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再次迈上了闪耀阶梯。
以全新的、毫无损伤的生命形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死亡亦是新生。每一次死亡,都能让他的能力拥有质的突破。
这是最后一级阶梯了。
驱策夏明余来到这里的、神旨般的力量深入骨髓,不可阻挡,乃至于战胜了人类的情感。
夏明余跨越了那座山、那片海,终于来到了顶峰。
那是一座直抵云霄的刻碑。
在这座刻碑的邪恶与偌大之前,身为人类的夏明余宛如上帝脚下的蝼蚁。
蠕动的质地和纹理让人晕眩,其中蕴含的意味更是远远超出了人类灵魂的承载能力。
从沟壑中刮擦而过的狂风和哨音,从无法想象也不能想象的深渊裂隙中涌出。
恍如实质的终极黑暗汇集成喧杂的旋涡,像是奔涌的潮水,吞没了夏明余的微小身躯。
仅仅是望着刻碑一眼,噩梦、狂想、谵妄与记忆便发疯般地融合成一连串支离破碎的幻象。
感官在退化休眠,碳基生物变得陌生,远古的历史缓缓渗入。
黑色金属,巨石城市,非人类的锥形躯体,伟大种族和囚徒意识。
夏明余的灵魂坠入虚空——位于宇宙星系边缘的黑暗星球犹格斯。
真菌生物也可创造文明,而犹格斯的主宰种族,甚至远在爱因斯坦时空连续体或最宽泛的已知宇宙之外。
狂躁的恶魔攥紧着夏明余,可憎地厉声尖啸起来,压过了黑暗旋涡中交替而来的喧嚣和寂静。
夏明余的指尖传来一阵剧痛,逼迫他清醒过来。
那是一只单翅就足有夏明余掌心到指尖大小的王蝶。它狠咬了夏明余一口,然后停栖在了夏明余的肩上。
夏明余大口喘。息着,信息过载使他有些昏沉。
在噩梦谵妄与精神图景里,夏明余与这只王蝶打过不少照面。
尽管每次见面都很惊悚,但终于切实地接触到它,夏明余还是升起了些感慨。
“你好啊。”
我的精神体。
夏明余温柔地垂下眸,看向右肩。
王蝶缓缓地扇动翅膀,如同落日熔金,波光粼粼。
那是一座邪神留下的刻碑。
在王蝶的帮助下,刚刚引起强烈谵妄的蠕动文字,此时变得可以理解。
在歌颂邪神的赞词之下,布满了凝固着斑驳鲜血的刻字。
夏明余逐字逐句地读了出来,他想,这或许是境的突破口、他与其他人的生机。
“致勇敢的、意志坚定的、我曾经的同类——
恭喜你超越时间之影,找到了‘门’。”
“我不会向你解释‘门’具体是什么,因为我无法说清楚,也不能说清楚——我想,你会原谅我的语义模糊。
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你,应该已经十分理解混沌、无序与无可名状,这种概念超越了我们的生命质量。
但或许有一天,我们有缘,会在门的另一侧再次相遇。”
“我想,一路披荆斩棘而来的你,一定自以为找到了某种规律、规则、秩序……一言以蔽之,‘真理’。
相信我,这都是幻觉。”
“这个世界没有神圣性。
任何的秩序与规则,都是人类在有限经验中的愚昧臆想,将它放之于偌大宇宙后,并不具备普世价值。
人类理性认识的辩证性力图超越自己的经验界限去认识物体,误把宇宙理念当作认识对象,把自己的偶像崇拜投射到宏大的宇宙身上,用说明现象的东西去解释本质,丝毫没有了解到自己的渺小、短视与无足轻重。”
“在宇宙之间,人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族群。
事实上,宇宙本身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
这是对人类认知碾压式的二律背反。”
“神智学者曾经这样猜想,宇宙拥有着宏伟得不可思议的循环过程。
我们所能认知的世界和亲切的人类族群在这其中,不过只是匆匆过客。”
“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类的制。度、信仰和利益毫无意义。
我曾经的同类,若你想要探知未知的真相,以人类之身承担神祇的力量,就必须忘记时间、空间、维度、情感、生命机制。
这些,不过是只有微不足道的人类才会拘泥的渺小概念。”
“——我已违背仁慈的全知全能之神的旨意,向您透露得太多。
最后,祝您好运。
我将在‘门’的另一侧、宇宙万物的尽头,等待与您的相见。”
“来自您忠诚的:兰道夫卡特。”
这几行小字的信息传达效率相当之高,区区几个象形文字就能讲明缘由。
而再次定睛去看时,夏明余又发现它们不是想象中的无可名状的象形文字,而是他无比熟悉的人类文字。
夏明余意识到这一点后,小字突然彻底消失了,无影无踪。
良久,夏明余才重新拾起了均匀的呼吸。
这位留下小字的兰道夫卡特先生,可能是某位走在探索诡秘前沿的先驱。
他称呼夏明余为“我曾经的同类”,这大概意味着,他曾经是人类,而通过某种质变,他已经突破了人类这种单一的生命形态,了解了这个宇宙更深层次的真相。
——或许,就是归功于兰道夫卡特先生口中的那位,“仁慈的全知全能之神”。
前人留下的哲思与提醒,让夏明余醍醐灌顶,却也陷入了更大的虚无。
其实在这个境中,夏明余也已经窥见了一部分真相,譬如——时间。
时间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是不断在流动着,如同莫比乌斯之环。
超越有限的维度,摒弃狭窄的视野,他就能切身感受到,时间是一种错觉。
一切过去、现在、未来存在的事物,实际上全都同时存在着。
多么矛盾又多么精妙啊——
神奇到像是魔法。
但夏明余更愿意相信,这是发展水平远远高于人类的科技。
在千百年前,人类的始祖渴望登月射日,以千里马日夜疾驰、白鸽鸿信传书。
而千百年后,日月星辰、宇宙天空,都在构造精密的科技之下变得触手可及,信息的传达效率能在量子纠缠下无限逼近惊人的无延迟。
千百年后的现实,在千百年前的古人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
神迹。
人类期望一切,而期望的事物又互相冲突,永远不可能实现。
而人类最终极的愿望,则承载着更为庞大的野心。
人类希望——能敬畏上帝,又成为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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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类希望……能敬畏上帝又成为上帝。”——《幻象》丹尼尔布尔斯廷
犹格斯星球的部分设定源自洛老原典《黑暗中的低语》,谵妄所往与《超越时间之影》有关,刻碑小字的部分观点参考《陶像中的恐怖》、洛老自己的结语,二律背反的部分解释参考百度百科。
至于“门”是什么……熟读《穿越银匙之门》的小伙伴们应该都知道吧?哈哈哈~
衔接两段我个人非常喜欢的洛老原文:
“依本人之见,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人类思维无法融会贯通它的全部内容。我们生活在一个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被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包围,而我们本就不该扬帆远航。
科学,每一种科学——都按照自己的方向勉力前行,因此几乎没有带来什么伤害;但迟早有一天,某些看似不相关的知识拼凑到一起,就会开启有关现实的恐怖景象,揭示人类在其中的可怕处境,而我们或者会发疯,或者会逃离这致命的光芒,躲进新的黑暗时代,享受那里的静谧与安全。”
最后,致敬洛老笔下的史诗级人物——兰道夫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