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庄非衍正在跟宁蓝吃味。
因为当他说完那句, 让宁蓝思考送什么给顾嘉呈顾佳昀的时候,宁蓝喃喃自语:“对哦……送小顾哥哥小顾姐姐礼物。”
他安静下来,不再哭了, 认认真真地考虑起来。
庄非衍:“……”
特么的宁蓝这小白眼儿狼还没送过他什么呢。
“顾佳昀喜欢吃小孩,顾嘉呈喜欢吃屎。”庄非衍道, “去送吧, 就照这个送吧,把你自己也送过去。”
宁蓝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但他听见庄非衍的最后半句“把你自己也送过去”, 像小狗听到关键词,一下支棱起身子。
呜!不要!
宁蓝蓦地扑到庄非衍怀里:“不要呜呜呜,不要离开哥哥。”
庄非衍被他撞得一倒, 抵在靠背上, 手下意识放在宁蓝背上, 安抚地拍了拍:“怎么, 不喜欢他们了?”
宁蓝闷闷的:“最喜欢哥哥……”
庄非衍那点儿不爽顿时又被哄好了。
……呵呵,小混蛋崽子。
放他一马。
庄非衍一边拍着宁蓝的背,一边哄他, 等回过神, 玩了一天, 疲惫的宁蓝早已陷入了梦乡。
Zzz……
Zzz……
庄非衍叹口气, 要了张毯子给宁蓝盖上, 又拍拍毛茸茸的脑袋。
真是跟小动物一样粘人。
好瘦, 有点硌。
回庄家必须给他多喂点饭,弄点营养餐吃吃。
从医院回石头村的路平顺很多。
因为庄非衍出事后, 庄家要求专人监工,赶紧给路修出来。镇委村委不敢耽搁,马上派了工人, 就是人力也得马不停蹄把路铺出来。
饶是这样,众人抵达的时候也到了凌晨。
宁蓝睡眼惺忪地被从车上牵下来,看着熟悉的石头村景象,宁蓝很明显表现出些许不适。
他懦懦地躲到庄非衍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尾巴一样随着庄非衍回去。
庄非衍猜他还是心里没放下,心理阴影哪儿是那么快就能消除的?只好放宁蓝去洗漱,先回卧室给他整理床铺,起码,可以把游乐园里买的那些劳什子玩意儿摆他床头上,让宁蓝晚上睡得安稳点。
因而当庄非衍被想象中恹恹的宁蓝拍拍肩膀、捧出一块小小的贝壳怀表到眼前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宁蓝两膝跪在床上,把被子压出一团褶皱,像只小鸭子一样坐着,模样可乖:“哥哥,这个送给你!”
庄非衍目光垂落,停在宁蓝掌心。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点:“送给我?”
宁蓝手里,一块贝壳怀表静静躺着。
这表长得很新奇。
外表不是圆的,而是一个贝壳,银或是其他金属,贝壳嵌了些碎钻,在光下闪闪的。
上半壳开了玻璃圆窗,露出纯蓝的表盘,用以查看时间,但表盘没有数字,只有12颗淡色小钻,乍一看不太方便辨认时间,装饰作用远大于实际作用。
除此之外,表和链条上攀着黑迹,不知是生锈还是氧化,整块表看上去旧旧的。
庄非衍把表拎起来,听见宁蓝清脆地道:“嗯!”
——十几分钟前,宁蓝在厕所里洗漱完。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还在他脑子里打转,去游乐园玩、买气球小狗、哥哥姐姐还送了他一大堆五花八门的东西。
宁蓝想起来庄非衍说他会有新妈妈。
其实那天,宁蓝没有特别把这件事当真。
小顾哥哥把他拉出去了,他没有见到庄非衍口里说的“新妈妈”,后面庄非衍也没有再提。
他心里知道的,去别人家生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所有人都同意,哪怕同意了,也不代表以后都一直会开心。
宁蓝不想让庄非衍为难,也不想让庄非衍和素未谋面的他的亲人不高兴。那样的话,就太坏了。
这样难得幸福的关系……不要变得很糟糕,如果会变得糟糕,那就停在这里。
所以庄非衍就算走掉,再把他留在家里,也没关系。
他就假装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话。
不过庄非衍说,可以给小顾哥哥小顾姐姐准备礼物。
是哦……礼物。
他还从来没有送过他们什么呢。
宁蓝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就连身上新的衣服鞋子都是庄非衍弄来的,那些打满补丁的破旧衣服,庄非衍肯定不需要。
事实也是,如果庄非衍要带宁蓝走,估计根本就懒得收拾那堆所谓的“行李”。
能叫行李吗?完全是一堆该扔的破烂,捡回去给庄家的狗当狗窝都有点折煞老狗了。
庄家的狗都单独有一个车库当卧室。
但宁蓝兀地想起一件东西。
一件他藏得很好,从未被别人知道的东西。
宁家的厕所修在主屋外侧,墙贴着墙,但因为土房是一砖一瓦砌的,砌房子时为了节约成本,厕所没有修得和堂屋卧室一样高。
两边的房顶有落差,天顶自然也矮一截。
宁蓝把洗澡用的小板凳搬到窗边,踩上去,踮起脚费力地向上摸索。
他个子不够,只能竭力扒着窗框维持平衡,伸长手臂往屋顶茅草瓦片的缝隙里掏。
随着扒拉,一个漆黑的盒子露出来。
宁蓝打开它,里面就是那块氧化但精巧的贝壳怀表。
“没有别的东西。”房间内,宁蓝小心翼翼地托着,任庄非衍把表拿起,防备表掉在地上,“只有,这一个……想送给哥哥。”
宁蓝扭扭捏捏的,话都说不明白。
他是不太好意思说,他的礼物只够送一个人,如果要送给谁,肯定送给庄非衍。
可这样说出来,就显得他很小气,顾嘉呈和顾佳昀对他也那么好,怎么可以不送给他们呢!
但是,但是他的心就是很小啊,就是有亲疏有别嘛……又变成坏蛋了> 庄非衍听他哼哼唧唧地说话,叽里呱啦云里雾里,但竟也听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哦,你要偷偷地送给我。”
宁蓝:“!”
他嘟起嘴,老实交代,整个耳朵红起来:“嗯……不要、不要告诉小顾哥哥小顾姐姐,我会送给他们别的礼物的。”
庄非衍有点想笑,仔细打量这块表。
确实是陈旧了,但表壳被擦得一尘不染,从宁蓝送给他时珍而重之的动作,足见宁蓝有多宝贝它。
这死孩子还记得呢?也不算特别没良心。
庄非衍随口问:“表是哪里来的?”
“……”宁蓝迟疑一下,还是鼓足勇气,先小小声地说,“不是偷的,是我自己的。”
庄非衍:“……”
他马上改口:“没那个意思。”
靠,真该把那群人扬了!
宁蓝条件反射地辩白,被庄非衍的信任打断,脸上神采高兴了些,但很快嗓音又小下去:“……妈妈留给我的。”
像是害怕庄非衍不收,他又找补:“哥哥对我很好呀,送我好多东西,我也想送哥哥礼物,而且哥哥的平安扣没有了,妈妈总是保护我……我也想、想哥哥一直平平安安。”
宁蓝眼神认认真真,眼睛像一汪清澈的小泉,定定地望庄非衍。
他没说假话,最多就是少说了几句,不叫庄非衍完全地知道他到底怎么想。
宁蓝垂着眸,想起这块表的来历。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没被扫荡走,没被发现,因为妈妈平时也不会把它拿出来,只有宁蓝睡在她身边的时候,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才会取出这块表,教他认辨认他。
“要收好。”她微声地和他说,“不要被别人抢走,宝宝,等你以后……”
她又不再说话了。
宁蓝的记忆里,母亲总是这样戛然而止,他能看出她许是想要说什么,却又最终因不得而知的原因闭上嘴。
宁蓝那时候年纪很小,问妈妈:“以后怎么呀?”
她拿手指点一下他鼻子尖:“以后要乖乖吃饭,乖乖长大。”
话题就这样揭过去。
小孩子的脑袋记不住太多事,等到第二天,就全都忘精光,只有母亲温温柔柔的声音,勉强烙印在记忆里。
……不要被抢走。
所以宁蓝没被任何人知道,把东西藏了起来。
当他的母亲死后,宁宏斌把她的一切东西都烧了,就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张翠淑为此大发雷霆过,她以为起码能够得到些衣服首饰、陪嫁嫁妆,谁知道宁宏斌这脑子短路的,连把梳子都没给她留下!
那时候买把梳子,好歹也要两块钱,够买一斤面条了。
宁蓝吓得不敢吱声,张翠淑后来总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宁蓝一个劲儿摇头,生怕露出破绽。
张翠淑不信,翻箱倒柜找过他的屋子,还好宁蓝早就把东西藏好,直到两三个月过后,张翠淑仍一无所获,才确定毛都没有,不甘心地罢休。
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宁蓝,戳他太阳穴:“你真是笨!呆得很,连你妈的东西都不知道保护下,丧良心。”
宁蓝默默垂头,不答话。
是啊,他连妈妈的东西都没有保护好。
他只有这个。
但是宁蓝想到,庄非衍的平安扣也碎了。
虽然不是他弄坏的,但他知道失去喜欢东西的感觉,他看着妈妈的东西一点点被烧掉,心里就难受死了。
而且,刘思思是因为生他的气,总归和他有关系。
哪怕抛去这一切原因种种,宁蓝也希望,庄非衍能记得他。
……记得他就好了。留下什么就好了。
留下一点纪念,哥哥以后看到,就想起他,就算不带走他,也带走他最最喜欢、最最珍重的东西。
把他的心也带走,他只有这些,到底他也保护不了什么,比起惶惶不安,忧心哪一天这块表会被张翠淑发现——
宁蓝希望是自己亲手把它送出去。
宁蓝眷恋地看着贝壳怀表,忍不住伸出手指,再摸摸它。
微微的,金属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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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双不带温度的手,冷的、硬的,又尽量一触即分、柔和地在他抚摸的同时,也抚摸了他一下。
宁蓝表情真挚,说话也软声软气,庄非衍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撞了一下。
唉……小乖。
他手伸出去,无名指和尾指弯在掌心卡住表,一块儿揉了揉宁蓝的头发。
撸小鸟似的撸完他脑袋,庄非衍才重新把表拿到眼前。
庄非衍没打算收这块表。
凭宁蓝刚才的反应,他就收不下去这东西,他在车里的不平衡也不过就一瞬间,哪儿能真的让宁蓝把母亲的遗物都眼巴巴地掏出来给他?
不过是表旧得厉害,看看脏了哪儿,看看有没有坏……等拿回庄家去给他修好,再找机会还给他。
宁蓝这兔崽子肯定高兴死了。
然而宁蓝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金属和钻仍旧在光下熠熠生辉,先前在医院的猜测又浮现出来,如果真是……他可能还真得把这东西先收下,至少不能曝光在公众面前。
宁蓝见庄非衍摆弄这块表,眼睛刷地亮起来,脸上藏不住地雀跃。
庄非衍又有点想笑,真是不合时宜,没心没肺,毫无概念,天真快乐的小黏包蛋。
他把怀表举到眼前,打量一周,摁开开关。
表盖立刻弹起,露出里面的全貌。
没有logo,没有机关……庄非衍眼神一凝,在表壳里侧的右下角,贝壳的某一道棱上,看见两个很小的记号。
是刻在上面的两个字母。
——ZL。
ZL?
他皱起眉。
庄非衍斟酌一会儿,拿出手机给白舒楹发消息:【妈,魏家失踪的那个大小姐名字叫ZL吗?】
深更半夜,白舒楹可能是在忙,没休息,竟然还回复了他。
白舒楹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庄非衍:【宁蓝可能是魏家大小姐的亲儿子。】
白舒楹:【?】
片刻。
白舒楹:【你真会给我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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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3|34这两章修了一下,大家可以回过去看一下33[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