇摆,不知道从哪发出的声源,齐齐整整地叫着——
“恭迎狱主。”
“恭迎狱主出关!”
“恭迎狱主出关!”
吕殊尧轻而易举就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这就出关了?”
“……”
“本座借活人身体休养声生息,这叫闭关。若不是十二年前苏澈月父母将我重伤,我也不需待在吕殊尧身体里这么久。”
他提到那个名字,吕殊尧心里软软地疼了一下。
“该死的!明明回了本座的地盘,为何你的灵识还能居上风!”他又急道。
“可能因为我天赋异禀吧。”
臂门开了,里头群鬼苏醒,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千形百态,在空中飘来荡去,狂欢不止。一驴一狗两个面具人依然立在两侧,雪妖和芸娘坐在中央,桌案仍是由人臂交叠而成。
“回来了。”雪妖转过头,从头到脚都白得毫无血色不似活物,眼睛黑漆漆的,说话的腔调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这回是幺郎了吗?过来吃饭。”
鬼主说:“听她的,过去。”
吕殊尧走过去,雪妖和芸娘一人拉他一只手,让他坐在中间。吕殊尧低眸一看,“桌”上翻出几只惨白手掌,掌心向上,各自托着些血肉骸骨,还有部分是不成实状的浊浊雾气,五颜六色,形态各异。
“幺郎。吃饭了。”雪妖又说。
“回应她。”
吕殊尧腹问:“幺郎是你的名字?”
鬼主沉默着,说:“乳名。我还来不及有名字。”
芸娘也拉着他,眼睛同上次一样无法视物,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幺郎,还是尧尧?”
都不是。
吕殊尧腮帮微胀,正想开口,雪妖却说:“你就当他是尧尧,我视他作幺郎。又能如何?谁规定的一个孩子只能有一个娘亲?”
芸娘是鬼魂,哭不出来,眼眶涨得发紫:“如果他们俩都还活着,该是多么要好的玩伴……”
“二十年了。”雪妖说,“终于等到四人齐聚的一天。芸娘,将面具摘了吧。”
芸娘抬手,缓缓将面具摘落,露出一张秀丽而惨白的脸庞,双目无神,瞳孔犹如一潭死水。
吕殊尧猛然一惊,他在哪里见过她的脸。
是吕轻松的书案。苏澈月在瓶鸾那些日子,他反反复复去吕轻松殿里翻看苏澈月的信,直到有一次无意翻出这样一幅画像。
他记得当时吕轻松当时脸色讪讪,只说是庐州城众为感谢他护守庐州,送来给他观赏的美人图。
像是又解锁了什么隐藏的支线剧情,他又惊诧又混乱,不知何谓。
“你的眼睛……”
“是雪盲。二十年前便这样了。”鬼主说。
“二十年前……”
幺郎嗤笑一声,“怎么,吕轻松没同你说过他的英勇战迹么?”
“二十年前,吕殊尧出生在瓶鸾镇一户小巷人家。”幺郎在他身体里娓娓道,“他拥有健康鲜活的生命,有疼他爱他的爹娘,他本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本该能无忧无虑长大。那时候芸娘时常抱着他,就坐在家里小院的檐角下,遥遥望着明亮无际的昆仑雪山,一日复一日轻哼吟唱,哄他入眠。”
“有一日,她看见一名年轻的女子在她家门口徘徊不去。一开始她并未在意,抱着孩子在檐下,偶尔和那女子远远地对视一眼。可一连半月,那女子日日都来,芸娘便抱着孩子走出去,想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女子背脊极瘦,身前却挺着个大肚子,明显是有了身孕,且看起来早就足月了。芸娘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很茫然,说,我下腹很痛,很难受。她指了指芸娘怀里的孩子,问,我肚子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小东西?”
“芸娘愣住了,想了想,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名女子心智不全,是以才会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晓。她想将她送回家,可那女子却开始请求她,请求她帮帮她。”
“你帮我,她说,我想让它出来,我太难受了,它也太难受了,它想出来,我能感觉到。芸娘问,你这样多久了?”
“她说,三年。芸娘大吃一惊,竟有人能受孕三年不曾分娩!她开始有些害怕,可那女子一直在哀求她,楚楚可怜。她对芸娘说,你有经验,你知道怎么能让它平安出来的对不对?我力量太强,恐伤了它……”
“她神神叨叨说了许多,芸娘越听越是一头雾水,但看她实在焦灼无依,就动了恻隐之心。芸娘回屋里,装了些生产必需的衣物药具,出门让那女子带她回家。”
“我家里有男人,不方便。芸娘说。女子又让她把小东西也带上,等她自己的小东西出来,两个小东西在一起作伴,便不会害怕这初见的人间了。芸娘犹豫一会,答应了,又回去把她的孩子抱了出来。走之前,同她正在农忙的丈夫道了个别,孰知便是永诀。”
吕殊尧心中一跳:“那女子……”
“那女子,就是你眼前的昆仑雪妖——或许,现在应当叫她雪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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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害了芸娘?”
“幺郎,怎么了,还不吃吗?”雪妖打断他与识海中人的对话,“你都多久没回来吃饭了,吃点吧。这颗加了恐惧为佐料的魂魄,你以前最爱吃了。”
吕殊尧实在是吃不下这些“菜”,求助地看向芸娘。芸娘看不见,却像能感受他的情绪,解围道:“尧尧不在这里长大,他在那边吃不惯这些。”
“好吧,”雪妖失望极了,“所以,回来的仍然不是幺郎。”
鬼主一时间忘了自己被压制着,忙在吕殊尧胸腔里道:“我在的,我回来了。”
吕殊尧捏着手指,突然觉得这地方压抑得很,让他一刻也无法久待。
这顿饭三个人都没有吃,雪妖让驴面人和狗面人收拾了去,而她和芸娘还拉着吕殊尧继续说话。
这次还是一人拉着他一只手,握得很紧。鬼魂是没有温度的,手心凉得骇人,从掌纹一路冰冻到心底。吕殊尧没忍心抽手,换得她们两人轮流轻抚他发鬓,温声慰语。
莫名地就想发笑。现世求都求不来的母子亲情,在这充满诅咒万劫不复的地狱里,竟让他一下子拥有了两重。
也不明白,如果真是雪妖杀了芸娘,她们如何能相安无事地在此同守多年?
上回庐江江底开鬼狱,芸娘动了不少鬼气,陪他聊了一会儿便需要休息。剩下的唯有雪妖,还孜孜不倦地侯着他。
“是你害了芸娘?”吕殊尧还是问。雪妖微微一怔,道:“幺郎果真在的对吗?是他告诉你的?”
吕殊尧没有说话。
雪妖幽幽叹气。
“我不知道……人原来这样脆弱……这样怕冷。芸娘……她竟是活活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