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没有尽头的森林。
许君言只有一个东南方向的信息, 什么都没有。
他如今也什么都不想在思考。
感觉不到饿了,渴了就喝水,累了睡, 然后继续跑。
一个模糊的地理位置, 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选择相信蓝宁。
他必须相信。
因为没有办法, 只能相信,他不能在被动等待渺无音讯的救援, 蓝宁的状态等不了太久。
蓝宁的左边肋骨都塌陷了, 只有薄薄的一层皮在撑着。
呼吸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肺在顶出来跳动。
他甚至能听见蓝宁呼吸时的嗬嗬漏气声。
蓝宁的小腿也骨折了, 撑不了多久。
或许几天就会内出血而死。
他只能相信蓝宁。
他不敢去想他需要跑多远,那个目标还有多远,他只需要朝着东南方向一直跑, 跑到能看到高耸的信号塔为止。
茂密的枝叶划伤了他的脸, 他的嘴唇干裂开漏出一点点血丝,双眼浮现出疲惫的赤红。
但他不敢停, 两条腿在雨林中狂奔, 周围的景物在快速的掠过。
一天两天三天, 跑到太阳东升西落了三次,许君言缓缓停下来,靠在树旁喘息。
裤子被划破,里面的两条腿在生理性发颤。
三天三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手机上的指南针在不停跳动。
四周的山林一望无际。
一望无际的只有森林。
他缓缓爬上树,放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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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都是树,全部都是树, 密集的,拥挤的,令人想吐的树。
那一刻的冷风灌进肺里, 像灌满了刀子,他呛咳着,一口血沫从嘴角缓缓流淌下来。
什么瞭望塔,根本看不见。
瞭望塔在哪里?
他三百六十度搜索了一圈,看不见。
他看不见啊,蓝宁在骗他。
根本没有瞭望塔,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树。
强烈的眩晕席卷全身,许君言晃悠了两下,扶住旁边的树干勉强稳住身形,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探到底端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件。
他下意识摸了出来。
是一枚打火机。
漆黑的机身小巧轻盈,上面刻着鱼的浮雕。
这是蓝宁的打火机。
是他们荒野生存的唯一火源。
蓝宁把唯一的火源给了他,等同于他把生命的希望了他。
看着那枚打火机,许君言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蓝宁根本就不想活了,找了一个借口把他支开,自己默默的死去。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许君言下意识弯腰大口喘气,仿佛被死死扼住了脖颈,那一刻胸腔的空气被压缩光,只剩下尖锐的疼痛和窒息。
骗人。
他在报复他。
蓝宁在用死亡的方式报复他。
怪不得说要永远记得他。
原来这是蓝宁的一个骗局。
视线变得模糊,眼前都是模糊的绿色,一切都变得混乱不清,强烈的疲惫和无助犹如潮水侵袭全身。
一点一点吞噬他的意识。
许君言拿着打火机盯了半响。
忽然大叫着朝着树干狠狠的磕下去。
额头上的血流淌下来,他混乱的脑子迅速冷却,爬下树继续朝着东南的方向狂奔。
不分昼夜,只有一个想法。
要么跑死,要么见到那座瞭望塔。
蓝宁骗他不假,但他相信蓝宁不会害他。
所以他的方向一定正确。
既然正确,那这就是唯一的出路。
他没有退路。
那是蓝宁生存的机会。
太阳东升西落六次,再一次从地平线升起时。
他跑出了森林。
眼前是开阔的山峰,赤红的朝阳,和山峰之上的,高塔。
那座瞭望他出现在眼前时,他是爬过去的。
他近乎耗尽了所有的体能。
脚底血迹蔓延,他几乎踉跄着跑向瞭望塔,最后几乎连滚带爬的爬到塔下。
塔下的守林人刚从梯子上爬下来,见状一惊,连忙爬下来询问,“朋友,你没事吧?”
“救命。”许君言死死抓住他,手臂上挂着被划烂的衣物,满手都是伤痕。
“好好好,我扶着你。”守林人弯腰搀扶起他。
“不是救我。”许君言倔强的摇头,“森林里还有一个人,快点,叫人,他要死了。”
-
“……生命体征微弱,连枷胸……先转胸外科……”
刺耳的鸣笛声唤醒沉睡的意识,许君言醒过来,眼前是快速移动的天花板。
周围是跑动的白大褂。
有个医生见他苏醒,脸上一喜,对周围的医生说:“另一个醒了!”
许君言这才意识到这里是医院,他心下一紧,抓紧手里的柔软的血肉,那血肉冰凉,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许君言转过头,那人戴着呼吸面罩。
长发凌乱,双眼紧闭。
点点的白雾印在面罩上时隐时现,证明那人还活着。
太好了,他终于赶上了。
敢在死神前,把蓝宁拉了回来。
“先生,你可以放手了。”一个随行医生大声提醒,许君言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嘴里都是血腥味。
他只是看着他,慢慢放开手。
两辆急救担架迅速分流,被送入不同的诊室。
许君言执拗的扭过头,直到那闭着眼的人消失在门里。
许君言做了个梦,梦到一条路没有尽头。
他拼命跑,跑到最后看到的是蓝宁被野兽掏空的身体,跑过去看那张脸又变成了他自己。
他惊恐万分的推开自己,继续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外面一阵阵耀眼的白光,他醒了。
睁开眼,窗口的护士正在拉着窗帘,明亮的光透过窗帘正好照在他眼睛上。
许君言眯了眯眼适应光线。
护士拉起窗帘,转过头露出友好的微笑,“终于醒了?”
“跟我一起来的人,呢?”
“他情况稳定了。”护士说着,门口正好进来一人,拿着一堆缴费单子愁眉不展。
“哎,正好,他醒了,你们把住院费交上啊。”
许君言看向旁边的人,那是个中年大叔,穿着朴素,操着一口不是很流利的普通话,连连应声,“哎哎,好嘞。”
“谢谢。”许君言摸起床头的手机,给他转了钱。
中年大叔拿着钱去交费。
手机上的未接电话基本都是郑嘉仪,有几个小刘的电话还有留言。
许君言现在身体很疲惫,关掉手机,现在只想闭上眼休息。
眼里都是那七天七夜的光景。
什么是爱,什么是爱。
他在一望无际的雨林中奔跑的时候。
他必须想着点什么支撑自己继续跑下去。
蓝宁在骗他,他最后自食恶果,也尝到了被欺骗的滋味。
但他不得不往前跑,为了他们那个渺茫的希望。
只有在面对死亡的边际,才能感同身受。
只有在痛苦的泥沼中,才发现原来这是爱。
仅凭恨,仅凭怒,他无法支撑自己跑下去。
唯一支撑自己跑下去的,是那千万分之一,蓝宁活着的希望。
他想要蓝宁活下去,他想要跟他在一起。
他只有在这时候才明白,他对蓝宁的感觉,大概就是喜欢。
许君言闭上眼,视野之中是一片安静的白。
还好他没再逃避。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进来,许君言身体好的差不多,听护士说蓝宁醒了,手上还打着点滴,就急急忙忙地走进病房。
病床前,蓝宁醒过来就是一个耳光。
不重,轻的,比起泄愤像是警告。
他愣了两秒,看向来人,又缓缓看向自己的胸口。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记得他昏迷在雨林,起初能喝一些水,后来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
看完再看向揍他的人,许君言忽然大喊:“你怎么能骗我!那根本不是三天的路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骗我!”
他整整跑了七天七夜。
整整七天!
旁边的医生被吓了一跳,刚要上前阻止,蓝宁制止了他,“你出去吧。”
许君言炸毛,手指指着自己,“你叫我出去?!”
旁边的医生应呵,“你出去吧,你怎么能打患……”
“不是你。”蓝宁轻轻出声,“我叫医生出去,怎么会叫你呢,老婆。”
一句老婆,医生直接惊掉下巴。
许君言脸瞬间红了,“你他妈说啥呢。”
“不对吗。”蓝宁费力地抬起手,冲他招招,嘴角扬起笑意,“言言,我活下来了,你要兑现承诺,要爱我。”
医生有些受不了了,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噔噔噔地走了。
许君言看了眼医生,又看了眼他,一时间脸上有点搁不住,又气又恨,气的在地上转圈,“你就是个王八蛋,骗人的王八蛋!”
“我是,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你就是存心的!”
“我……存心的。”
“你还气我!”许君言走上来,扶着床头,死死看着他,又不知道怎么出气,“要不是我跑的快你就死了!”
“对不起。”蓝宁努力的抬手,手搭在他的腰上,凉凉的掌心贴着腰腹,就那么贴着,“你的承诺还作数吧。”
“我说一不二,自然作数。”
蓝宁笑着,咳嗽两下,胸口疼的直皱眉,“我想亲你。”
“想去吧。”许君言扭头就走,“骗我骗了那么多次,祝你这辈子阳痿早泄。”
他就不该来,这死人身上打满了钢钉还想着亲这亲那呢,真是够了。
“不会的。”蓝宁动动手指,“不会再骗你,我发誓,亲一下好吗。”
“亲你爹去吧。”
“我没爹。”
“你管我叫爹就有了。”
“爹。”
许君言头也没回给他比了个中指。
门被关上,蓝宁躺在床上,鼻子上还带着氧气管。
他拿起手机阅览了一下时事新闻,AK消失的消息等在热搜,稳居第一。
他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点水花。
想必他执意要去综艺的时候周振雄就对他已经十分不满了。
所以连带着他的消息也压了下来。
蓝宁想了一会儿,给陈动鸣打去电话通信。
既然他活下来,剩下的账也得清算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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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忽然想起小剧场:
蓝宁在被抢救的时候。
医生们在给他会诊,护士拿着他一头脏乱的头发正要剪。
蓝宁忽然醒过来,一把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不能剪。”
护士疑惑:“你命都要没了,还要留着头发?”
蓝宁意识不清,但抓的很紧:“不能剪,他喜欢。”
护士:谁喜欢啊,要命要头发?
蓝宁动了动嘴唇,吐出三个字:要头发。
于是蓝宁的一头完美的秀发留了下来,甚至做完手术就推出手术室一直在听蓝宁重复:不能剪,他喜欢,不能剪,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