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妇一面请元荪明日准时到来,随唤刘耀山:“你送舅老爷回去,把地名记好,仍照我的规矩。”一个中年马弁立即应声走过立正,连声应是。元荪忍不住笑问道:“筠姊不是说不喜武夫排场么,怎还要叫马弁送我,有什么规矩?”少妇笑道:“你不知道,明天再对你说,请上车吧。”元荪说:“筠姊、阿妹请回。”径自登车,旁立马弁关上车门,退过一旁,刘耀山便带他跟车坐上前面,车随开行,往校场四条驶去。
元荪坐在车内寻思,小时和筠清同学,彼此感情甚好,依着梅老师的心意,本想和两家父母提说亲事,一则女的年纪大了四五岁,二则女家富有,父母钟爱太甚,选择太苛,父亲又正当不得意之时,双方虽是多年同官至好,互结有儿女干亲,人情终不免有势利之见,一方钟爱女儿,既嫌男家无什家业,岁数又小,又是外省人,惟恐将来受苦,心中不愿;一方又是中落的诗礼世族,把爱子前途看得颇重,觉着年纪太轻,婚姻一层尚谈不到,自来家规又是媳妇年纪至少得比儿子小四五岁,女婿年纪至少得比女儿大四五岁,见女的反比男的大了五岁,就是一切中选也都碍难。何况两家交情甚厚,来往颇密,深知女家富厚,人又生得秀气,自幼父母娇惯,惟恐将来境遇日非,新妇过门不耐操持家务。梅老师一探男女两家口气俱不愿意,便不再提。
过不两年,先是筠清丧父,在日豪奢,以致身后又留下不少亏空,父亲还为他受了好些累。因他平日专顾虚面,不肯实说,迹近欺友,闹得父亲几乎不了,未免气忿。乃母又不通人情,由此渐渐疏远。跟着梅老师病故,只吊丧时与她姊妹见了几面。自己年已渐长,因避男女之嫌,已不似同学读书时亲切,不久她全家回杭,便没再通过音问。
心虽当时惦念,也为避嫌,没有写信,想不到她那样的家世人品会嫁给一个武人,适听口气和些称谓,其中似有难言之隐。方承德人品谈吐虽比寻常所见军人要强得多,气质终非纯正一流。照适初见倨傲情形,对他还须留意自重,万承他情不得。看她姊妹相待情分,仍是当年同学时亲密神气,以后定要常时邀约,不去既觉寡情,不好意思,常去又必添上许多应酬的费用了。思潮起伏,车已进了校场四条。元苏本想令在胡同口外停车,步行入内,以免夜深惊动姊家人等,明日又许多盘诘,姊姊与这两妹性情言语又是决不相投,能不见最好。谁知沿途想心事,“忘了招呼,车到门口方始警觉,只得令汽车停住,车夫便将喇叭连按,马弁先跳下去打门,元荪无法,只得任之。跟着章家大门开放,随车马弁开了车门,元荪早取两个钱递过,马弁和车夫执意不受,恭敬答说:
“奉有命令,不敢领赏,请舅老爷收回吧。”元荪怎么说也是不收,只得罢了。
车夫自去,门房老尚自从拙庵死后,便不见汽车上门,忽见元苏半夜乘车回转,随车还有马弁,忙着把门关上,笑嘻嘻抢前开灯,与往日懒散情形迥乎不类。开完灯又赶回来赔笑悄声问道:“这是舅老爷朋友的车么?至少总也是位师长。舅老爷交上阔朋友,准得大阔起来。刚见大太问了您好几次,叫我往李家打电话,问在那里没有。我说在大舅老爷那里,因为外老太太快到,拾掇屋子,天晚住那儿啦。您明儿见太太就说打李家让这位师长的汽车接走的得啦。”元荪知他见主人病故,主母又有回川之讯,终日无精打采,必是姊姊叫他打电话,躲懒没打,这时反向自己卖好,随口答应了两声。走到里院,上房漆黑,知人早睡,悄悄溜进房去,开了灯,正脱衣准备安歇,老尚又献殷勤,打来脸水,又拿茶壶要去泡茶,真连拙庵在日也未见有如此巴结,元苏看着好笑,忙拦道:“我不渴,你先去睡吧,留神把老太太、大太们吵醒。”老尚又说:“舅老爷有什事,按两下电铃我就进来伺候。这是暗令子,省得他们偷懒,你唤人不到有气。”元荪点了点头,老尚方始退出。
元荪人已疲极,关灯奄门,倒床便自睡熟。次早枕上闻得窗外鸟声关关,醒来起身一看表,天已九点过去,红日满室,花影横斜,朝来好似下过微雨,院中土地润洁,海棠树上群鸟绕树飞鸣,似在噪晴欢翔,天机活泼,令人见了平添好些生意。隔窗侧望,上房竹帘低垂,悄无人声,方想姊姊又带甥女出去了么?怎的上房如此清静?忽见小丫头秋红由厨房那面急奔出来,过时瞥见元荪闲立窗前,便折进来问道:“舅老爷起床了么?我给你打洗脸水去。”元荪笑问:“太太小姐出门了么?”秋红答道:“太太今天到三条拜寿去,昨晚牌散得晚,起来还要去买送礼的东西,洗完脸就走了。出门时想起什事,想往周家去电话,因为老尚说舅老爷昨晚后半夜业已回来,交了阔朋友,是个督军省长,还有什么长,就要得好事,人家还派崭新的大汽车送,带盒子炮的副官送来。
又说舅老爷昨天公事太忙,请太太不要叫醒,有什话吩咐他就行。这东西已准来看过三趟,鬼头鬼脑,逢人遍告说舅老爷二天要当什谋亭长,是真的么?”元荪听了老大不悦,便道:“听他胡说,哪有此事,你打水去吧。”话刚说完,老尚已由外走来,在门外探头,见元荪已醒,忙赶追来喊了声“舅老爷”,回顾秋红持盆要走,忙即抢过,口说“我去”。到了门口又复转身,问:“舅老爷吃什点心,我叫厨子预备。”元荪答说:
“不用。”一会脸“水打来。元称洗完,见老尚仍是侍立不走,屡做出欲言又止之状,心实烦厌,又不便说他,只得支他道:“独桌上有铜子票,你给我买包烟卷去,我和老太太谈天。等你太太回来,你把烟卷搁在桌上好了。”说完,不俟答言便往外走,老尚也连应声持钱赶出。
元荪走往上房一看,走进中间,章老太太独自一人坐在堂前椅上,一手拿着一串佛珠,一手捏数,正在低声念佛。元荪等她念完一整遍,过去请了一安,叫了一声“姻伯”,章老太太道:“你起来了,请坐,吃点心没有?秋红快给舅老爷倒茶,问厨房稀饭还有没有,看是买烧饼豆浆,还是做点别的点心?”秋红已由外跟进,应道:“老尚给舅老爷买烧饼果子走了。”元荪本想答说不要,闻言只得罢了。正想陪谈几句,忽见东上房门帘启处,走出外甥女婉衿,笑叫了一声“三舅”。元荪应声间道:“昨晚你娘在董家打牌没有,什时回来?介白可曾提我的事?”婉拎笑道:“牌倒散得不甚晚,娘一家赢,干爹直夸三舅人好,有本事,只等外婆到京,便看日子开学,接三舅去教书。
本来高高兴兴的,临快走时却怄了一肚子气。”元荪惊问:“你娘在外面最是随和,能吃亏,怎会和人怄气?”婉拎道:“还不是为了三舅,不怕三舅聪明,也万想不到是为了何事。”元苏道:“果然难想,你快说吧。”婉拎道:“这位大舅舅真叫岂有此理,不知又听阿细说些什么小话,三舅租他的房子又变了卦,要叫你和外婆另外找房,他不借了。”
元荪闻言又气又急,忙即追问详情,婉衿道:“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昨天干爹请得有他的四小姐,到临走时她才和我娘偷偷说起。四表姊胆子大小,说时还害怕,吞吞吐吐也没说清楚,只说大舅昨夜由孙家回来,大约赢了好些钱,进门很高兴,不知阿细和他说了什么小话,今天走时告诉四表姊说,他前院房子留做客厅,不租给三舅了,叫到今天三舅去再说,先不要泄漏。娘因此事已成定局,三舅和他说时他一口答应,还预付了半年房租,未分家的亲叔伯弟兄,家业都被他父子糟光,如今家乡还有一所房子,是因他官司亏空被查封,休说住他几间空房,外婆是他胞叔母,就迎养也是应该。如今各起各伙食,租房出大价,还预付半年房租,说得好好,眼看外婆快到北京,忽然变卦,生气得了不得,本来当时就要打电话到孙家质问大舅,因四表姊吓得直哭,干爹又再三劝说,既他没有对面和三舅说,便装不知道,等他自己开口再与细论。起初无非图个方便,少用人,门户有个照应,双方都省,北京又不是找不出房来,他不是人,何苦怄这闲气?他再一赖,说并无此事,反被问住,白叫四表姊受气,挨阿细的骂,以后更是难处、
“昨晚等三舅回来商量没等上,听老尚说留在周家,还当说好了呢,哪知这东西偷懒说诳,电话并没有打,今早起来,才知三舅相与了什么军界朋友,老尚简直说得天花乱坠,三舅就有好事神气,还说三舅已答应栽培他,只求将来也当个副官马弁,和娘请了好些安,认他近来许多错处,要娘和我代他说好话。娘要喊三舅起来问,被他拦住,说是天亮才睡,今天人家汽车马弁还要来接,不能惊动,娘说他还不服,好像他已投在三舅门下,为主人忠心得很,闹得娘也信了,便没有喊起,周家房子也不知租是不租,叫我等三舅起来问明打主意,老尚说的话是真是假。”
元荪闻言心中大怒,边听边想主意,听完答道:“哪有此事。不错,昨晚无心中遇见我上次所说小时同学,曾拜外公为寄父的林家姊妹,大的一个已然嫁人,是黎督军的办公处长,颇讲交情,留我吃消夜,派汽车送回。才见头面,怎能求人谋事?真连这想头都没有,老尚简直胡说,姊姊也会信他。倒是大舅为人大难,我必须先问他去。”婉衿道,“果然我料得不差,三舅如见大舅先不露出,等他自己吐口。外婆没有两天就到,他不说,最好将就三五月,好在是各开伙食,不沾他们,省得现再找房安家费事,千万不可露出四表姊说的。”元荪道:“那个自然,他要十二点后才起,这时前去等他的好,东城又远。去晚了,他往孙家,我打电话常不肯接,又耽误一天,并且下午筠姊还请,非去不可,偏生他会临期变卦,真是急人。”说罢便要走出,正赶老尚买了些烧饼果子豆浆进来,笑说:“舅老爷请吃,稀饭完了,这是老尚孝敬的。”元苏又好气又好笑,婉衿又说:“三舅吃些东西走好,少时到了周家,一生气饭又吃不下了。”元苏见已买来,不愿使小人难堪,只得坐下,边吃边对老尚道:“我怎能要你花钱?就说将来有什事找我,你是太太旧人,我只力量做得到,也没有不帮忙的。还有昨晚拿车送我的方处长,虽是我朋友,刚见面怎会有事?再说我也不肯无故求人,你不可胡猜乱想,见人就说,天下没有这容易的事。今日下午方处长夫妇还有是位姓何的请我吃饭,如有电话催请,或是派车来接,就说我有要事往东城去,至晚七点准到。买点心钱多少,回来仍向我算好了。”老尚先是半信半疑,微现失望之色,听到后来又高了兴,一句一是字,引得婉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元荪吃完又托婉衿转告乃母,随即起身外走,老尚早抢向前去雇车。刚到门口,便接到一封电报,元荪正往外走,接过一看,正是自己的,忙又退回,翻电报本一看,上写:“北京校场四条章宅,周元荪。凌侍伯母文北上,寒夜车到津浦,请往接,凌。”
知张凌沧已定十二日护送老母北上,十四晚车到津,不禁又着急又欢喜。当天十二,后日便须赴津迎候,房子之事愈不容缓,看完电报,匆匆告知婉衿,二次辞了老太太便往外走,老尚早雇好一辆熟车,出门坐上,车夫拉起把来便即快跑,才半个钟头便到了东城少章门首。进门见当差正照自己心意打扫前面屋子,一探口气,上边并没有话,心疑所闻不实,少章荒谬不致如此,气便消了一半。见钟已快十二点,快到少章起床时间,也许已醒,正抽起床烟,没有问话,便往里走。迎头遇见四侄女蓉仙,面色焦黄,正坐在中屋阶沿上梳头,见元荪走进,面色倏地一变,轻轻喊了一声“三叔”,手在胸前连摆,面色益发惶急。元荪见状,又觉事情不假,知她胆小害怕,便不再问话,走向堂前,向少章房口连喊两声:“大哥起来没有?”明听阿细拖着鞋皮在房里走动,却无人理睬,以为少章未起,心想少时总要起来,便不再问。走往院中一看,蓉仙已在自己走进时避回房去。
少章家人口颇多,院中不时有人走过,见了元苏也只照例叫应一声走开,元荪知道,向这些侄媳儿女仆妇也问不出来,正站院中生气,忽听上房阿细哑着一条隔夜嗓子叫唤四小姐,蓉仙立由厢房应声跑出,满面愁容往少章房中赶去。阿细向蓉仙叮嘱什事,蓉仙意似推托,语声颇低,听不甚真,隔了一会阿细大声说道:“租房子要各凭心愿,不是强迫的事,这是你爹的意思,什么相干,收他钱,还他好了,这也害怕?平日曾家来章家去,什么话都告诉外人,卖好,这会又胆小了?你不去说,他老在这里不走,又要开饭了,这不是祖宗上供的日子饭烧得多,吃不够了你包出来?”元荪才知事果真确,蓄着满腹怒火,正在寻思,想等少章起床理论,只看蓉仙愁面苦脸懒步走来,近前说道:
“姨娘说的,爹爹快有好事,房子要做客厅,请三叔另外找房吧。”
元荪忍不住怒喝道:“放她的狗屁!她是什么贱妇,配跟我说这话,叫你爹起来再跟我说。”蓉仙闻言吓得战兢兢道:“爹的主意,姨娘不过照爹留的话说。爹爹昨晚去孙家打牌还没回来呢。哪里找不出房子,自己人何苦怄这闲气呢?”元荪瞪眼怒道:
“什么叫自己人,我哪一样没按房东房客办的,只比外人还厉害吧。钱先付了半年,收拾房子费了许多的事,早不说话,老太太明后天就到,叫我另外找房子,无论凭谁说有这理没有?我只知道花钱租房,不短不欠,已定成约,非要房子不可,就你房东收房自用也须前两月通知,赔还我两月房租。”阿细闻言,便在房中咕哝,自言自语道:“老头子不愿租给你这煞星,与我什么相干?有本事跟你阿哥说去,骂我们什么用处?真正横不讲理,不要面孔!”元苏大怒,喝道:“大哥老实耳软心活,都是你这长舌播弄,全家老少离德离心。我周氏数百年书香世族,几曾见有你这贱人?再如放肆,你滚出来,今天我豁出去了。”阿细不敢再说,便在房中哭了起来。家中众人闻声齐来,纷向两边劝说。
元荪仍自怒骂,正喝令不久去打电话请少章回家,忽见少章手捧水烟袋,面带不悦之色,歪着半边身子摇摆走入,也没理元苏,便往上房走进,元荪随后跟进,刚到房门口便听阿细哭诉,少章答说:“那个自然,你先躲开。”元荪也不管他,径自走人。阿细正在又哭又诉,少章见元苏走进,一面挥手促阿细走往里套间,一面沉着一张脸,放下水烟袋,自往烟榻上倒下,就着枪上现成烟泡呼呼抽将起来,抽完又安上一口再抽。
元荪也是沉着脸,坐在临窗一张椅上,正想少时发作之后如何落局,还是要房不要。忽见蓉仙端了一碗茶过来,又给少章端上一碗,低声说了两句,少章口里哼了一声,众儿女媳妇问完安俱都走出,只剩少章、元苏二人一躺一坐,蓉仙侍侧愁眉苦脸不再作声,室中静悄悄的,只剩阿细在里套间内低声咒骂哭泣隐隐传来,空气显得十分紧张。
一会少章连抽了五六口,一手端着枪,仰望屋角似想心思,元荪耳听外间堂屋桌椅移动,猛想起天已不早,下午还有约会,事情便早定局,忍不住问道:“大哥,我今早接到南京来电,母亲十二动身北上,还有两天便到了,后天我到天津去接,大哥有什事没有?”少章见他口风甚紧,好似窘极,呆了一呆忸怩着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元荪便问是哪个,少章又不言语,又呆了一呆才硬着头皮说道:“其实啦,我们自家弟兄,前院房子漫说还空,就没有空,让两间出来与么婶住也应该,无奈乎昨天伯岳说我财政部秘书就要发表,以后常有要人来往,没个大客厅实在不成样子,如等么婶来住上些日再搬,以后还得费事,莫如一劳永逸。今天你就赶紧另找房子,省得费两回事,不是彼此都方便吗?”元苏闻言冷笑道:“大哥说了半天,我还没十分听懂,请你不必吞吞吐吐,有话明说。”少章红着一张老脸答道:“你那么聪明还有听不懂的,莫非先前他们没对你说么?”
阿细在隔壁接口道:“刚才还骂人哩,这会又装腔了。”少章方答:“你不要插嘴。”元荪已哈哈笑道:“这会我明白了,不错,来时大哥身边用人阿细叫四侄女和我来说前院屋子不租与我的话,论关系,我的母亲便是你的叔母:论情分,当初大哥头次遭官司,流亡苏州急难投止时,爹爹手边正紧,母亲劝勉之余不惜典卖大批衣物手饰相赠,此时大哥也曾感激涕零。如今白发孀居间关数千里北来就养,一时找不到适当房子,为图多层照应,知大哥前院空着,闲房甚多,暂行借用,一面还顾虑到大哥素受妾妇小人挟持,虽是空房,或恐相累,不无烦言,而我当兄弟的年纪正轻,理应于艰难困苦之中力谋自立,以免养成依赖之心,为此把兄弟情谊抛开,不特一切均照外人办理,并还多付三月房租,租价也照房数匀摊,下至灯水杂费无不仔细算核,有多无少,就有占便宜处,如早晚门户启闭少用下人之类也都不费之惠,并无丝毫沾润相扰之处。房子尽有,其所以如此者,一为兄弟正思创立之际,一有机会便须出外,老母暂时自然不能奉以同行,不论独居分住均有种种不放心之处,加以目前事小薪微,房子大小,老母起居既嫌狭隘,又不能延款宾客,大则房租昂贵,力所不胜,家具也还办不起,恰巧大哥房多格局而有空闲,觉着兄弟既可稍撑门面,无形之中得点便利,而大哥也可省却房租三分之一以上,正是两全的事,于情于理凭谁也说得出去。担之于先,拒无此理,何况房租全付,婊糊布置也都停当,母亲就要到来,忽打退堂鼓,寻常没读过诗书的市井小人也做不出。大哥平日自忏前非,满口仁义,至忠至孝,似此无情无理的话怎会说得出口?
“阿细出身猥贱,毫无知识,当初伯父在日,以祖昆家规不许纳妓为妾,屡欲驱逐,均以大哥迷恋,身边无人服侍,力为求说,始允置之下陈。自从此妇入门以来,日以播弄长舌为事,伯父仙逝,为她还向大哥谆谆告诫,认作祸水,果然近来益发鼓其簧口,闹得长幼乖离,礼法荡然。退房的话出诸别人,兄弟尚且怀疑,出诸此妇之口,当然不信,认为又在挑拨谗间,当时还在院中令四侄女传话,骂了两句就没放在心上,本认为没有的事,不曾再提,所以未向大哥询问。万不料大哥也和此贱妇同一口吻,果有此事。
照理而论,我按外人手续情理来租房子,大哥已然一口应允,想不到出尔反尔,她不仁,休怪我不义。”
少章闻言,面有难色只哼了一声,没有答腔。元荪见无什表示,知他受制所欢,理亏气沮,中怀内愧,当着面说不出反汗的话,故意更进一步问道:“外院房子我已命人打扫,裱糊干净,本想搭伙食,一则北京口味怕母亲吃不来,二则母亲晚年来有例酒,侄男女人多,坐在一桌也不方便,还是分炊好些。”说时阿细哭声已住,好似未听少章开口,恐有中变,便在里面骂声哭喊:“四小姐叫他们给我找房子,你说了的。”四小姐苦着脸勉强哼了声招呼过了。少章恐越闹越凶,便向蓉仙道:“和你姨娘说来,我有我的道理,说过的话自然照办,点点小事,哭坏了才不值呢。”蓉仙应声自去。元荪仍作不解,静俟下文,少章也不答他的话,重又躺下抽烟,待了一会,元荪起立道:“大哥既没话说,我明天有事,后天去天津,静等接了母亲同来,我走了。”少章知道无法再挨,只得喊道:“老三你莫忙走,我有话和你说。”元荪应声走回,故意问道:“大哥天津有事么?”少章道:“你先坐在那边,等我慢慢跟你说。”
元荪这时已打定另外找房免使老母生气的主见,便从容坐在少章对面。又待了一会,少章又放下烟枪,拿起水烟袋起立,见他一味装邪,没奈何只得发笑说道:“老三,你那么聪明人,何至怄这闲气呢?”元荪便问:“这话从何说起?”少章道:“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就是前院房子的事情。”元荪正色道:“房租不是已经交过半年?一切全照房东房客办理,莫非还要再找两家连环铺保?那也可以。”少章方道:“不是的,千句并一句,你还是另找屋吧。”元有见他竟从实说出,便也道:“照理你不能出面反对,对我说这话。不过你是受制于细人,我也很能原谅你,可是我那天所付的那笔房租和饭钱你得退还我。”少章道:“这不待说,可是我昨晚在孙家打牌大输了,还该了不少账,幸亏该的是孙老总,不然还要丢人,今天哪有钱还你。你既有地方借,先垫一步,过天我再慢慢还你好了。”元荪闻言,心想正是报应,笑答道:“大哥,你这更是笑话了,说话不算活,租我房子临时变卦,钱却不还,我才出来做个小事,能有多大力量?漫说借不出来,就能借也不能不顾信用,日后拿什还人?大哥比我总活动得多,这钱实是等用,刻不容缓,请快想法子吧。”
少章也不答言,对耗了半个时辰,元荪一想,此人天良已丧,我还要找房,并想起昨日之约,再逼也无用处,冷笑道:“大哥,虽是弟兄,也讲情理,何况此事自一开头你就没有一点自家人的情分啊。房子不租,钱还不退,请往祖宗父母身上想想,只问心得过。我也有法子,你说昨晚输光,此时你也无法,不过我明日非用不可,务请代我筹备出来,明日中午我再来取如何?”少章只图了事,又以烟泡抽完,盼他走阿细好出来烧烟,连答:“好好,我一定想法子。”元荪道:“大哥费心,我别无法子可想,专指定这一项,没有日子了。”说罢转身要走,见少章没再答应,知靠不住,如不乘此时追紧,母亲一到,把家搬好,永无希望。身边钱暂时虽还够用,一则事小薪微,来日大难,母亲年高,数千里迎养,无福可享,已愧人子之道,无论如何也应留点余钱,务使后三月用前三月之钱,以免为了家用忧急;二则少章惑于贱妇,全无弟兄情义,居心多不可问,也实气他不过。念头一转,重又回问道:“大哥到底怎么样,几点钟来?”少章答说:“那还不是要下半天。”元荪见他无奈之状,又钉问道:“我后天便到天津,就今天一天要把房子找好,母亲来还得住几天楼房,实在是没工夫,那么我索性下午三点再来,大哥不在,便去孙家找好了。”
少章最不愿元荪到孙家去,急道:“我还会吞没你这笔阎王账?我不在家,自然也有交代,你到孙家作什?”元荪见他羞恼成怒,也负气答道:“大哥年高有德,自然不会吞没这几个要紧的钱,但我这是紧急正用,非此不能过去。你有房不租,自己变的卦,莫非母亲带了一家老弱几千里北来,老大年纪,让她老人家住在街上么?”少章道:
“你如找不到房子,么婶到时,可去长发栈、华兴旅馆都能住,屋钱由我叫孙家下人打一电话担起,将来再还一样,莫非怎会住在街上。”元荪冷笑道:“本来我就没钱,好端端四五口人再住上些日子栈房,完了把账拨到你名下,抵消房租,结局搬家费改作旅费,你倒没事,我家搬不成,就此再拖将下去,这算盘实打得好。我一回共事已够急的,实不敢再劳费心,只请把前交房租明日赏还给我,足感盛情。”少章恨在心里,无言可答,怒道:“好,看你点点年纪,以后就没求我的事。”元苏也是心中气极,答道:
“天下事难逆料,求不求,允不允,还不都在各人自己?无须说得太早,只请少时平心静气,待我设身处境想上一想,就不会生气了。明天再见。”说罢便自走出,刚到院中便听阿细在少章房里哭闹喊着名字咒骂起来,有心回去理论,又觉不值,只得忍着气忿匆匆走出,恰好原车尚在,连忙坐上回赶。
车到章宅,老尚正站门首,看见元荪下车,垂手回道:“方处长刚来电话催请,说要派汽车来接,小的说舅老爷往东城去了,跟手给周家打电话,说舅老爷早走,不想一会就回来。小的给方处长宅打一电话,他的汽车马弁就来接手。”元苏懒得再听,答说:
“这个不忙,太大小姐都到三条李家去了么?”老尚答说:“早就走了,李老爷不过一个法院推事,没什交头,舅老爷还是上方处长那里去吧。”元荪好生烦厌,又不便申斥,便道:“我还有事和太太商量,大舅老爷房子退了,外老太太后天就到,你且紧给我在附近找五六间房子,越快越好,办成有赏。”老尚一边连声喜诺,一边又问:“方处长宅去不去?”元荪连答:“去去。”重上原车,往三条赶去。
一胡同之隔拐,弯就到,章、李二家宗本同乡通家之好,元荪寿礼已交瑞华带去,进门向主人李绍原拜完了寿,略叙套语,便去内宅。瑞华正和女客打牌,见元荪走入,笑问:“我出门时方处长正要派汽车接你,李大哥这里已代你致意辞谢了,怎又跑来?
少章的房子到底租是不租?蓉仙在曾家所说应验没有?”元荪见当着那些女客,旁边一桌还有生人,不愿明言,便说:“他那房子本来也不好,母亲来了定看不上,我已命人另找了。”瑞华闻言,料知蓉仙之言已应,不由气道:“这等丧天良的人你还帮他遮掩着什么?明明少章变了卦,娘还没到呢,怎就知道她不合意?这里的客没有外人,只管说出,也让一些同村亲友们知道知道。”元荪知乃姊性情,不说不行,只得把少章受贱妇蛊惑临期反悔之事说了。瑞华又问:“你还交了半年房租,退还给你没有?”元荪答说:“大哥昨晚在孙家大输,今天傍午才回,说是明天给我。”瑞华怒道:“他的活哪靠得住?这些年来借我的钱几时有一次还过?你怎当时不和他要?没分家的嫡堂兄弟,家中产业被他败完,自己住大房子,叔母来了,不说迎养,住他几间空房还要先付半年房租,刚代他把房打扫棱糊干净,花了若干的钱,人就要到,忽然反悔,房租还不肯退,大已欺人。你就和他要,如欺你年轻不给,我便请伯岳、介白一些亲友同乡和他讲理,看他还有脸做人不?”一班女客听说也纷纷议论,代抱不平。
元荪见她越吵越凶,便道,“来时他一口答应,想必不会有错,姊姊先打牌吧。我去方家吃饭,夜里回家再商量吧。”正说之间听街上汽车喇叭连响,跟着男主人李绍原走进,笑向元苏道:“外面来一马弁,说是方处长催请,派来汽车来接,请老弟就去。”
瑞华插口道:“人家已然催请过了两次,再不去还说你架子大,你炔些走吧。”元荪应诺告辞,绍原陪送出,元荪重又道谢作别。出门一看,仍是昨晚跟车的马弁,近前立正,说“客已到齐,就等三爷前往”,老尚也随右侧,知他引来,好生不快,问道:“你还不给我找房子去?”老尚笑答:“房子现成,明早准能找到。”元荪见马弁已开车门相候,懒得再说,便即坐进。马弁关好车门,车随开动往西城驶去。
第二○章 隔座送秋波 深情款款 对榻吐香雾 蜜意绵绵
那办事处是在石驸马大街西头,相隔南城不远,一会车便开到。马弁领了元荪直走进去。那宴客之处在最后一进上房,乃是五开间打通成一座敞厅,右边一间是女主人的卧室,左边一间是书房,各有一小套间,甚是容丽,地毯沙发以及一切陈设无不华美讲究。元荪刚进里院,女主人林筠清和乃妹绿华已自窗中望见,含笑出迎,接了进去。这时厅中已来了十来位女客,只有两位年纪稍长,余者都在芳年,穿着极华贵的衣饰,见元荪进去全都走了过来,筠清便给双方一一引见。除昨晚游园所遇何家两位太太外,那两个年纪稍长的一个姓扬,一个姓郑,另外两个少妇一姓刘,一姓王,都是现任军、师。
旅长的妻妾。还有一个唐小姐,貌仅中姿,打扮最是时髦,双方见礼落座之后,筠清说起承德有应酬早走,今日乃何大大借地方请客,男客除元苏外还有何太大的表弟李静生尚还未到。元苏自然逊谢不迭。因亲丧未满,衣服虽是朴素,仗着少年英俊,神采焕发,女主人又说是自己惟一的娘家人,再加昨晚这一来,除那唐小姐神情落漠外,余下女大太们全都十分看重,尤其刘太大显得殷勤。桌上本没有什糖果,不住代主人劝用。
隔了一会,刘太太提议打牌,强要元荪同桌。元荪本因在座俱是年轻少妇,言动拘束,又推谢不掉,只得应了。筠清随命女仆摆好两桌牌,将人配好,便即搬庄人座。杨、郑、何三位太大加上女主人的妹子绿华一局,这边小何太太、刘太太、王太太同了元荪一桌。唐小姐推说当晚要去文明园看戏,筠清自作主人,已和元荪合伙,均未上场。元荪先只觉出刘太太比别的女客大方,及至对面一看,才知众女客中以她为最美,不特玉润珠辉,稚纤合度,媚目流波,风韵天然,那一双玉手更是细腻丰盈,柔若无骨,偏又生得纤小美观,也不似另两位阔女客戴上好些戒指,只左手中指上戴着一个玻璃翠的马鞍戒,颜色碧绿,宝光浮泛,与玉肤互相辉焕,越显得雅净华贵,加上一口好北京话圆润娱耳,格外令人心生美感,由不得乐与亲近。
元荪先因同桌皆是女客,还在拘束,洗牌时只把牌翻转向前一推,不怎和洗。等四圈打过,换在刘太大的下家,见这三位女客全都大方随便,刘太大更是笑语生春,毫无拘忌,自己因为处处小心拘束,输了几圈大牌,暗忖:“你们既然如此大方,我又何必乃尔?”于是稍微随便了些。第二副洗牌时,刘太太当庄,因拾对家给的筹码,元荪正用手翻牌没有避开,刘太太手腕恰在元荪手背上擦过。元荪起初好几次和她手指接触,已觉指肤柔嫩,从来未见,再经手腕一擦,觉得又凉又滑又细腻,不禁心神欲荡,面孔通红,忙自镇静,连看也不敢看她。刘太太却不在乎,仍然筑着洗牌和元荪说笑不已。
元荪先是输家,搬庄过来也无什起色,因上场时小何太太说照旧日规矩,估量这类阔太太牌底必大,虽有筠清合伙,输多了总是不好,筠清又作主人,不肯换人接打,心正犯愁,忽起了一副万字,一八万碰出在地,手有对三万、对四万、六七万,一上一听,上家刘大太打出四筒,一张绝八万已摸到手,心方一喜,不料对门小何太太喊碰,只得放下,上家已先摸进一张七万,自己又一张万字不曾发出,再一被人看出,上家八万又是齐用,决无打出之理,果然换了一张闲牌打出。一会下家听张,发出三万一碰,恰好三副落地,谁放谁包,否则这张绝八万如不被上家摸去正好满贯,五万又见过三张,心方可惜,料无和理,刘大大忽自言自语道:“这牌真讨厌,非打这张听叫,我不信周先生和一绝张,包你一副。”说时对家正喊:“这张牌打不得!”刘大大牌已发出。元荪方要摊牌喊和,一想和女大太们打牌,又是初见,让人包庄上一个满贯,未免不好意思,自己全仗这一副翻本,不和又觉不舍,方一迟疑,忽听筠清在背后说道:“刘太太打好牌的人今天却吃包子了。”元荪只得把牌摊下,笑说了句:“真对不住。”刘太太佯嗔道:“包就包,不就是输吗?没关系。”小何太大忙道:“我看你什么牌,怎会打出这张八万来?”言还未毕,刘太太已将手里牌推掉和乱,笑说:“牌要绕着弯挤我有什法子?替你们两家会钞,省他自摸,不是好么?”随数筹码照包。
元荪想和筠清说话,侧顾人已走向对面,乘人不见,嘴朝刘太太一歪,微笑了笑便自走开。元荪以为是笑刘太太牌打得臭,自己和得便宜,也没想到别的。自这一副转了手兴,牌风大顺,接着又连三庄,翻本之外还出赢钱。转到刘太太庄上,又和了个龙风双碰,杠上开花,由此逢庄必连,常和大牌,最奇是每到刘太太庄上必和三番。刘太太佯嗔道:“我吃了包子,周先生还要老敲我的庄,好意思么?”小何大太笑道:“你这叫自作自受。本来周先生输家,如今他一家独赢,都是你一张八万作成,我们不和你算账还说呢,有什不好意思?周先生,你尽管敲她,越大越解恨,有本事再包一副我们看看。”元荪虽不便插言,因这一张八万对刘太太无形中生了好感,加以人又极美,少年人终是多情,由不得便多看了她几眼。两下目光常时相对,越觉出她丽质天生,宜嗔宜喜,虽还未生遐想,心已有了爱好之念。
八圈没打完,主人来请人席,天已九点,众女客坚让元荪首座,后元荪无法坚拒只得坐了。这些年轻女客俱都豪放不羁,尤其后到的一位朱小姐打扮得分外妖艳,浪漫风流。元荪见都随便说笑,毫无禁忌,也就不再拘束。再一听大家互询输赢,才知打的竟是每家五百筹码,百元丢二二,暗中一算自己筹码,竟赢了九百余元,照此时数分一半与筠清还将近五百元之多,好不惊喜交集。暗忖:“这大的牌凭自己打的起,当时不好意思问,恃筠清合伙,冒冒失失坐下,幸而是赢,如输怎了?这定是老母福庇,才有这类飞来之财,就是饭后手背,已有近两底赢到了手,至多吐出一半,也有二三百元可分,何况手气正旺,只要打得谨慎,还要再赢,不致倒出。可是全家在此,不比以前孤身一人,这次已是侥幸,这类大牌可一而不可再,万不能打了。”
这时大家都在豁拳赌酒,元荪酒量颇好,已和全席豁过,因想都是那张八万的好处,加上刚打完通关,有了两分酒意,心中一高兴,便给刘太太斟满一杯道:“刘太太酒喝得最少,我敬您一杯如何?”哪知刘太太在牌桌上和元荪有说有笑,入席便自落漠,元荪斟酒,手都没抬,等元荪举杯相让时,才冷冷的说道:“我不会喝,你自请吧。”元荪觉着颇僵,又瞥见筠清姊妹各睁着一双清如澄波的妙目正在相看微笑,越发不是意思,尚幸刘太太坐在邻近,彼此语声均低,旁的女客正在劝酒争论,言笑方欢,无人理会,方想并无开罪之处,怎么忽然冷淡起来?忽听大何太太道:“你们只管闹酒,少时醉了这牌还打不打?”刘太太接口道:“主人叫添饭吧,我们又不会喝酒,白坐在这里做什?
我跟何二阿姊还要抽烟呢。”筠清笑道:“今天承德不在家,却无人给你烧烟呢。叫当差给你二位打好烟泡,你自己装吧。还是得请到花园里抽去,我那床上却不破这例哩。”
刘太太笑道:“你少说嘴,早晚终有一天叫你抽上。花园里清静,正好谈天,你那钢丝床抽烟也不舒服。我近来心里烦闷,拿烧烟消遣,也会打泡了,此事不劳费心。我已吃饱,只叫他们添半碗香梗粥来好了。”小何大大道:“对,我也来碗稀饭好了,都是自家姊妹兄弟,我不客气,吃完要抽烟去了。早点抽完,省得周先生受等。”刘大大道:
“牌还打么?”小何大太道:“你素来爱打夜牌的,至少十六圈,今天又是大输家,怎不打了?”说时稀饭已全端上。
众女客本无一个真量,只是年轻爱闹,几个一劝也都停酒吃饭。刘太大一边吃粥,一边答道:“输赢倒没关系,一则今天有点腰痛,二则周先生南京地方很熟,我想托他打听一件事。这大厅上人多太吵,我们算好输账,到花园抽烟谈天多好。”小何大大道:
“我们天天打牌,输赢原不相干,好歹八圈总要碰满的呀。”刘太太笑道:“你真赌鬼,既是这样,索性把这一圈打完,算好了账再抽去。”小何大太道:“也好,你不犯瘾么?”刘太大道:“我们哪有什么烟瘾?连一圈多牌也熬不过更笑话了。”说罢,大家正都吃完,纷纷离座。元荪对筠清道:“饭后主人无事,筠姊打两副消遣吧。”筠清笑道:“要打多打,打一圈牌有什意思?”元荪正往牌桌前走,刘太太已然先到,手拿一支烟卷正点,小何太大和王太太在洗脸擦粉还未过来,只二人相对。刘太太忽用南音低声笑语道:“我弗会吃酒,周先生弗要动气。”元荪见她说时媚眼斜睨,莹波欲流,嫣然微笑,粉面生春,好似含有无限情致,不禁心神为之一荡,忙也用南音答道:“没有这种道理,刘太太忒客气哉。”刘太太又笑了笑,情态妩媚已极。元荪猛觉不好,忙把心神一镇,装取香烟,想要走开。刘大太随把手中点燃的一支卷烟一扬,微笑道:“我弗要哉。”元荪想不接,不好意思,又听身后有脚步声,恐人看见,随手一接,恰又慌了些,把刘太太纤指捏了一下,觉着柔若无骨,又滑又细,心又为之一荡,回顾身后乃是女仆端了茶来,见刘太太正望己笑,拿着烟卷抽了一口,正暗体会美人脂口昏泽。
何、王两牌角也走了过来,重又入座打起。刘太太神情忽改庄重,不怎说笑,打完八圈,王太太算是翻本,小何太太多输了二百元,元荪只倒出三十元,抛去零头,共赢九百四十元。刘太太一家大输,随取皮包数了一叠钞票,放在桌上道:“我输五百三,这里五百五,下余二十元赏当差娘姨好了。”筠清听说算账,便走了来问道:“三姊照例起码十六圈,今天时候比哪天早,怎不打了?”刘太太笑道:“今天我有点腰痛,好在是输家,隔日我请客再打吧,你代我们把账算一下。”元荪道:“打着玩,牌又只打了八圈,改日重打再算不是一样,刘太太何必如此认真?”筠清笑道:“三弟你不知道,我们虽是要好姊妹,打牌向来认真,这倒不必客气。你赢多少?”元荪说了数目,筠清把账算过,把余人输的钱也接过来,数了九百四十元与元荪。元荪心想一家一半,正要对半分开,筠清拦道:“我此时没地方放,你先收起,明天再说好了。”元荪知是托词,笑说:“筠姊前后之言不相符了,亲兄弟,明算账,我如输了还不是要由你付?”筠清微嗔笑道:“几年不见,你怎学得这等小气?我两人分什彼此,你代我收起不是一样?”
元荪不便再争,只得收了,为表自己不是空枪,又把自己皮包取出装钱,故意现了梢,并赏了下人二十元。何太太道:“我今天输得多冤?”刘太太笑道:“阿要我赔还把你?
铜钱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象你们把钱看得这重。”小何太太笑道:“你是有钱人,自然不在乎,我们怎能比你,自家有钱,老爷又是财主?不过今天的牌便输再多,也叫人心里高兴罢了。似周先生这种好人,还真头一次见到过。我已留心好半天了。”
这一桌只王太太人较老实,丈夫是个县长,出身小军官,财势都不如人,本是随众趋奉,好为乃夫运务差事,无什输钱,心颇欣幸,接口笑道:“周先生牌品果然真好,明天我请客,能赏脸么?”何太太刚答:“明后天俱有人定下,且轮不到你呢。”元荪慌道:“明天我还有事,过几天我借筠姊这里回请吧。”筠清问道:“三弟初来,有好几位姊妹都要请你,准备多天,先在我这里见了面,由明天起改在各人宅里,你真有要紧事么?”元荪不便明言老母将到,答说:“明日有要事须去天津,办完事至少也在五天以外。”刘太太呆了一呆道:“周先生却不好意思骗我们哩。”元荪答说:“哪有此理。事完一定奉扰好了。”筠清也说:“我这兄弟一向不会瞎说,好在早晚一样,就请何家二姊当众说明改期吧。”小何太太笑道:“你真会代我打算盘,看得我姊妹这样小气,多请一顿饭也请不起。周先生要去天津,不会等他回来重请吗?打退堂改期多不好意思?”刘太太道:“你不改期我也不扰。”小何太太问是何故,刘大太道:“我连日不舒服,一个打不动拗了台脚,岂不又要听你喊冤?”小何太太俏骂道:“我就恨你这张刻薄嘴,我不过说着玩,真是那样小气的是吗?明天你敢不去试试。”筠清见大家坐在桌上斗口,笑道:“你们二位不是要抽烟吗,怎只打嘴架不走了?”刘太太随道:
“走,我们到花园里谈天去。”说时面向何太太,媚眼却朝元荪微微一瞟。元荪会意,心又一动,可是一则当时不便跟去,二则对方有夫之妇,又在义姊家中,就说心有把握不生邪念,男女有别,到底不应亲近,便点了一支烟卷走向另一桌绿华身后看打牌。
绿华回顾元荪在侧,笑道:“我听说三哥一家赢了么?”元荪看人照例不甚留神,以前三次和绿华相见,只觉她生得美秀,并未十分留意。这时站在身侧,细一领略,才看出她容光照人,其秀入骨,装饰又极淡雅,爱好天然,宛如姑射仙人一尘不染,纯然一片天真,别有一种少女风华,迥非一班庸粉俗脂所能比拟,不禁把昔年筠清的亭亭倩影重又浮上心头,方有此胜于彼之感,闻言笑答:“对了,我一家赢。刘大太不舒服,牌没打完,真不好意思。”小何太太道:“输赢总有,有什相干?七妹一家输,周先生手气好,替她打几副吧。”绿华笑道:“时候还早,输倒没有关系,不过我要办点事情,偏生阿姊又陪刘太大她们到花园里去了,三哥代两副吧。”说时,绿华正连了一个平和。
元荪笑道:“阿妹连完庄我再代吧。”绿华道:“我等不及,三哥打一样,该连庄总需要连的。”随起相让,元荪接手坐下,头牌便连一个平和,断么两番,众人方说:“周先生手气真好,若再打还赢得多。”元荪见绿华面前筹码,如非庄上和这两牌,二百元已快输光,心想她寄居姊家,就筠清多么友爱,钱总没有别人方便,但盼多连两副大牌给她赢回才好。第二牌庄便加了二十和底,起牌一看,除却一对发财,一个边七万搭子,余者惧是单张和红中、白板、野风之类,九幺数又不够。王太太知刘、何二人交深恐有话说,没同去花园,也在旁看牌,笑道:“周先生这一庄怕保不低了。”元荪心想,反正不想能,便把大牌扣低不打。那案连摸东风成坎,红中八九万成对,一会连碰八万红中,听九万发财对倒,对家郑太太正拆七九万,一下和推,东风又是门风,变成五番,满贯都用不完,一牌便赢回小四百筹码。第三牌下庄之后又连和了两副两番,不到一圈工夫翻回本,还成了赢家。绿华回来一看,笑道:“三哥真有本事,我下次打牌,只一输,便装有事,请三哥代表好了。”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元荪连和大牌,恐人不高兴,忙起让她,绿华便坐了下去,由此牌风便转,又和了三四牌。元荪正看得有兴,忽见女仆来说:“太太请三爷到花园里去。”元荪转身刚要走,绿华唤道:“军师不要走啊。”元荪答说:“阿姊喊我呢。”绿华回眸笑道:“那你快去快来吧。”元荪见她人明眸皓齿,一笑嫣然,实实不忍拂她,又无不去之理,只得答道:“我想许是有什话问,说完了话我就回来。”绿华笑道:“那你就去吧。”元荪又立了一会,看她打完这牌才往花园走去。一进园门,正遇筠清走来,便问:“阿姊唤我何事?”筠清道:“不是我找你,是刘太太要找你谈天,你进去敷衍一会吧。明天有什要紧事,真去天津么?”元荪悄答:“娘明天到天津,我接去。”筠清道:“寄娘来你昨天怎不肯说?今天来得这晚,客又到得大早,好些话都没机会和你谈。”元荪道:
“我也是今早才接的电报,来迟便为此事,我在客边,一切从俭,最好连姊夫暂时都不要提,等天津回来,把家搬好,和你细谈一回,再请你和妹妹见娘去。”筠清道:“寄娘来承德不知道了么?”元荪道:“姊夫还不知道准日子,他事又多,哪能想到,千万等我回京见面再说。你既认我作娘家人,不要叫人家看出寒伦相来。”筠清略微沉吟,见女仆迎面走来,便道:“我知道了,她们在吃烟屋里,你先代我陪一会吧。”元荪应声,便往书房走进。
刘太太和小何太太正在承德烟榻上对灯,见元荪走进,同起让座。刘太太笑道:
“你阿姊不在这里,是我们请你来的,阿要到榻上横一会?”元荪答说无须。一看那烟榻也是主人定制,乃是两具形如旧式美人榻的长沙发,一头是枕,一边是六七寸高厚。
三尺半长的靠背扶手,空出一边和另一头,两榻正反相对,当中有两尺来长一个长方形小几用玻璃砖作面,四边设有寸许高白铜栏干,当中摆着一个紫檀螺钢雕花的大烟盘,一盏特号晶罩,整块云白铜雕刻的大谷烟灯,一切烟盒、烟灰缸、烟杆、打板、水盂之类不下十四五件。除杆于是铜质镶珠外,不是金玉晶翠,便是精巧细瓷,近枕一头有一带展挖孔小阁,上设枪架,连大带下共有七格,孔内嵌着十余个极精贵的各色烟斗,其他还陈列有好些小巧玲珑的玩具。烟盘内,下手一技色如蜜蜡,白银头尾盖化,镶嵌珠翠宝石的广竹长枪,拿一技蛇总管也足是一对七把坐的长枪,架子上还放有一枝,连下手竹枪均似主人常用之物,刘太大用的是枝虬角镶金头尾的坤枪。榻系皮质,上铺锦茵。
烟几之前另有靠背短沙发嵌在两长沙发的中间。灯明如雪,满烟盘珠光宝气,掩映生辉,加上这两个美艳如花的少妇左右横陈,笑语如珠,越觉满室生春,富丽已极,令人心怡目醉。
元荪见室中除了烟榻两旁各有一短几外,余者都是陈设,并无别的坐处,心想那短沙发在两张榻之中,一边一个少妇躺在那里,手足隔甚近,又只有靠背,并无扶手,直似男女三人挤凑在一起坐卧,觉着形迹太密,男女不便,回顾室中女仆未在,想到外间另找一把椅子旁坐。刘太太一面往下重又卧倒,一面将脚微伸,朝榻前短沙发一点,笑道:“又没外人,三弟这里坐坐好谈天。我和阿姊亲姊妹一般,我们把你看作小弟弟一样,有什客气?”灯下容光本更娇艳,元荪听她忽然改口,眉梢眼角透有情致,比初见时又加了两分亲密,再看到那翘起让坐的一条玉腿,一双又薄又细的长统肉色丝袜贴肉紧绷其上,里外一色,通体更无一条皱纹,仿佛裸露在外神气,玉肌丰盈圆柔,腿却细瘦,加上那一双胫时丰妍又薄又瘦的双足,越发好看动人,明知不应如此亲密的,竟情不自禁含笑点头,走了过去坐下。
小何太太笑问:“三弟,玩过这个没有?”元荪笑道:“家母近年多病,日常也抽两口。我在南京曾代家母烧过烟,却是一口没抽过。”小何太太立起让道:“方家烟好,你抽一口尝尝?”元荪方答“不会”,刘太太忙拦道:“三弟年纪轻轻,二阿姊怎么叫他抽这个?”小何太太笑道:“我不过请他尝尝,一口半口难道就上了瘾?”刘太太道:
“一口半口不要紧,这句话不知害死多少好人呢。想我娘家也是书香世家,只为光复以后阿爹不肯做官,闲在家里,我娘自来多病,先也是听有瘾人劝,一口半口把它抽上。
阿爹日常无事,因和阿娘感情好,躺在灯盘里看书、谈天陪她,日子一久,遇上头痛腰酸,我娘总劝他拔个尖,没有半年也就抽上,始而由拔尖改为整口,渐渐加多有了顿头。
“阿爹本喜欢早起,平日又爱栽花、养鱼、养鸟,是个最爱干净会享福的人,等烟一抽上,人也懒了,起也晚了,整天躺在烟铺上和阿娘对抽,休说花园里懒得去,连房门都不爱走出,什么要紧事都交亲友别人代办。记得我那时还小,阿爹未上瘾时,娘虽起得晚,因阿爹以前什事都有一定,午炮一响必定开中饭,妹不好意思不起来照料,还不怎显,及至阿爹一上瘾,渐渐越起越晚,我们这些小孩是时常饿到下午三四点才吃中饭,直和没娘儿女一样。后来我屡次和阿娘说,虽叫我们不要等开饭,先买点心吃,不致受饥,可是全家乱七八糟,花园里各种好花被下人偷的偷,死的死,全都糟蹋了,前半天男女下人全挤在门房里赌钱吃酒,说笑打闹,家里摆设古玩时常不见,爹娘也不十分查问。偶然丢了最心爱的东西,当时唤下人来骂上几句之后也就拉倒,弄得他们胆子越来越大。
“我有一兄一弟,连我都小,年纪最大的方只十岁,本来照我家田产再多几枝烟枪今生也抽不光,但是阿爹上瘾以后人便奇懒,母亲心病越来越多,家务无人料理,家人佃户偷盗拐卖也没精神稽考,只管因循下去,再遇上两次水旱,时局变故,全家一搬上海,添出许多耗费,用的越多,进的越少,为难便变卖田产,自己懒得办,便靠外人,值十个的至多得到三四个,以前尚不够用,如何接续得上?不到五年家当便去了一多半。
跟着阿爹阿娘相继病故。按着两枝烟枪一去还有饭吃,偏生阿爹先死,阿娘每日伤心烦闷,便叫我兄弟姊妹三人陪她熬夜。阿哥本不爱用功,阿爹一死,借办丧事陪娘为由,连中学也未毕业便不再上,终日躺在娘的烟铺上给娘烧烟。因为睡得晚,没有精神熬夜,也是和阿爹上瘾一样,由拔个尖、一口半口逐渐变成了瘾。阿娘不久再死,好好一家人就此送掉。底下的事说起来也太伤心。要不然,我也是千金小姐,怎会落到给人家做这个没有名堂的大太?
“我总算是亲眼看见全家老少身受其害的人了。以前两年,你也知道我恨这烟和仇人一样吧,谁知道自从去年年底和老头子吵架,一生气病了起来,胃气老是不好,心想我这人今生今世也没什指望了,家里好烟现成,姊妹淘里见我病老不好,疼得可怜,再一劝说,先也是只抽一口半口。这东西未上瘾时,有点小病真比吃药都灵,只要是好烟,差不多一抽就好。等真上瘾,抽不管事,瘾却比什病都厉害,一辈子甩它不掉,多么有志气、有骨头的人也没用处。我不是不知道,一则命苦心灰,没什想头;二则又有胃病,从来一犯病就抽两口,有时想起心里难过,不愿出门,便拿它解闷,终于仍是把它抽上。
中国女子靠男人吃饭的多,尤其像我们这样更是废物,休说上瘾,早点死了倒干净。你看三弟,人是人才,听他阿姊说学问又好,不到二十岁年纪便一个人几千里路回来创业养家,上还有老伯母,下有兄弟一大家人,你只说一口半口不要紧,可是此张一开,这家不好意思抽一口,那家不好意思又抽一口,既能抽你一口,也能抽他一口,朋友知道他会抽大烟,只管背后骂他年轻人没出息,抽上大烟,当面依然奉敬,渐渐名誉越来越臭,烟也越抽越多,由敷衍朋友变成自家亲爱,无人请时也想法抽它两口,等上瘾之后人也懒了,事也误了,闲话也多了,前途也糟了,再后悔想忌,已如附骨之疽,想要去掉也来不及了。我们看他应和小弟弟一样,别的都可以让,这个万让不得。别人劝他抽烟,或是不当我们的面去抽,被我们知道,尚且要拦要劝,如何反强他抽呢?”
元荪见她说时眉宇之间隐含幽怨,料知身世必有难言隐痛,对这语气尤为亲切,说到伤心之处星眼微场,澄澄欲流,注定自己,好似含有无限情致,由不得动人怜爱,心神欲荡。一时情不自禁脱口说道:“阿姊说的乃是金玉良言,兄弟一定永记在心里,终身决不尝它好了。”小何太太听元荪改口,称刘太太为阿姊,便道:“你们两个人如此说法,倒显得我不好了,我倒不相信抽这一口便害了他。今天三弟说什么也得给我这点面子。”元荪闻言,见她面有不快之色,忙笑辩道:“两位阿姊对我全是好意,不过我实在是向来不喜欢抽它。记得先父过去时,我因伤心痛哭,这才为家母烧烟,家母强令我吸了小半口,便心慌作呕,头晕了一天,可见这东西我没福享受。便刘家阿姊不说,我也不敢动的,请何家阿姊多多原谅吧。”小何太太故意板着脸冷笑道:“我没有面子就是哉,你说这种话啥人肯相信,不赏脸拉倒!”
元荪当她真气,老大不安,既不愿得罪她,又不忍拂玉人的感情,知道这类女太太们专一任性,强人所难,越说话越多,愉觑刘太大只望着自己微笑不语,好生为难。正想不起适当应付,小何大太见他窘状,忽然失声笑道:“小弟弟,我逗你玩的,什人不晓得刘家阿姊说的是好话,我们这五六个人比同胞姊妹还亲,我逼着你不学好成什人哩。
我听说你打得好烟泡,刘家阿姊今天想起心事难过,我们全烧不好,等我抽完这口,你躺下来给她烧两口烟,这点面子总有吧?”元荪忙答“可以”,小何太太随将枪上那一个烟泡抽完,随即起立让位。
元荪已脱口应诺,只得躺了下去,刚一卧倒,闻得枕头上留有一股子法国上等香水气味,觉着好闻,暗中用鼻一嗅,又有一股子衣香对面袭来,往前一看,原来刘太太头上插有两朵玉兰花,戴了半日,花瓣虽已渐舒,犹自整齐齐的,暗香微送,未见黄萎。
元荪虽觉刘太太美艳可爱,因想有夫之妇,对方只管大方,不能不自检束,自从适才两目相对心神一荡之后,便恐涉遐思,言行失检,一意矜持,不敢再作刘桢平视。这时相对平卧,中间只有一个烟盘,相隔既近,灯光玉颜,掩映添辉,越觉对方仪态万方,明艳照人,从头到脚身容体态无不美妙到了极处,加以眉黛生春,目波添注,笑语亲切,香泽微闻,柔情脉脉随时流露,便是铁石心肠处此境地也难保不神魂欲销,何况是个年还未满二十、血气未定的少年?由不得目眩神摇,心中爱极,自知非礼,不敢再看,忙自警惕,拾起烟杆,挑了烟膏就灯才烧。泡未打好,忽听刘太太笑道:“三弟许是热,把长衣服脱去吧。”元荪方答不热,女仆由外屋端了水果进来,小何太太已换坐在榻中间短沙发上问道:“你不必管,我们有事自会按铃喊你,到前面去见到太太时,问她要没有事可到这里谈天来。”女仆笑答:“现在只剩女客厅一桌牌,听说打完这十六圈,还要请太太下去重打八圈,时光早着呢。来时太太正送客出去,也许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