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言打的没一会儿就累了。
整条鱼躺在地板上歇息。
旁边的李大鱼打赢了一场胜仗, 哼着小寡妇哭坟,化成人形捡起地上的衣服穿。
许君言懒得搭理他,鱼尾甩甩, 像条弹涂鱼一样在地上爬行, 跳上沙发最后跳进茶几上的鱼缸里。
畅游几圈后。
肚子一翻飘在水面上。
随着他的动作。
大床上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许君言被惊的转过鱼身。
只见床上的被子大半扯到了地上,蓝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跌倒在床边。
“喂, 你没事吧?”鱼窜出水面, 趴在鱼缸边缘刚要爬出来。
蓝宁抬起手, 抹了把脸,“还以为你出事了……”
翻着肚子那一瞬间他快要被吓死。
过去那些鲜血淋漓的场面让他浑身发冷。
蓝宁深呼一口气,抬起头, 慢慢扶着床边站起来, “我没事,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我累了。”许君言打哈欠, 又翻着肚子漂, “这样多舒服。”
有种脑子放空的爽感。
鱼尾一使劲,蹭地一下游到距离蓝宁最近的鱼缸边缘。
贴着鱼缸跟床上的人对视,蓝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放下了心,缓缓地转过头,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温声开口, “这样就好。”
说着又重复似的低语,“这样已经很好了。”
背过去的人身形消瘦,衣衫单薄。
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许君言简直一头雾水, 直皱眉,心道,还敢不理我,我还不想理你了呢。
而后鱼尾一甩,钻进躲避屋里睡觉。
正好到了午休时间,该睡了。
他不是条内耗的鱼。
从来不内耗,有仇当场报,有恩一定会还,人生信条就图一个,有钱难买我乐意。
钻进躲避屋没多久,鱼就发出了轻轻的鼾声,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漂了很远,漂到那个五颜六色明媚的花园。
他戴着口水兜吱吱呀呀地追着蝴蝶,父母跟在后面举着手机对着他笑着,但他始终抓不到。
蝴蝶飞到远处,他跑着跑着,蝴蝶化为脖颈上的红领巾,郑嘉仪跟他勾肩搭背,两个人一边打闹一边笑着跑进学校,跑到了高中时期的篮球场,他又变高了,更加的神气,大着嗓门,在跟队友砰砰乓乓地打着球。
打完满头大汗走向角落里的一个瘦小的少年。
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往他身上蹭着汗水,一边说他是土包子。
视野逐渐黑暗,他失去了很多,父母,朋友,亲戚,钱权,重生在鱼缸里。
被买下来养着,又变成了人。
跑过郁郁葱葱的树林,迎来曙光。
转眼是塌陷的防空洞,曾经瘦小的少年蜷缩在坍塌的废土块边缘,抽泣着对他说:“我错了。”
二十一年,从牙牙学语到现在长大成人,所有经历犹如有马灯闪过,热闹过一阵子,快乐过一阵子。
快乐的,痛苦的,失去的,怀念的,放不下的。
全部都是他的经历。
许君言低头,看着那张血色褪去,只剩下灰白和绝望的脸。
轻轻叹息。
看你这么可怜。
还是给你一次机会吧。
就这最后一次。
我失去的太多了。
总不能连你也不要了。
啵——
水啵轻轻响动,落在屋外的鱼尾动了动,搅出一阵小小的水花,又平缓地落在屋外,鱼在做一个安宁静谧的梦。
蓝宁恢复的特别迅速,并且按时吃饭睡觉。
许君言躺在他枕头边上睡,睡的不舒服就睡在他脸上。
蓝宁每天早上都会得到一个湿漉漉的鱼型眼罩。
巨大的尾巴遮住整个眼睛。
温热的鱼腹,贴在鼻梁上一起一伏的呼吸。
触感柔软又潮湿。
蓝宁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直到床上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头上的鱼动了动,顺滑无比地从脸上滑下来,拿起床上空调遥控器,“喂?”
喂了半天,扔下遥控器,转过去拱他的枕头,蓝宁轻轻抬起头,鱼拱出一个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这次成功接通。
“言哥,你今天方便吗,我去看你。”郑嘉仪说。
“我哪天不方便啊。”许君言鱼头贴在手机上,困的神志不清,“我都特么是条鱼了,唯一不方便的日子就是每月一号,要给我自己网购鱼粮。”
许君言话音刚落,蓝宁手指骤然攥紧,顿时呼吸不畅。
犹如被捏住喉咙的鸭子,怎么叫也叫不出声,说不出话。
名为负罪的大山压在他后背,他无法站直脊梁,山上写满他所犯下的罪孽。
“那鲤鱼仙人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变回来?”郑嘉仪又说。
“没有。”许君言说:“等我抽空再吃两鳞片,都是小事。”
说着许君言趴在手机上打哈欠,还没睡醒。
吃鳞片是个好办法。
但总吃鳞片很腻,力量积压在身上很沉重,许君言虽然不知道力量是个啥,但知道鳞片要消化很久。
他整天困的随地大小睡。
有时睡在鱼缸里,有时候睡在地上,沙发上,阳台上,茶几底下。
但每次醒过来都会躺在床上,身体被湿巾包裹,旁边则是蓝宁的大脸。
有时候蓝宁还会紧贴着他睡觉。
久而久之他索性直接到床上睡了,省的蓝宁每天翻箱倒柜找他究竟睡在了哪里。
嗜睡按照李大鱼的话是虚不受补,月满则溢。
需要跟蓝宁一样循序渐进地恢复,不能操之过急。
想起蓝宁,许君言嘱咐完郑嘉仪给他带早餐就挂了。
挂完扭头刚要跟他几句,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许君言伸伸鱼身,翻在他躺过的地方,还是热乎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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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间传来哗啦哗啦地水声。
蓝宁在洗澡。
许君言躺在床上,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阵子蓝宁真是奇怪。
跟他说的话屈指可数。
也不靠近他了,不道歉不认错。
更不说骚话了。
那副阴沉沉的模样没了,整个人都变得柔和和安静。
带着疏离。
像出家了一样。
先前以为他情绪低落,可这一低落就好几周。
并且有意保持距离。
好像在故意躲着他一样。
许君言正想着,门被敲了两下,许君言连忙钻进被窝,把整条鱼缩进被子里。
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
蓝宁也踩着拖鞋走出浴室,长发上滴着水珠,身上已经换好了浅色病号服。
护士看着遮的严严实实的胸口,一脸跃跃欲试,说:“患者麻烦坐到床上去,今天早上要检查一下心脏和血压。”
蓝宁应声走到床前落座,抬手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光滑的胸膛裸露出来,没有一丝疤痕留下。
护士脸上透着隐隐兴奋,仔细检查一番后宣告结果:“身体状况挺好,可以准备出院了。”
蓝宁闻声抬头,脸上划过一瞬间错愕和怔愣,反应过来后轻轻一笑,透着脆弱,“这么快吗。”
“是呀,按理来说你一周前就该出院了。这已经往后延期过了。”
“这样啊。”指甲嵌入手心,印出深紫色的印记,蓝宁却感觉不到痛,手指又缓缓地松开,蓝宁低语,“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您客气啦。”护士笑道:“你长得这么帅,多呆几天我们也欢迎呀。”
被子里的许君言听完撇撇嘴,小声嘀咕,“他哪有我帅。我才是最帅的好么,还有不都恢复了还迟迟不肯出院,不就是不想工作吗?没上进心的家伙。”
护士笑呵呵地捧着热乎的合照走了。
许君言鱼头掉了个个,鱼头拱出被子,“什么时候出院?”
蓝宁一顿,转头看向他,轻轻出声,“你很急吗?”
那双狭长狐狸眼落在许君言身上,柔和沉静,眼底泛着说不清的眷恋,以目光勾画着他的五官,躯体,神态,连一片鳞片都不想露看。
想要把他记在脑海深处,以后留作回忆里最珍贵的一部分。
“我想快点出去呢。”许君言直言说,而后滑下床,连爬带跳,三跳并做两跳地跳进鱼缸里,畅游几圈。
蓝宁坐在床上,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温柔地笑笑,“那就今天吧。”
“这么突然?”许君言惊讶,蓝宁系好扣子,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缓缓站起来。
朝着他走过去。
当许君言以为他要来到鱼缸前时。
他却坐在了离他很远的沙发上。
距离很边缘,但比床近很多。
保持着距离。
又是这样。
离他这么远。
除非他主动靠近,否则蓝宁一定离他很远,或者不爱跟他说话。
许君言磨磨牙,这人什么毛病啊。
当初爱的死去活来的,现在又不搭理他。
这善变速度,真是快。
恰巧郑嘉仪过来送早餐,许君言暂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蓝宁端坐在茶几前,垂下眼睫,轻轻地拆着外卖盒子。
许君言瞅他半响,歪着鱼头凑近他,拿一只眼睛看他。
所谓一只眼睛选择原谅你,另一只眼睛想要宰了你。
眼下许君言只能用选择原谅你的眼珠看他,才能避免不对他上下其嘴。
郑嘉仪坐在沙发上,吃着灌汤包,“言哥,你怎么一副杀气腾腾的鱼样。”
“因为某人他对不起我只是口头上说说,实际上我救了某个人后,他还对我爱答不理的。”说着鱼大尾巴甩甩蓝宁的手,点他,“你说是不是?”
蓝宁拿起筷子夹开一块煎饺,吹了吹,递给他,“不烫了,可以吃。”
许君言张嘴啃着煎饺,又说:“说你呢,装听不懂?”
蓝宁放下筷子,沉默地搅着牛奶粳米粥。
许君言啧一声,隔着手臂上的布料,啃他两口催促。
“我听见了。”蓝宁放下汤匙,轻声开口:“我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