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学林和魏正文通完电话, 和庄非衍一起坐上了前往珠丽巷的警车。
珠丽巷7单元2栋6-2,众人很快找到了地方。
这是幢很老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没有可视门铃, 就连单元门也是那种很老式的镂空铁门,上面有锁。
最智能的, 大概是可以通过楼下单元门的锁联系住户, 让住户远程开门。
警察带着人停在6-2门前,底下的同事在物业帮助下, 先尝试通过单元门智能锁联系屋内的刘强。
这是怀柔的谈判,方便了解现场情况,尤其嫌疑人手里有人质, 更要安抚刘强, 免得他狗急跳墙, 对宁蓝做出什么不可弥补的伤害。
刘强本来在收拾东西跑路。他没追到宁蓝, 刘家注定完了,现在他也顾不上迟迟未归的花布老太,只是脑袋上血糊糊的, 必须得先处理。
就听到门口的单元通话被强制接通:“刘强, 我是县公安局的谈判员, 现在这栋房子已经被包围了, 我们知道了里面发生的情况。”
刘强猛地抬头, 冷汗“欻”地流了下来。
怎么……怎么会这么快?!
他还不知道花布老太已经被捕。
谈判员道:“我们现在联系你, 不是来伤害你,也不是来骂你的, 我的工作是确保这里没有人受到伤害,包括你,也包括孩子。”
刘强没有回话, 想假装屋里没有人,但门口伸进来的窥视镜出卖了他。
门口警察无声地跟同伴汇报,屋内只有刘强一个人,不过……
好像看起来有血?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包括庄非衍。
他立刻要冲过去,被警察连忙拉住,让庄非衍一定相信他们。
这可是庄魏两家施压下被调来参与此案的优秀警员,一定要以最大的可能保护人质。
庄非衍和魏学林是因为身份特殊,破例跟随。
谈判员接到提示,快速分析了一下情况:“你们的情况看起来好像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事情变得对大家都好一些吗?”
“需不需要一点吃的或者水?孩子应该饿了吧,能让我听听他的声音吗?”
然而刘强自始至终不说话,直到谈判员一声一声缓慢地询问,撬开他心防,又播放了刘鹏鹏叫“爸爸”的录音。
刘强彻底崩溃:“你们都骗人,我出去就会被抓,根本就不会好。”
谈判员:“也许你能获得谅解呢?孩子还好吗?孩子的……哥哥和亲人就在我旁边,我让他们和你说说话?我们知道你也是为了家里人,不要做出让局面变得更糟的选择,好吗?刘强。”
庄非衍在警方的示意下,和刘强开口:“刘强,你别伤害宁蓝,让我听下他的声音,他没事,我就不怪你。”
庄非衍可不是警察,刘强要被绳之以法,警察做不出无罪承诺,庄非衍可不一定。
“刘鹏鹏我也会让他好好的,他挺乖的,你别拖累他。”
庄非衍尽量冷静地和刘强许诺,可无论如何,众人也没听见孩子的声音。
刘强只会懊恼万分地说:“晚了,晚了……他不在!”
刘强是真心信了庄非衍不会追究他。
在他看来,庄非衍说话比其他人好使多了,其实当时如果走投无路,非得要做点违法的事,为什么不拿宁蓝去威胁庄非衍呢?
都怪张翠淑……打乱了他们思路!去相信那什么虚无缥缈的大人物,连面都没见过。
好歹他们真的见过庄非衍,知道庄非衍当真是大少爷。
只能说刘家那时六神无主,被张翠淑趁虚而入,千条万条道摆在面前,偏偏选了最荒谬无可救药的一条。
庄非衍是死都想不出来,这群养尊处优惯了的刘家人智力低至于此,等刘强回过神来,一切都无可挽回。
但又怎么不算他们注定会走这条路呢?刘家不是贪污受贿,就是恶贯满盈,这群人自己心虚,被鬼一敲门,轻轻松松就跟着鬼走了。
刘强还在伤春悲秋,双手哆嗦着去开房子的门。
那花布老太他是管不了了,自首,起码自首能让他罪行减轻点儿。
结果刘强刚摸到门把手,门就被轰然一声踹开,庄非衍目眦欲裂,拽着刘强的衣领怒声质问:“什么晚了,你把他怎么了?!”
从谈判开始到现在,一声孩子的声音都没有。
警方觉得不能再拖下去,联想到屋内有血,庄非衍更是一分钟都等不下去。
刘强被踹开的门飞撞出去,弹开半米远,一屁股坐在地上。
“宁蓝呢?宁蓝呢?他要是有什么事,我要你们刘家人全部偿命!”
庄非衍接近疯狂,刘强被他的神情吓得手脚并用,在地上胡乱扑腾:“我、我没把他怎么!他跑了,不在这里,他……”他把我打了。
“哥哥!”
宁蓝听到开门和庄非衍的声音,终于敢从沙发底下出来,眼泪夺眶而出,用尽全力跑向庄非衍。
“?”
刘强的话卡在喉咙眼儿,表情空白地看着宁蓝:“……?”
见、见鬼了?
距离宁蓝躲进沙发,到刘强被破门,前后一共也就二十来分钟,宁蓝没被找到很正常,只是刘强万万也没想到,他居然就在房子里!
不是?那他爹的,艹,宁蓝要是在他手里,再怎么说也能跟这些警察不然庄非衍谈谈条件啊!
刘强突然比所有人都崩溃,脱口而出:“你从哪儿出来的?!”
警察怪异地看着他,为他铐上手铐,见宁蓝灰扑扑的,哭得豆大的泪一滴滴往下砸,可怜得紧。
但有力气哭,除了一身乱七八糟,应该没有大碍。
宁蓝浑身发抖,扑到庄非衍怀里:“呜呜呜哥哥,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庄非衍也懵了一下,旋即紧紧将他抱着:“见到了,见到了,对不起,是哥哥不好,哥哥来晚了……”
庄非衍不敢想象,要是宁蓝在这里出事,自己会怎么样。
他擦着宁蓝脸上的眼泪:“没事了……哥哥来接你回家,你怎么从沙发下面出来?有没有痛,有没有受伤?”
宁蓝摇头,又靠在庄非衍身上,小小声:“我躲起来了。”
警察也来询问宁蓝情况,了解之前发生的详细过程。
当宁蓝说出他逃出去后没有下楼,又回来躲到沙发下,刘强找不到他时,所有人都露出惊叹和怜惜的表情。
这孩子年纪这么小,就会跟人玩儿心理战?还会忍,寻常九岁大的孩子或许早就哭得比雷还响,宁蓝硬是硬生生忍到彻底安全,连听见谈判员声音都不吭声。
不过他做得也对,花布老太已经出去买工具,刘强没有制止她,很危险的意图,都够判他们两个杀人未遂了。
警察安慰宁蓝,夸他沉着冷静,提醒庄非衍记得带宁蓝去医院心理,如果有阴影,要及时干预。
庄非衍点头,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流程了——他幼年也被绑架过一次,对方是奔着他庄少爷这个身份来的,训练有素,最后还是贺兰飞舍身相救。
庄非衍甚至亲眼目睹贺兰飞中枪,鲜血淋漓,幸而后来心理干预得及时,庄非衍又从小是大心脏,没留下什么后患。
饶是如此,他也连着做了几个月噩梦。
宁蓝……
庄非衍抱着宁蓝,宁蓝小得一只手就能揽过来,手可以放在他身后,轻轻拍他的背。
这孩子明明黏他,缠着他,但始终与他若即若离,好像下一秒宁蓝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的存在感也像他这个人一样轻轻的。庄非衍有时不知道宁蓝究竟在想、在做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和宁蓝像两条拼尽全力而无法拧在一起的线,宁蓝独自地、默然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好像一伸手,看起来是碰到,实则是消失的虚影。
必须得很主动,很费力,才能确定他的存在。
但是宁蓝只是一个九岁的很可怜的宝宝。
庄非衍无法抑制地生出心疼和愧欠,下巴又搁在宁蓝肩上:“我们回家吧,蓝蓝。”
这一切过程太过冗长,发生这么大的事,庄非衍是再无精力回节目组了。
他爹他妈送他下乡的核心原因也不过是改造,庄非衍觉得自己挺好的,反之晚一秒把宁蓝带回去,他就一秒不得安宁。
宁蓝怔怔的,忽然睁大眼:“诶。”
他下半张脸都埋在庄非衍肩膀下,因为庄非衍靠着他,所以他也把身体靠着庄非衍,学庄非衍的动作把下巴靠在他肩头:“哥哥,蓝蓝是给我取的名字吗?”
蓝蓝。
好好听。
没有被这样叫过,很少被人亲密地叫过。
宁蓝努力地在做一个很“好”的孩子,尽量掩藏着自己的任何不足,也掩埋自己的情绪。
虽然是叫人一眼就看出他喜欢庄非衍,但从来不恃宠生娇,不仗势欺人,反正是看不出什么痕迹。
庄非衍不说话,他就也不说话,屁颠屁颠无足轻重眼巴巴地跟着。
其实他真的很喜欢呀。
想要哥哥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多一点。
但是已经很好了,再好就不乖了,他怕庄非衍讨厌他。
宁蓝不想要被讨厌。
宁蓝缩了缩,脸颊贴着庄非衍,这会儿才算真的放松下来:“嗯……蓝蓝没有怕了,蓝蓝怕给哥哥添麻烦,想要和哥哥回家。”
他累得很厉害,哭也没有力气尖叫也没有力气,慢慢闭着眼,要关机了。
庄非衍回他:“好,我们回家。”
两人出去的路上被魏学林迎面拦住。
“庄少爷。”魏学林视线落在宁蓝身上,一顿。
之前从未注意过,那天在医院,最关键的也是奔着和庄非衍交谈。
福书网:
魏学林这才发现,宁蓝长得真是漂亮极了。
一样。
一模一样。
难怪要接宁蓝回家,只要这张脸摆在那里——魏家上上下下,就无一人敢置喙。
刚才宁蓝和警察的描述,听起来,宁蓝也很聪明,不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愚蠢孬种。
魏学林的语气终于松动了点:“把小蓝少爷交给我吧,我定了今天晚上的机票,回珠川,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魏学林的行为简直像个伪人。
他不在乎宁蓝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心理阴影,至少要让宁蓝去心理医生那儿看看吧,他吸入了迷药,怎么也得趁早去医院检查身体。
魏学林要他今天下午就回珠川,到底干什么?魏家那老头死了,等着宁蓝回去当孝孙吗?
庄非衍几乎肯定,宁蓝就是魏芸君的儿子。
单纯是不知道魏学林和魏家有没有血缘关系,没偷他头发做亲子鉴定。
做也没意义,反正不会放宁蓝离开,干脆当不知道。
魏家到现在不公开宁蓝身份,不也是不想承认,或者说不定,他们也在等宁蓝的亲子鉴定。
那庄非衍就更不能放宁蓝走了。
“退了。”庄非衍说。
魏学林表情一空:“什么?”
庄非衍:“让你把机票退了啊,你发疯吗?他刚刚被救出来,你们什么都不管,你让我把他交给你,他是货品吗?魏家要收养他做什么,怎么,等着他回去器官配型,晚一秒你们那儿要死人了?”
魏学林:“……”
魏学林竟一时找不出话反驳,但还是马上解释:“不!不是的,怎么可能呢……我们绝对不会对小蓝少爷做什么。”
庄非衍当然知道不可能是器官配型。
上辈子宁蓝好好的,没听说他被挖了颗肾捐了多少骨髓。
庄非衍无力和他纠缠:“滚你的,你别烦我。”
要不是这会儿宁蓝要紧,庄非衍都想给他两脚,也就是看在魏家反应迅速,确实在寻找宁蓝的事上起到了帮助,庄非衍给他两分面子。
但这件事庄家也能做到,魏学林不算什么无可替代。
说来也是,花布老太的时候,虽然庄非衍也有方法让老太开口,但魏学林究竟和她说了什么?她马上就给了交代。
魏家这群人阴测测的,庄非衍一刻钟都不会放宁蓝离开他的视线。
宁蓝听见两人的对话,心有所感地抬起头。
庄非衍试探过他。
所以,这是他的叔叔、舅舅、亲人吗?
魏学林向庄非衍解释:“只是我家先生也很担心,想早点见到他,但先生业务繁忙,我们得尽快回珠川。”
“我不跟你走。”宁蓝打断他,“我不喜欢你。”
魏学林一愣。
他道:“小蓝少爷,你——!”
魏学林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学林,今天的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
男人嗓音醇厚,穿了件纯黑色的西装,三四十岁,步子稳健。
魏学林连忙低头:“先生。”
魏正文笑着对庄非衍开口:“先带他去医院,好吗?也还没吃饭吧,我订些餐,别饿着孩子。”
他蹲下来,摸摸宁蓝的头发:“我听说了,你很勇敢,小蓝,我是你的舅舅,舅舅今天才见到你,很抱歉。”
……
几人在医院坐下,宁蓝去检查,魏正文开门见山,让身边的人拿了一份亲子鉴定给庄非衍。
庄非衍翻阅,果然,上面显示宁蓝和魏正文有血缘关系,不算近,想来因为魏正文是魏家的旁系,但确确实实,二人身上都流着姓魏的血。
“所以呢?”庄非衍问,“这能证明什么?”
魏正文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庄非衍会反问他。
庄非衍毫不客气,说话刀子一样:“证明你们魏家在他母亲孤苦无依,在他流落山村九年不闻不问之后,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么一点‘血缘’存在?”
气氛默了默,庄非衍把腿翘起来,一副不尊重人逐客的姿态已经显露出来:“魏先生,我之前觉得呢,魏家是看宁蓝这孩子可爱,这样的话,他被你们家收养,也算一件好事。”
“可是你告诉我他是你们魏家的血脉?不好意思,那我更不能答应了,就今天你身边这位得力助理的反应,让我不得不想,你们魏家到底有人喜欢他么?”
如果宁蓝在魏家不受喜欢。
庄非衍感觉自己摸到了原因。
——宁蓝是魏芸君的血脉,但魏芸君怎么可能跟石头村一个穷乡僻壤喝酒把自己喝死的男人结婚?
大概率宁蓝的出生不是自愿的,这样的话,庄家无所谓,因为宁蓝于他们而言本来就是一个外来的小孩,他不在乎宁蓝的身世。
反而是魏家,是不是每看到宁蓝,都要想起一遍魏芸君?
或许魏芸君在魏家是饱受疼爱的,她是魏家风光无两的大小姐,宁蓝却不一定了。
魏学林被庄非衍点到,惶恐地辩解:“不是的,先生!我……”
魏正文抬手,示意他不用说:“我知道。”
“学林只是太想完成我交代的任务,一时心急。”魏正文道,“他也怕小蓝出事,回去我会惩罚他的。”
“非衍,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血缘是无法抹去的事实,小蓝是我魏家的血脉,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之前家族内部有些……复杂的情况,导致我们没能及时找到他,这是我们的过失,我深表歉意。但现在,我们必须承担起责任,给他一个真正的家,给他应得的一切。”
魏正文语气颇为诚恳,他这样一个长辈,虽然不是魏家的嫡系,但也是珠川有名有姓的企业家,可谓是给足了庄非衍面子。
但门口传来的嗓音却叫他颜面扫地:“我不要,我不要和你们走,我要和哥哥在一起,我不喜欢你们。”
宁蓝做完检查,被护士牵着手送回来,刚一到门口,就听见魏正文和庄非衍洋洋洒洒的对话。
“哥哥,哥哥,你不要送我走,你答应我的。”宁蓝又开始落泪,“我不要什么舅舅,什么外公。”
庄非衍连忙起身去把他牵住,转身对魏正文道:“你们听见了。”
魏正文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阴沉了一瞬,但还是维持着平稳:“宁蓝,你年纪还小,不懂事。”
“我们是你的亲人,会对你好的,珠川有好学校,有疼爱你的亲人,你再也不会吃苦了。”
他这话看着是向宁蓝说,实际眼神却是不轻不重地扫向庄非衍,暗示庄非衍,他根本就不是宁蓝的谁,他没有权利替孩子做决定。
可惜庄非衍对他油盐不进。
庄非衍发出了极轻蔑的一声嗤笑,他对魏正文这老谋深算的城府模样不屑一顾:“魏先生,法律规定了收养也需要遵循被收养人的意愿吧,不好意思,我觉得你现在也没什么资格拿亲子鉴定和我说话。”
这些不好言说不应该被摆到台面上的东西,被直楞楞戳破,气氛就异常尴尬。
说得难听点儿,庄非衍不想跟他上桌子,他要掀了这桌子。
庄非衍也一向是这个毛病,到底是什么人要跟他说话?配吗?
魏家那老头来了他都不给面子,更别指望魏正文这神经病在这儿跟他神神叨叨,妄图拿长辈身份和血缘关系压他。
“蓝蓝。”庄非衍叫宁蓝,“喜欢哥哥是吗?”
其实他之前也有叫过宁蓝“小蓝”,但这会儿他非要跟魏正文对着干,管宁蓝叫“蓝蓝”。
宁蓝无措地点点头:“喜欢。”
“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好。”
魏正文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庄非衍这不知死活的要干什么!居然敢这样。
他缓缓站起来,姿态却还是优雅,整理了一下西装,透出一股从容不迫不容置疑的强势:“庄少爷,我欣赏你对小蓝的回护之心,但血缘关系受法律保护,我有权带他回归家族,你庄家虽势大,却也不能罔顾人伦法理吧?”
像是笃定庄非衍拿不出更多的依据,魏正文懒得再和这个混不讲道理的小辈演下去。
他耐心全无,甚至亲情的伪装也被撕破一些,嗓音隐隐带上一些挑衅和笃定。
魏正文也正是因为等不下去,才千里迢迢来这么一个穷得都不起眼小县城,亲自把宁蓝带回去。
他对宁蓝道:“小蓝,过来,跟舅舅回家。”
周边的蓄势待发。
这都是魏正文带过来的保镖助理随从,似乎只要魏正文一声令下,他们绑也要把宁蓝绑走,大庭广众,就在医院。
气氛蓦地降至冰点,到这一刻,一道冷静威严的女声从病房门口传来。
“谁说庄家要罔顾人伦法理?”
白舒楹穿了一双平跟鞋,没有声音,但她身材高挑,肩膀披着一件外套,随步伐有力晃动,看上去依旧气质凌厉。
她手里拿了一份什么东西,随手往庄非衍身上一扔,目光投向宁蓝,定定地看着他。
是很乖巧。
有些慌乱,扒着庄非衍裤腿,竭力地想要往后躲,把自己藏起来。
“……”
白舒楹停了停。
哦,这就是那个庄非衍说很乖,很聪明,她一定会喜欢的小孩子?像只小耗子。
“过来,蓝蓝。”白舒楹没有蹲下去,也没有亲近地和宁蓝做什么,简单明了地说,“叫妈妈。”
……
庄非衍一阵上蹿下跳,把白舒楹扔出来的文件好悬接住,他就一只手,纸张被抓得噼里啪啦作响,差点儿皱一团。
白舒楹带了份复印件,上面赫然是宁蓝的收养证明,现在法律上他是庄家的孩子,白舒楹的儿子,庄非衍的弟弟。
魏家就是掏出亲子鉴定,最多也就证明宁蓝还有资格抢抢魏家的继承权,但他要是把宁蓝绑走,那算人身监禁,拐卖儿童。
庄家的律师团队可不差,不判他十年八年也够他们喝一壶。
庄非衍就是收到了白舒楹发来的收养证明,才敢在外面答应魏学林把宁蓝带走。
还是那句话,他又不是警察,他都能承诺刘强不受法律追究,驴两下魏学林又怎么了。
福书网:
解释权归庄非衍本人所有。
待魏学林看完收养证明,传阅给魏正文,魏家人大惊失色,尤其是魏正文,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水。
“你……你们……!”
庄非衍竟敢摆他一道!连整个庄家也把他蒙在鼓里。
庄家明面上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庄非衍对宁蓝这个弟弟有些感情,魏正文听魏学林说庄非衍同意了节目结束让魏家接走宁蓝,还以为只是庄非衍英雄情结发作,没见过宁蓝这种可怜小孩儿。
想不到在这儿等着他。
宁蓝倒是反应很快,感受到庄非衍轻轻推他的背催促,瞬间明白是什么情况,“哒哒”跑过去抱着白舒楹腿,一鼓作气喊:“妈、妈妈……”
他从没见过白舒楹,不好意思抬头看白舒楹,心里又很紧张,呜呜,会不会、会不会很冒昧,新妈妈会不会不喜欢他?
宁蓝又要将手收回来,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柔地牵起来。
白舒楹眼里含一点温和的笑:“好孩子。”
她这才看向魏正文,接着道:“宁蓝现在是庄家的孩子,我是他的妈妈、法定监护人,你说谁要罔顾人伦法理?这是污蔑,庄家可以告你诽谤。”
魏正文像被定住,方才在室内强撑的从容和得体冰消瓦解。
白舒楹的言行到底要表达什么,昭然若揭了。
此时要是和庄家硬碰硬,显而易见也没有好结果,于情魏家确实亏欠宁蓝,于理,现在宁蓝上进别人家户口了!
魏正文死死盯着两人,紧紧攥着那份被他捏得变了形的亲子鉴定,脸上的温情假面彻底碎裂:“好,好……”
他竟被气笑了:“庄家是吧……给我等着!”
说完,魏正文不再停留,带着魏学林一挥手:“走!”
连看也没再看宁蓝一眼。
白舒楹这才轻轻冷笑一下:“哈。”
病房空旷下来,她侧头看庄非衍:“好了,不和我说说吗?”
“——你们真是弄得满城风雨,很有活力啊。”
……
宁蓝被塞进去机场的车,懵懵地看庄非衍:“哥哥,我们不回去了吗?”
庄非衍恹恹地坐在车上:“回去个毛啊,烂怂节目组差点闹出人命,我不找他们事儿算好了,还敢要我回去收尾?”
大不了赔节目组违约金,问题是节目组敢来要吗?
庄非衍被白舒楹骂了一通,狗血淋头,再活一辈子也没在他妈面前讨到什么好,这会儿满腹郁闷。
白舒楹倒是没有表露什么。
她已经和庄非衍聊过,大概知道了宁蓝上辈子的情况,对于儿子重生这件事,白舒楹心里再有惊涛骇浪,这么多过去,情绪也消化了。
她对孩子的耐心要多些。
见宁蓝拘束地坐在车里,白舒楹伸出手:“别理他,你叫蓝蓝是吗?都结束了,阿姨……妈妈会照顾你的,家里给你准备了舒服的房间,还有新玩具,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宁蓝看着白舒楹的手,浮想联翩。
他刚刚握过她的手,柔软温柔,很舒服。
但是毕竟是情急之下,不然他就要被坏东西带走了!
这会儿情况缓和,白舒楹向他伸出手,宁蓝还是有些害羞,然而他和白舒楹的第一步破冰又在医院里那么简简单单地跨过去,连“妈妈”都叫出来,宁蓝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应不应该害羞。
白舒楹见他没动作,把手收回去,也不生气。
这孩子有些内向,她知道的。
但忽然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挤到她手边,宁蓝一字一句地说:“嗯,会喜欢,谢谢妈妈。”
“可以叫你妈妈吗?”他乖乖地问。
白舒楹失语片刻,笑起来:“可以呀,为什么不可以呢?”
宁蓝的心彻底放下来:“唔,谢谢妈妈!”
奇奇怪怪的小朋友,但也不讨嫌。
大抵是吃了很多苦,看着瘦瘦小小,唯唯诺诺,惹人心疼得很。
也难怪庄非衍会想带他回来。
“你之前的家里,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白舒楹问,“我让人去给你们把行李带回来。”
宁蓝和庄非衍的行李大部分在石头村,但他们两个肯定不会再回去。
这些会叫小宋收拾好,带回上宁城,也算是拯救小宋于水火,让小宋早点下班。
宁蓝拨浪鼓似的摇头。
他最最重要的,就已经送给哥哥做礼物了,但是没有给妈妈准备礼物哎……
宁蓝眨巴着眼,又愧疚起来,庄非衍搓搓他脑袋,和白舒楹交谈余下的事情。
“你和他先回上宁,我坐晚一班飞机。”白舒楹道,“警方那边还要再沟通一下,我去,他需要好好休息,记得回去让家庭医生来看看,有什么及时去医院。”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庄家带了几个得力助手过来,也不再需要庄非衍留在这边操心。
庄非衍点头,眼里也有点笑意:“好,妈,辛苦您了。”
车子在机场停下,机场来人来接宁蓝和庄非衍。
宁蓝头一次进这种简直金碧辉煌的地方,比医院还要豪华!还要热闹!
两人一路安检,庄非衍带他在头等舱坐下来。
宁蓝表现得精神十足,看起来,这些新事物的冲击让他短暂地忘掉了被张翠淑和刘强绑走的害怕。
蛮好。
庄非衍给他叫餐,要牛奶,几个小时后,两人终于抵达庄家的大门。
宁蓝呆呆仰头看着,庄家相当于是买了块地,别墅如巨柱擎立,穹顶傲然,奢侈磅礴,透过门,还能看见院子里的喷泉。
“哥、哥哥,我们为什么要去商场?”宁蓝问,“不是回家吗?”
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狗叫。
一条硕大的黑狗随门开,猛地窜出,差点扑倒庄非衍!
狗尾巴一摇一摇,像个螺旋桨,庄非衍打着石膏,接受不了这种热情的相迎,捏着狗嘴筒子把狗调转一个方向:“去去去去去,活着呢活着呢,大黑,行了行了。”
狗原地旋转一圈,狗爪子在地上踩得“啪啪啪”的,忽然又看到旁边的宁蓝。
它伸这个舌头,尾巴又兴奋地甩起来,庄非衍正在跟宁蓝说:“这就是家……卧槽!”
宁蓝发出一声呜咽:“呜呜呜呜唔唔唔唔唔唔!”
宁蓝被狗扑辣!
狗嗅之。
新的味道,庄非衍的味道,熟悉又不熟悉,新鲜。
狗狂舔之。
宁蓝:“呜哇哇哇哥哥他要吃掉我了TT!”
-------
作者有话说:从今天开始受过最大的委屈是被狗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