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日照金山。
雪山上那道冰峡变了形态, 各家各派,身着异色道服的弟子交错守在鬼狱入口,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自天而望,正像有人给这道隐痛了数十年的疮疤缝补了创口, 百剑连环如针痕,针痕势密如蚣脚。
白衣乌发的仙君从天而落,众人向他致礼, 他颔首相应, 未做停留, 一落到底。
鬼狱入口已不见任何血眼,亦没有鬼差再问来人要什么咒诀。苏澈月收起荡雁剑,往里踏足过程中始终摩挲着腕间长鞭, 动作眷恋。
"二公子。"
“二公子来了。”
沿路火岩浆早已消褪,地面干涸,苏澈月一路穿过原禁域与悔域所在之处, 畅通无阻, 无雾无阂,直抵噬域边界。
修界镇守鬼狱分工明确, 人与物皆尽其用。从冰峡到峡底, 从峡底到噬域,修为能力越高强之人越深入腹地,这些都是苏澈月调度排布,无一人有异言。
噬域外遍布修界法宝,很多是何子絮命人在矿山赶制而成,只期能为镇压噬域出一份力。
苏澈月扫视一圈,人头比肩而坐, 皆在为对抗下一轮域中厉鬼休养生息,蓄势待发。听见他的脚步声,众人皆睁眼回头:“二公子。”
苏澈月点点头:“近日可有伤亡?”
陶宣宣在替吕轻城复查伤口,叫过他之后便低头认真做事,只是依旧答话:“不多,都是轻伤。有我在,无需挂碍。”
苏澈月道:“劳烦你了。”
“举手之劳。”陶宣宣又抬眼,居然笑了笑,“只希望噬域彻底封印那天,二公子和修界别不放我走就行。”
“自然。”
“他怎样了?”陶宣宣不放心地多问一句:“可需我同你一起回去?”
苏澈月顿了顿,“自你前几次看过,无甚大碍。”
“那就好。”
苏澈月又问:“兄长呢?”
“今日是大公子和沁宫主守域。”
苏澈月在噬域外停留几瞬,带着极冷的眉目径自步入。噬域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血雾冲天,厉鬼哭嚎。苏清阳与沁竹分立两侧,一有恶鬼冒头意欲爬上,挥剑便劈。
以二对千万,自然左支右绌,受伤无可避免,然而他们二人,在噬域外轮战的所有人,都没有退缩。
苏澈月心生释慰,凝神运力,将腕中鞭子一挥而出,霎时蓝光迸溅,四散后与雾中血色纠缠,渐渐混糅成第三色,晕开一片紫霭。
底下冒尖的厉鬼皆被这一鞭威力短促慑退,苏清阳喊道:“阿月你又来了?”
苏澈月一直看着那片紫色出神,忘了回应。苏清阳和沁竹知他所念,过了很久,才道:“阿月……你不必来得这么勤,这里我们能应付。”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苏澈月敛下眼睫,轻声道:“嗯,我马上就回去。”
临走前又设了好几道封印结界,每回他来,噬域都能被他的力量压制更久,众人都能多喘几口气,这其实是件好事,可比起轻松应战,他们更希望……
他们更希望那个人能早些回来。
苏澈月出了昆仑山,只御剑小半日便回归阳朔。
“二公子!”
方己在歇月阁等候多时,手里捧了几沓信笺,进行着千篇一律流水席般重复的汇报:“二公子,又有人送拜帖上门。”
阁院梨花如瀑,白得绚烂,苏澈月走进阁中,立在树下,眸光便没离开过屋子。
听见方己传话,回过头来,肤光盈雪,更赛姣梨。
“有吕家的吗?”
方己道:“这回没有,不过栖风渡派人来传话,说吕长老已经苏醒,过几日会亲自到阳朔来。”
“不必,吕长老如今没有灵力加身,舟车劳顿恐引不适,让他好好休养,过段时日我会带阿尧回去。”
“哦,好的。”
方己小心翼翼询问:“近日……吕公子状态如何?”
“挺好的。”苏澈月走过来接信,“你先去忙吧,晚一些时候再来替他探脉。”
“好的、好的!”想到现今上至宗师下至百姓炙手可热皆不得见的人,自己却每日都能来给他察脉,方己兴高采烈地又跑了。
苏澈月轻掸了掸肩上落花,抱着信纸走回房间。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苏澈月眼帘半垂,先看到一双小腿,纤细匀称,不算修长,裹在幼小的纨裤里,正随意垂在凳面下,轻灵活泼晃动。
小腿往上,膝间枕一只白猫,慵懒睡着,听见有人走进来的动静,闲适地展了展腿脚。
苏澈月笑了一下,抬起眼,与那张漂亮稚气的脸庞对上视线。
眼前人一头微卷短发,柔软蓬松,像刚刚打理过绒毛的黑色牧羊。额前细碎胎发不听话地翘起,带着孩童特有的、生机勃勃的顽皮。额发下皮肤白皙通透,脸颊圆润欲滴,任谁见了都想摸摸头掐一手。
那双日后会变得明冶细长的眼睛,此刻又圆又亮,似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看过来时,笑意满满,溢着三分好奇与七分明媚。
苏澈月不免心跳怦然,随即听见他问:“今天吃什么?”
童声清亮雀跃,语调软软糯糯。
苏澈月面上浮现一抹温柔,认真应道:“剁椒蒸鱼头。你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我最爱吃辣的东西。”
他放下眷眷,开心扬起两只同样线条流畅的小胳膊,欢声叫道:“澈月哥哥,澈月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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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月:“……”
苏澈月将信纸放在桌案上,走过去接住他的手臂,架着他胳肢窝把他抱了起来。
“今天高不高兴?”苏澈月问他。
“很高兴。”小小的人很自然揽在他肩头:“澈月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有漂亮的剑,学帅气的招式?”
“等你再长大一些。”
“那我要快点长大了。”
他边说边挑玩着苏澈月乌亮柔顺的发,又问:“澈月哥哥,为什么你的头发这么长?”
“你前几日已经问过了。”苏澈月说。
“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嘛。”
苏澈月耐心道:“因为你喜欢我留长发。”
吕殊尧肯定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为什么是短发呢?”
“因为我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这回答对于一个十岁的孩童而言,难免抽象,不怪他记不住。吕殊尧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看得苏澈月有些不好意思了,才放弃理解这个答案,又箍抱着他问:“澈月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苏澈月陷入沉吟。
那天昆仑山决战,鬼主魂魄消亡,噬域恶鬼却无穷无尽难以根除,幸而有探欲珠一物可以与之相克。恶战止歇,雪山恢复宁静,又因为当时吕殊尧带吕轻城及时赶到,没让被鬼王夺身的岳宗主大开杀戒,众宗死伤人数少,损失不算惨烈。他们将昆仑山清理一番后,纷纷回到山巅,陪在吕公子身侧。
苏澈月就这么抱着吕殊尧,躺在冰天雪地里,任谁来劝都不放手不动作,雪山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众人也就这么站着,看着,默然哽咽,灼华宫女弟子更是交相泣涕,泪如雨下。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守着他们的人轮番交替,苏澈月在某个夜里突然抱着他坐起,问:“鬼狱入口在哪?”
沁竹始终在侧,听此一问愣了一下,转头问还在的姜氏兄妹:“你们知道吗?”
“二公子想做什么?”
“我要入悔域,进地府。”苏澈月说,“我要去找他。”
姜织卿很吃惊,道:“二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姜织卿还记得,那时在灼华宫,他引诱他,哄骗他,问他为什么不想办法将自己父母的亡魂召回来,苏澈月的回答是——
“父亲不会希望我这样做。”
“吕公子会希望你这样做吗?”姜织卿问。
“我不管!”他红着绝代凤眼,像个陨落世间的美神,破碎而疯狂,“我要他!”
姜织卿一时语噎,苏澈月看着他,居然笑了,意味幽深道:“姜公子。”
“我向你道歉。”他说。“这一刻,我终是知你所想。”
“子既识我情,我亦知子心。”他朝他伸过手去,“带我去吧。”
姜织卿大感震撼,踌躇着,缓缓抬手——
“二公子等等!”山坡下奔上一道长影,何子絮气喘吁吁赶来:“还有其他办法!”
“我查到了,三哥那儿有消息,探欲珠……探欲珠加上塑骨丹。”
苏澈月:“什么?”
“塑骨丹原本只能重塑非人生灵,可若能再借助探欲珠的力量,便可造出一副新的肉身。如果能找到殊尧残留世间的魂魄,哪怕只有半缕,都有可能让他复生!”
苏澈月蓦地站起:“果真?”
他马上又想起,在山洞里,何子虑和鬼主说过的交易内容里,确实说过可用探欲珠替他重塑肉身……
“可以一试……”
“好。”苏澈月颔首,抱起吕殊尧的身体,“魂魄,我去找。”
“我去找。”
“二公子,除开魂魄,还有一件棘手之事,就是探欲珠一旦离开昆仑山,恐怕噬域的恶鬼又会趁机作乱……”
苏澈月还未说话,一旁的苏清阳道:“我去守着噬域。”
“兄长?”
苏清阳这几日陪他熬得面色惨白,却是目光炯炯:“阿月,我去。探欲珠,你尽管拿去,将阿尧找回来。”
“我们也去!”沁竹领着姐妹们应和。
“还有我们、我们也去。”一呼百应,剩下的修士摩拳擦掌,佩剑待发。苏澈月瞧了他们许久,渐渐冷静下来,道:“好。”
他原是想道谢,又觉得这是他们欠他的,便只说:“我会尽快。”
“二公子,放心去吧,昆仑山不会乱的!”
“——澈月哥哥,澈月哥哥!”温热的小手捧过他的脸,苏澈月心跳漏了一拍,无措望着他。
“为什么你跟我说话总是开小差?”他怏怏不乐,“我讲话很无聊吗?”
“……”苏澈月说,“不是。”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苏澈月捏了捏他鼻尖,“阿尧想爸爸妈妈了?”
小殊尧眨着大眼睛说:“嗯……有点想了。爸爸说要带我和妈妈去野营,在高山上数着星星看着月亮睡觉!”
“妈妈陪爸爸出远门去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吕殊尧问:“是爸爸妈妈把我交给你,拜托你照顾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低头缠着手指,似在深思熟虑,左右犯难:“如果这样的话,爸爸妈妈晚一点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苏澈月:“嗯?”
他冷不丁又搂了上来:“澈月哥哥,澈月哥哥!我喜欢你!”
苏澈月的脸直从耳后根红到脖子根,默然把他的手拉下来:“……好好说。”
“你长得真好看,会做好吃的,还会很厉害的功夫,还有可爱的小猫,我喜欢跟你玩。”他愈发胆大,得寸进尺,照着苏澈月侧脸吧唧一口亲下,“我想跟你玩久一点。”
“……好。”
他亲完了,含情脉脉拭目而待,见苏澈月半天没有回应,失望道:“你从来都不亲我。”
“爸爸妈妈就经常亲我。”他撒娇道,“澈月哥哥,你也亲亲我吧。”
苏澈月:“……”
苏澈月:“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他语调不解地扬起,尾音委屈懒翘,“你不喜欢我吗?”
苏澈月深深看进他天真无暇的眼眸,音色微沉:“我很喜欢你。”
“骗人。”他努起嘴,“你喜欢我,会忍得住不亲我?”
“嗯,忍得很难受。”
“那就别忍啦。”吕殊尧邪气一笑,他如今的样子已经初具乖冶气质,笑起来不经意露出的妖魅令人心慌意乱:“澈月哥哥,亲我,亲亲我。”
“……”
真是煎熬。
苏澈月说:“我亲你,与你亲我,含义大不相同。”
“有什么不同?”他不以为意,“不都是因为喜欢吗?”
苏澈月找到他魂魄,用探欲珠和塑骨丹夜以继日尝试近半年,才终于替他造出一副肉身。奈何他剩下一缕魂识实在太过虚弱,苏澈月又是第一次使用探欲珠加成塑骨丹,费尽心力,也只将他的魂魄心智将养至十岁,而肉身也勉强能滋哺至十岁大小。
现在的吕殊尧,只有十岁的童躯,和十岁的记忆。
“……”苏澈月说,“哥哥先抱你去吃饭。”
所幸他体内有探欲珠的力量不断补给,这副身躯生长速度比寻常快几十倍,否则若要这么等下去,等上十年……苏澈月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疯掉。
从房间到小厨房,吕殊尧抱着他啃了一路,到最后苏澈月受不住了,停在院子里,“吕殊尧。”
“啊?”
“你从小就这般么?”苏澈月说,“碰到长得好看的人,都是这样亲个没完么?”
“没有没有,不是啊!”小殊尧头摇得像拨浪鼓,“你是第一个。”
苏澈月脸色缓和不少,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也是最后一个。”
小殊尧在他脖颈蹭来蹭去:“澈月哥哥,你好凶啊。不过凶凶的你我也很喜欢。”
“嗯。”
那天晚上苏澈月陪他过了十岁生辰,给他煮了满满一碗长寿面,配着剁椒鱼头看他吃下,再替他擦拭干净粉嫩的小嘴巴。
“这是什么?”他指着桌上被生火烤糊、看着像面饼的玩意儿。
“……可能是蛋挞?”苏澈月道。他还记得吕殊尧很久以前同他说过,蛋挞是一种面粉和鸡蛋烤出来的美食。
“嗯……”吕殊尧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好吧,下次重做。”苏澈月解围道。
苏澈月再拿出山下给他送的各式各样礼物,还有吕家花重金给他打造的灵宝灵剑,苏澈月还用水晶给那把剑铸添了手、脚和脑袋。
“……这又是什么?”
“……又或许是奥特曼?”很久以前他也说过,奥特曼长得像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的湛泉,脑袋比湛泉圆,也比湛泉大,“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吕殊尧张张嘴:“……澈月哥哥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
最后终于来到许愿环节,“生辰快乐,吕殊尧。希望你久日无忧,长身无恙,岁岁生欢。”
吕殊尧说:“哥哥,你不给我唱生日歌吗?爸爸妈妈每年都会给我唱的。”
“……我不会唱歌。”
“很简单,我教你一遍你就会了!”他兴致勃勃唱了起来。
苏澈月:“……”
苏澈月:“祝……祝你生日,快乐……?”
“真好听。”他捧腹大笑,笑得眼泪汪汪,上一次苏澈月见他笑成这样,还是第一次给他做裸食粉的时候。
笑够了,吕殊尧虔诚闭眼,双掌合十:“我也希望澈月哥哥、爸爸妈妈能天天开心,永远陪在我身边!”
“澈月哥哥,过生日没有蛋糕吗?”
“……蛋糕又是什么?”
“澈月哥哥,你真的是大人吗?”小殊尧凑过去戳戳他的脸,“怎么懂的还没我多。”
苏澈月不禁抬指回戳他:“是啊,阿尧最厉害了。”
“蛋糕是一种甜的东西,用面粉、鸡蛋和糖做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又是面粉和鸡蛋??面粉和鸡蛋能做出这么多种另类的东西??
“……好,明日试试。”
夜深了,院外梨花盛放,清香四溢,萦绕鼻间香气入骨。苏澈月于小榻上阖眸歇息,忽然被角被人掀开,小小的身子蹑手蹑脚爬了上来。苏澈月惊中带怯,未待反应,半边身子已经被他紧紧抱住。
苏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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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月:“吕殊尧。”
“澈月哥哥……”
苏澈月喉结滚动,压抑得十分痛苦却无计可施,哑声道:“你多大了?有床不睡,偏来和我挤。”
“我害怕。”
苏澈月浅浅叹了口气,转身将他捂进怀里:“怎么了?”
“我做噩梦了,”他罕见地小声说话,“梦见爸爸妈妈吵架吵得好大声,爸爸不回家,妈妈吼我,眷眷也丢了……”
他啜咽着吸了吸鼻子,评价道:“好惨。”
苏澈月知道他是开始恢复记忆了,从十岁往后的记忆,总是悲伤多过欢喜,黑暗覆盖光明。苏澈月心间酸涩,抵着他后脑勺,恨不能护进身体里:“不用怕,有我在。”
他不着边际发问:“你永远不会和我吵架,永远不会讨厌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苏澈月说:“我永远不会。”
他望着他的眼睛说:“我永远听你的话,永远喜欢你,永远在你身边。”
吕殊恐惧得绷直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一些,请求道:“澈月哥哥,我以后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苏澈月卡住了:“这个……”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他把他当道侣当爱人,可他如今心智尚嫩,日日无心挑逗撩拨,苏澈月就是性子再冷,也是情潮翻涌情难自抑。
何况他面对吕殊尧,冷心冷情这四个字根本同他没关系。
他想他,很想他,明明日日身旁是他,夜夜却总还梦见他,经常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醒来眼含薄雾面红耳赤,软得撑不起身子。
他也总算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了,即将施展裂魂斩之前那些日子,吕殊尧忍得有多难过。
“我……”
“哥哥,我害怕。”
“……好。”
吕殊尧钻进他怀里,几乎是趴在他身上,软软糯糯地道:“谢谢哥哥。”
“哥哥,你身上好香。”
他使劲埋在他胸口吸了几道,含含糊糊地说:“我好喜欢你。”
苏澈月心神失控,无法自制,终究是贴上他圆润额角,轻轻一吻,轻的像怕被这浩然天地窥见似的。
他悄声说:“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