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清形销骨立, 站在医院的过道处,像是一张飘摇欲坠的纸,或是一只轻薄的鬼。
她戴了口罩, 不叫周围的人发现她是大明星,但即使隔着口罩, 也让人透过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 察觉到她的彷徨和无助。
“我……对不起。”虞清清垂下头,“对不起, 庄少爷。”
虞清清嘴唇蠕动,吐出来这样一句道歉,庄非衍静然地凝视她, 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 摘下口罩。
“没什么大事。”医生道, “可能是惊吓过度, 去病区观察会儿吧,让他休息下。”
几人微妙的沉默被打断,虞清清连连点头:“好, 谢谢医生。”
她沉默着转身, 去抱病床上的虞笙笙。
虞笙笙年纪不大, 但长得高挑, 又打着吊瓶, 一时半会儿虞清清没把他抱起来。
庄非衍向身边的助理扬了下下巴, 助理会意地过去帮忙,替她把虞笙笙打横抱在怀里。
虞清清只好摘下吊瓶, 跟在他身后出去。
虞笙笙被安置在病床上。
几人身份特殊,住在VIP病房,周围没有路人, 助理习惯性地把门带上,病房内霎然安宁下来,只有窗外依稀传来的车流声。
宁蓝小步过去看虞笙笙。
他老早就惦记着虞笙笙的情况,但不能打扰警察,也不能打扰医生,更不要打扰虞笙笙本人,这会儿才得了空,被庄非衍允许去看看虞笙笙。
他大概也只有这一回看虞笙笙的机会了。
虞笙笙的姐姐和哥哥闹矛盾,有不愉快。
大人间的事情不应该影响小朋友的友谊,但庄非衍没有瞒着他,所以宁蓝又觉得这件事很严重,严重到虞笙笙被绑架呀,他差一点被划破脸。
不是那种小小的事情,宁蓝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也应该像个小大人一样,冷静地处理这件事。但他还是会关心虞笙笙的,只要哥哥没有叫他远离虞笙笙,哪怕远离了,他也会偷偷关注他,不让人知道。
宁蓝戳戳虞笙笙的脸,又心想,还好不是虞笙笙被划破脸。
虞笙笙长得很好看呀,很漂亮,因为小孩子还没有长开,幼态占据百分之八十,所以宁蓝没想出什么“帅”,只觉得这张脸看起来很好看,“漂亮”是他由于虞清清的存在,想出来适宜虞笙笙的形容词。
“虞笙笙,你要快点好起来。”他小声地念叨,转过去看见虞清清的眼泪浸在睫毛上。
虞清清坐在他不远,戴着帽子与口罩,宁蓝恰好隔得近,才看清这副模样。
他想想,还是从床头柜的纸巾里抽了一张,递给虞清清。
宁蓝没有和虞清清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年纪太小了,默然垂着头,跟着哥哥出去。
临要走出病房的时候,虞清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庄少爷!”
庄非衍回头去看她。
虞清清攥着那张纸,看一眼庄非衍,又看一遍宁蓝,她视线游移着,最终犹豫地垂眸,落在呼吸渐渐平稳、闭着眼的虞笙笙脸上。
虞笙笙小脸还有些白,看着叫人心疼。
“庄少爷……”虞清清视线放空,“您叫……您叫孩子出去吧。”
庄非衍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他顺一下宁蓝的头发:“你跟小许哥哥先出去。”
小许就是庄非衍的助理。
宁蓝听话地点一下头:“嗯!”
小许接他出去,把病房的门关上,在走廊牵着宁蓝坐下来。
宁蓝只在门阖上的前一刻,听见病房内虞清清放轻的声音:“我是吴晟雄捧起来的……”
“咔哒”。
声音随门阖上消失。
宁蓝努着嘴,乖乖坐下在医院走道长椅上。
“小许哥哥。”宁蓝甜声叫小许一声,“哥哥是不是很辛苦呀?”
小许没想到他突然这样问,愣了一下:“啊,还好,怎么了?”
“哥哥才从弯州回来,又要接我,又要去公司,哥哥不上学吗?我在家总听阿姨们说,给哥哥熬点鸡汤,鸡汤不是生病才要喝吗?但是哥哥又没有生病……所以是不是很累?”
小许二十五六,他十八岁大学的时候是庄家资助的,毕业就一直留在蔚蓝集团效力,因为做事细致负责,也勤恳,忽然有一天被调岗分去给大少爷做随身助理。
公司里其实有人觉得小许是得罪谁被穿小鞋了,或者未来前途止步于此。
因为庄非衍虽然是大少爷,但听起来可不怎么靠谱,就算庄家可能是想培养他,但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能做什么,他看得懂报告吗?弄得懂公司职位分布吗?听得懂人情处世吗?
上面心念一动,池鱼遭殃,小许刚好是这条倒霉的鱼。
小许倒是觉得还好。
无非是报恩么,如果没有庄家,他可能早早辍学就业,做什么工作不是做?何况庄家还正儿八经给他发工资,没什么好抱怨。
他兢兢业业跟在庄非衍旁边儿,逐渐觉得,这位大少爷也不是传闻中说的那样,眼下听宁蓝说话,又觉得这位小少爷,也不是传闻中那样。
他想宁蓝竟然这样懂事吗?
小许没太接触过他,斟酌片刻,组织一下语言:“大少爷是蛮辛苦,但是他没有觉得累。”
宁蓝“喔……”一声:“那我可以帮帮哥哥吗?怎么才能帮哥哥分担呀?”
他不想庄非衍这么辛苦,爸爸妈妈已经很忙啦,哥哥也很忙,他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好焦虑。
小许笑起来:“你已经帮大少爷很多忙了!”
他想起来庄非衍在乐园盘下来的店铺,公司现在正在做方案:“小少爷,你上次和大少爷说的点子就很有用,你已经很了不起。”
“而且,你不用想那么多,大少爷喜欢你,你高高兴兴的他就高兴了,不需要你做什么。”
小许看他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大的,感到他很可爱。
宁蓝没去过公司,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宁蓝,难怪庄非衍那么喜欢他,长得跟个洋娃娃似的,说话软乎乎,小糯米团子。
“真的吗?”宁蓝小心地问,又开心起来,“嗯……好!我会多多想好的点子,给家里帮忙的!”
小许觉得他有才华,和宁蓝聊天,时不时说一些公司的事,当作是熏陶。
宁蓝听不懂,奉若珍宝好好记下来。
两个人在外面小声议论,小许还从兜里摸糖给他吃——要备些糖防止突发情况低血糖,他带了一些。
气氛和睦,病房内,虞清清一点一点,像是在思考能说什么,应说什么。
她没有看庄非衍,只是目光牵挂着虞笙笙,也仿佛需要这样一个支撑,让她的大脑能够运转起来。
“我是吴晟雄捧起来的。”她开场白是这样。
“很多年前,我还不出名,刚刚离开家,来到上宁。”
“都说我长得漂亮,能做明星,我也这样想,我心高气傲地闯出来,那个时候磁带里都放香岛歌星的歌,街头巷尾都会唱,我原本以为我也会那样。”
虞清清目无波澜,陷进回忆里。
她如今的确也是街头巷尾传唱的明星了,似乎与当年的梦想只有细微差别,又好似差之千里。
虞清清很早就离开家闯荡。
她是平民、或是贫民家庭出身,只有一张貌美的脸,和动听的嗓子。
充满梦想的女孩来到时代发展下寸土寸金的上宁城,吴晟雄是上宁城的高官,虞清清这样的条件,走到他视野下。
“没什么好丢脸的。”虞清清对庄非衍说,“到我这一步,我们大家谁背后是干净的?您身份尊贵,也许见识过一些,也或许是我看走眼,您还没到接触这些的年纪吧……”
庄非衍给她感觉不像一个毛头小子,但虞清清也说不准,她不欲告诉庄非衍,一来是怕麻烦,二来是觉得告知庄非衍也没有什么帮助。
祈求什么呢?别人的善心大发么?虞清清想,自己也没有落魄到那一步。
这圈子是名利场,大家谁是清白出淤泥而不染的?像她这样背后有靠山的,反而受人艳羡,她确实会做一些不太想做的事,比如去扮演“交际花”的角色,替这些高官显贵牵线搭桥。
影视巨星、美人、影后、视后……
这些名头,不过是她被待价而沽的加码。
她是这样的身份,她早明白的。
“这些人知道我和笙笙相依为命,他们会接触笙笙,笙笙年纪太小,就早早见到这些。”
虞笙笙恨,恨自己无力,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办法保护虞清清。
那些人调笑他、嘲笑他,也看待物品一样看他们两个,同时也把虞笙笙作为威胁她的筹码。
“我不知道为什么笙笙会扯进这些事,禾安山的事,我发誓我绝不知情。”虞清清道,“但我想……我想笙笙是为了保护我,才会答应或者做这些奇怪的事,那些人想要挟我,他们……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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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清闭上眼,眉宇皱着,饶是她爬到这一步,算是不要脸,厚脸皮得没有什么能击破她,也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他们要我去……派对。就在那艘游轮上,下一次。”
“派对”这两个字,非常普通,甚至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对,一切的聚会都能被叫做派对。
但是是什么聚会呢?
庄非衍眉头从她说出这句话就没舒下去。
派对……是他想的那样吗?荒谬。除了这个词庄非衍想不出别的词。
他看着虞清清,难以置信,难以想象,蓦然又想起虞清清前世死在海岸边,这消息轰动一阵,但因为不在本地发生,庄非衍不甚了解。
此时听见虞清清这般话,庄非衍有一些相当不好的联想。
庄家家风森严,庄非衍乍然一瞬间很难接受所谓“派对”,但转眼又平和下来,是,这世上总是有畜生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不接触,不代表没有。
虞清清背对着他,没有看他。
好像如若盯着庄非衍,就会被他好的坏的任何神情影响,阻碍她的决心。
虞清清声线轻微发抖:“我拒绝了,回了弯州,笙笙出事了。”
“我不能再这样,庄少爷,我只是他们的玩物、筹码,随时可以牺牲,我以为会好的,但是笙笙……笙笙……我不允许。”
她不能允许虞笙笙出事。
不能允许虞笙笙被威胁,这一次虞笙笙被救下来,以后呢?每一次呢?如果她不同意,永远都不同意,一直都不同意。
那么虞笙笙会怎么办。
虞清清陡然感到一切望不到头。
她的未来早就在泥泞里,然而虞笙笙的人生还没开始。
那孩子终于交到朋友,她看到宁蓝,在宁蓝的眼光里自惭形秽……她本就是因为知晓宁蓝是庄非衍的弟弟,才带一些些、零星利用的心思,想让虞笙笙去依附宁蓝。
或许那孩子心善呢?和庄家沾染交集,万一那群人会忌惮。
宁蓝趴在办公室门框上,专注担心地瞧虞笙笙,多可爱啊,一个漂亮善良的孩子。
那些人到底威胁了虞笙笙什么,虞清清不得而知。
但她猜得出来,肯定不是好事,庄非衍也知道不是好事,说不定就连宁蓝那孩子也隐约知道。
但他们还是选择帮虞笙笙。
虞清清决定要再赌一遍。
她扭过头,对庄非衍说:“庄少爷,您有什么野心吗?我能帮您的,我什么都能做,让我回头去弯州参加那场派对也好……我能弄到很多东西,那些人的身份连名字也不能说,对您会有用的,如果要视频……我会尝试着录下来。”
她目光泠泠的,说不出是有神、坚定,还是早就死水泥潭一般,显得沉静:“您当我不要脸也好,当我是个筹码也好,我求您答应我能够照顾笙笙,不要让他知道,我只有他。”
像庄非衍这样的出身,虞清清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她想他清楚。
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的交易,她早就没有骨头,所以无妨,没关系,虞笙笙是牵连她在这世间的浮萍,就算是浮萍,萍与萍之间也有根系,总挤在一起,瑟瑟地依靠取暖。
虞清清孤单地承接自己的命运,但这命运如今要摧毁她了,没有谁是愿意去死的,如果她真要毁灭,那至少毁灭得有价值吧。
庄非衍看她许久,好像从混乱的思绪中抓到点儿什么,一瞬即逝,说不清楚。
他视线还是落在虞清清脸上:“……你不用这样。”
他也没有什么话是好对虞清清说的。
庄非衍没想过上辈子的事会这样巧妙地联系在一起,也许是蝴蝶效应,带起一阵风,虞笙笙变成了宁蓝的同学,宁蓝……
庄非衍有预感。
虽然前世虞清清的死讯并不在今天,也不在今年,但这辈子发生了太多不同的事,庄非衍直觉虞清清那场“派对”势必有联系。
——如果她死了,宁蓝会伤心地看着他,问他:“虞笙笙的姐姐死了吗?虞笙笙是不是会很难过。”
宁蓝会失落地、无措地,垂下眼泪来,面颊被眼泪浸湿,泛起红来,伏在他身上。
“哥哥,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