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臂门徐徐而狰狞张开, 驴面人与狗面人疾步走来,一声不吭地站定。
卷发披散的青年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张画纸。狗面人俯眼瞥看, 在恶鬼炼狱毫不明亮的光线里,看见纸上影影绰绰映着个少年。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 口中不断不断重复着:“内伤……怎会受内伤……怎么会受伤!”
“究竟是谁……到底是谁!”
他们站着听了一会,驴面人终于开口叫他。
“公子……”
“我要他的命!”
“公子?”
吕殊尧猛地抬起头:“我要的东西,恶鬼炼狱什么时候才能给我?”
驴面人疑惑看向狗面人, 狗面人迟疑半瞬, 女声沉冷响起:“狱主未曾与我们提过, 你若想知晓,将狱主放出来罢。”
吕殊尧转眼看她,勾起嘴角:“你不服我, 我知道。”
“可我就是这么强,就是能毫不费力将他困在识海里,你又能拿我怎样?”
狗面人沉默片刻, 道:“你破解了禁域咒诀, 将里面法力低微的小鬼都放了出去,让它们全部被修界人斩杀殆尽。”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狱主的法力皆由小鬼供养, 你让它们魂飞魄散, 你自己的力量也会遭受反噬。”
驴面人不吭声,却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他之前带公子去探三域之时就曾说过,禁域里的恶鬼大都是误入歧途,狱主不放它们走,它们最快的解脱方式是出了鬼狱,经由天地灵气锻造过的法器劈散捣毁,灰飞烟灭才能破而后立, 重入轮回。
“我不仅要破禁域,我还要开悔域通地府,我还要毁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噬域——你能拿我怎样?”
狗面人一时语塞。
“去替我办件事。”吕殊尧对驴面人说。
“我……?”
“你不是因为不愿杀人一直被困在鬼主身边吗?”吕殊尧淡淡掀起眼皮,“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只要替我杀了那个人,悔域一开,我第一个让你走。”
驴面人惊退几步, “公子,我不……”
吕殊尧对狗面人说:“你先出去。”
狗面人有怨不敢言,退下了。吕殊尧抬眼凝视驴面人,灰白人骨制成的面具挂在他脸上,还显得崭新,他困在这里的时日不算长,却已经徒劳挣扎过太多回。吕殊尧从他那双日渐黯淡无光的眼眸里看出,他的恨,连同他的希望,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惩罚和出逃失败中被磨得几近于无。
“你给过我抱山宗医堂密道里,空间阵的钥匙。是想让我拯救那些人于水火之中。”
驴面人惶恐地看着他。
“你是被投炉炼丹而死的。是不是?”
鬼魂脚步本就虚浮,他听了这话更是颤得身形晃荡,宛如残纸败叶,抖动不已。
“你不想让他死吗?”吕殊尧循循善诱。
“我……我想……”驴面人咬起牙关,激动得连面具都要滑落。
“既然想,就去做。”吕殊尧收起宣纸,小心妥帖地藏进心口,“这里是鬼狱,我们是孤魂野鬼。仁义礼智,是非善恶,那是说给活在太阳底下的人听的。何况,你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他站起来,便比驴面人生前高出半个头。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为我,为你,为你的家人,为那些和你一样无辜死去的人。”
“为了——我们的二公子。”
“二公子……”
“对,二公子。与你有救命之恩的二公子。”
驴面人一惊:“你——认得我?”
“早就猜到了。”吕殊尧凝看着他的面具,“我还记得你的声音,那时我刚到阳朔,第一次下山买东西,你就缠着我给我递青梨,在我耳边诉说不休,二公子究竟有多好、多强,你有多喜欢他。”
“二公子、二公子……”
“是。二公子。你最喜欢的,我也最喜欢的,”他的语气柔柔地软下来,“二公子。”
“二公子……”
驴面人低语着,踌躇着,慢慢移了脚步,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吕殊尧所有表情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坐下正欲闭目,雪妖和芸娘进来了。
“幺郎。”
“……尧尧?”
吕殊尧又睁眼,朝她们惨淡地笑了一下。
“过几日就是中秋了,”芸娘难得神采高兴,“你想吃什么?”
中秋?
他一时怔住。
这么快就到中秋了?
还有一个月,就要入冬了。还有一个月,他嫁给苏澈月就满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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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春末夏初离开的。他们已经分离这么久了吗?比在一起的时间要久得多得多。
“昆仑山终年不见月,可惜无法带你赏月。”
吕殊尧愣了许久,忽然站起身飞快跑出臂门,穿过刀骨山火焰海,沿着陡峭险窄的冰壁飞跃而上,眨眼便站在了昆仑山巅。
曾经《欲来》原书里,苏澈月杀了吕殊尧,称霸天下后,伫立而望的位置。
他睁着眼,扬鞭四顾,衣摆与卷发共舞于山雪中,风霜刮得他面庞刺痛,他浑然不觉。
周遭一片漆暗,无影无光。
半晌半晌,他才笑了起来,认命似的,失落自语。
“昆仑原来……真的无月。”
“今年阳朔的月亮是缺的。”
杨媛陪夫君立在殿外,看着宗内弟子来来往往,为中秋夜热火朝天地奔忙。她抬头,夜空晦暗,星辰尽落,十四的月被黑云吞噬大半,了无生机与诗意。
苏询“嗯”了一声,“李安尸首葬了?”
“已经让人安置于后林了。”
“阿阳呢?”
“在歇月阁。苏澈月自淮陵一战回来便昏迷不醒,阿阳一直守着他。”
“是他自己不愿醒。”
苏询道:“他用那样极端暴烈的方法找探欲珠,修界上下趋之若鹜,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让名动天下的二公子受了这么重的内伤,仍旧无功而返。所以,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找不到也不是什么一败涂地的事。”
他笑了笑,“我记得,一年前他从鬼狱捡了条命回来,苏家和吕家求遍修界,想办法前来相治的人,还不如今日来找探欲珠的一半。”
杨媛跟着叹了口气,苏询坦然道:“夫人不必叹气,修界向来如此。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强者受追捧,弱者遭冷落。大哥走后,抱山宗几次险在宗门大比中跌落神坛,我苦苦支撑到现在,已经快捱不住了。”
杨媛心疼地看着他:“既如此,不如我们将抱山宗彻底还给他……”
“宗主之位不是早已还给他了么?”苏询转过脸来,他其实生的是锋利的眉鹰锐的眼,在外端持庄穆,面对自己的夫人却常显柔和,“只是权利易还,痴念难断。我也很想知道,拥有强大的力量是怎样一种感觉?”
“夫君……”
“夫人可还记得,天下人称澈儿为二公子,甚至连苏姓都不必冠,这样独尊的称谓是如何来的?”
“……妾身记不清了。”
“十二年前,大哥大嫂殒命鬼狱,澈儿十五岁,一天之内失去双亲,伤痛欲绝,终日蓬头散发守在爹娘灵堂前,以泪洗面。”苏询敛目,思绪沉入往事,语调低缓。
“阿阳就比他大了半岁,亦是哭得双目红肿,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的弟弟,一日一日,不辨年月。直到庐州传来水怪群起作乱的消息,吕家独力难支,情急之下向抱山宗请求支援。当时我刚刚接代宗主,拖着长年羸弱的身体处理内务已是力不从心,根本无暇顾外。原想拒绝,阿阳却提着剑跪在门外,自请领命出战。”
这件事,杨媛是记得的。后来她见到她的孩子一身重伤回来,心疼得险些哭昏过去,也正是如此,才心生埋怨,不愿提起想起。
苏询却继续道:“阿阳自小便是受大哥指点教导,尚未及冠的少年,却自己披上甲戴起冠出现在我眼前,跟我说抱山宗的宗义,乃大义为先。那一刻,我从他身上看到的,全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也曾是宗师,是仙君,是神迹。”
“我的孩子,亲生骨肉血脉相依,却是长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满心满眼,敬爱崇拜的,是别人,不是我,不是他的父亲!”
杨媛不由得听红眼眶:“夫君——”
“后来我同意了。”苏询漠然道,“我同意让他去。他总要长大的,不可能像他父亲一般,因为体质不佳灵根下乘,半辈子都被藏在自己兄弟后面,我绝不允许他这样。”
苏清阳得到父亲应允,临行前去灵堂和苏澈月告了别。
“阿月。”苏澈月自那时起便再也没有正经束过发,苏清阳心痛地看着他,说:“兄长走了。”
苏澈月没有回应。
“去庐州,除水怪。”苏清阳凄然一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我记得以前我们总缠着大伯父让我们早些离宗除厄,盼啊盼啊,没想到真等来了这一天,倒是有些露怯了。”
他看着弟弟:“说好我们一起去的,可惜……”
苏澈月还是没有回应 ,眼泪大颗大颗如碎珠,从他白皙面庞上滚下来,砸落在灵堂前。
苏清阳没有强求他回话,更没有居高临下痛斥他要振作,只说:“你在家中照顾好自己,兄长……尽量早些回来。”
这场血战比苏清阳想的还要惨烈,他带去的抱山宗弟子,再加上栖风渡吕家精锐尽出,联合起来,与鬼魅般蛰伏在江里的水怪斗了三天三夜,仍不能将其降服。不仅如此,庐江连通长江流域,这些水怪在开战后甚嚣尘上,沿着庐水直捣长江两岸,所过之处毁地戕民,天下有大乱之势。
众宗刚经历鬼狱血战本就元气大伤,水怪实力更是不容小觑。就在众宗一筹莫展力不从心之时,十六岁的苏澈月手握一把父亲留下来的灵剑,乌发披散,白衣戴孝,只身一人,从阳朔漓江一路北上,斩水怪救伤员,数百成千的妖魔皆伏诛其剑下。最后在庐江与兄长会合,二人齐心协力拼杀突围,苏清阳见到他,他眼眶仍是红的,血痕与泪痕交驳在他俊美面容,让人怜,更让人敬。
从那以后,世人便尊其为“二公子”,修真界诸仙百家,苏澈月只有这一个,二公子也只指这一个。他人如其名,心性澄澈,盛誉如月满洒人间,却仍独孤独高,至冷至傲。
“澈月心性之坚之韧,非常人所能及。他的世界纯粹到难以想象,爱恨皆极致,认定的事情,再伤再痛,流血流泪也要去做。”苏询沉吟几瞬,“有这样的大哥,这样的侄儿,是苏家的幸事,是抱山宗的幸事,更是天下之大幸,却唯独不是我的。”
他仰头看月,残缺的月,他兀自发问:“父亲,就因为我灵根不如大哥,就选择将探欲珠给了他吗?可是、可是如果我有了,或许我就可以变得更强,变得能和他比肩……”
“您究竟为什么这么偏心……他明明够好了,却还是偏爱他,而让我越来越低微无用。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杨媛扶着他因激动控诉而微颤身形:“夫君莫要妄自菲薄,探欲珠我们继续找便是……苏澈月如今与心悦之人生隙分离,心绪和灵力皆不稳固,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苏长老!”医修方己从歇月阁赶来,对着苏询行揖道:“苏长老,宗主醒了!宗主说……请您天亮后前往抱山宗灵祠,有重要的事需您亲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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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作者有点完美主义,虽然有存稿但是每一章发出前都要修文,加上期末准备到了有点忙[化了]立个flag每晚7点准时更!最晚最晚不超过11点![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