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铁老头,我的机械臂彻底报废了!”
一片魁梧的阴影遮住了古斯塔夫连接电路的自然光,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斯考特怒气冲冲,继续埋怨道,“简直是疯了,刚刚馆主往斗兽场里放了十几只抱脸虫!”
古斯塔夫不感兴趣地冷哼一声,稍微侧过了身,借着自然光继续连接机械臂的电路。
明天顾客就要来取货,而由古斯塔夫经手的机械商品向来不会出差错——这是北地荒墟内公认的常理。
古斯塔夫连理都懒得理他,斯考特气得跳脚,“这可是我昨天刚安上的新臂!”
——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除了机械臂,还包括肉身改造的手术、安全规格最高的麻醉药等等。
这个黑心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铁老头!
古斯塔夫终于舍得看他一眼。
他布满茧子的手暴露在荒墟凋零的自然光下,上半身都隐在黑暗中,身后店招牌的荧光色粉**光幽微地映出他的脸——
秃鹫般的眼神,鹰钩般地锁住斯考特。
他年过五十,但长期的高压与危险应急,让他的身体素质还维持在二三十岁的巅峰状态,连一头斑驳灰白的头发都显得精神矍铄。
“你的身体素质承受不住A级的机械臂,是你要坚持的。”
“在斗兽场豪赌,但水平有限,输得一败涂地,还怪我的机械臂?”
“早说了,没有售后,你去找恶鬼要吧。”
连自尊的遮羞布都被掀开,斯考特怒急攻心,直接掏出了武器,将枪口对准古斯塔夫的额心。
古斯塔夫轻蔑地笑了一下,“你大可试试。”
在斯考特的视觉死角,形如蜘蛛脚的、庞大的八条机械臂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探了出来。
*
“哟,铁老头,怎么不在捣鼓你的机械宝贝啊?”
住在邻居的哨兵裸。着上半身,站在露台上吸烟,劣质的香烟味像他身上的情。欲。气息一样浓烈,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看得出来,他度过了销魂的一夜。
古斯塔夫不甚在意地把严实的黑色包裹扔进垃圾场里,抬头看到了哨兵精壮的身体和精致累赘的机械臂,挑眉道,“嚯,哪儿做的机械臂?”
鎏金的以太在人形手臂的轮廓里漂浮,透明的真空里,假冒的电子蒸汽氤氲缭绕。
“前两天在西部荒墟找人做的,好看是好看,但除了好看之外一无是处。”哨兵弹了弹烟灰,“正打算找你重新做呢。”
他的房间里传出了女人的娇嗔,哨兵耸耸肩,转身挥手道,“走了,改天找你。”
哨兵的背部是一副齐整的刺青,是由音波组成的诡异人形,栩栩如生的刺青一直延至腰下。
那是“绿焰兄弟会”的象征图腾之一。
“绿焰兄弟会”是最近荒墟里声誉最盛的组织,宗旨是信仰和追求科学。
据说还推崇男女平等,反对性别歧视,女性高层的占比远超过其他组织。
古斯塔夫露出了深思的微哂表情。
——嘁,鬼知道这个组织又举着科学的旗帜,暗地里信仰着哪位名讳不可明说的邪神呢。
在荒墟里,人可以找到几乎所有“信仰”。
信仰杀戮,信仰性。爱,信仰死亡;信仰真强大假慈悲的神明,信仰早就把人类甩在身后的科学,信仰虚无缥缈的感情。
任何信仰都可以。
因为,这实际上是一片毫无信仰的土地。
被人类同类放弃的、污染过剩的、危机四伏的荒墟。
所以,污秽而邪恶的、不可明说的存在才会降临在此。
古斯塔夫掉头回去,步履稳健。
晒黑紧实的皮肤,强大有力的肌肉,深邃的面孔。不会有任何人将“衰老”和他联系在一起。
在他离开后,那个被遗弃的黑色包裹缓缓地渗出了鲜血。
无人在意。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满不在乎。
在荒墟里,尸。体比性还常见。
*
古斯塔夫回了他的机械店,外表看着破破烂烂的,但内有乾坤。北地荒墟的人都喊这儿为“铁老头的老巢”。
朝古斯塔夫平时坐班的前台里面走,幽深的长廊两侧是胶囊般的房间。他走进了最大的那一间储物胶囊室,经过虹膜认证,取出了顾客预定的A级机械义肢。
而这位实打实的A级顾客——来自狩猎工会的高层哨兵,正打了局部麻醉躺在隔壁的手术台上。
狩猎工会是三大工会里对公众最神秘的那个,但像古斯塔夫这种常年行走在灰色边缘的人,却很经常遇到他们。
A级哨兵对麻醉的免疫抗性很强,古斯塔夫打了最大剂量的一针,出门扔个“垃圾”的功夫,应该正好药效开始作用。
虽然不打麻醉是效果最好的,机械义肢能迅速和躯体、精神体达成链接,但古斯塔夫还没见过几个真能狠到这种程度的人。
打开手术室的门,古斯塔夫看到了阿彻已经启动了手术台上的机械臂,开始锯哨兵的两条小腿。
哨兵嚎得像在杀猪。
隔音效果太好,古斯塔夫在隔壁一点都没听到。
为了让躯体切割更为精准、更能契合义肢,当然不能一刀切,古斯塔夫设置了精密的程序。
眼下已经快锯完了。
看来,阿彻在麻醉药起效前,就已经启动了程序。
古斯塔夫倚门抱臂,抬了抬下巴,“怎么?”
阿彻抬起了他的小脸,从眼睛到嘴唇,有一条横亘整张脸的血痕——那是被哨兵的血溅出的、星星点点的痕迹。
古斯塔夫说,“擦干净。”
阿彻用手抹了抹,没擦干净,反而糊了满脸。顶着效果有些惊悚的脸,阿彻开始比划手语——
“他说,我就算每天都进治疗舱,也没机会吻醒白雪公主。”
古斯塔夫听后笑了半天,这鬼斧神工的比喻……怎么还怪贴切的?
“行,那你出去吧。”他又指了下脸,“记得洗一下。”
阿彻走后,哨兵可算是缓过神来了,第一句话就是音量惊天动地的骂声,“——那小兔崽子!”
古斯塔夫乐不可支,扶着机械臂上前,一边看哨兵的小腿切面,皮肉、血管和骨骼都切割得很完美。
“行了,他才十五岁,和小屁孩计较什么?”他道,“你不如感谢他,替你下了决心。这下没用麻醉药,效果更好。”
哨兵看来是疼得缓过来了,骂得声如洪钟。
古斯塔夫一边安装义肢,一边问,“你怎么想的?拿白雪公主逗他?”
“嗤,我不就是看他天天进出治疗舱,问他里面是谁又不说,神神秘秘的。”哨兵嘀咕起来,声音又弱下去了,“……和我藏小情人似的。”
古斯塔夫朗声大笑,“他还真捡了个白雪公主回来,但可惜性别得换一下,活不活的成,也还不知道。”
阿彻前几天出荒墟,为古斯塔夫狩猎怪物,搜集机械义肢材料。
古斯塔夫在悉心研究下,发现有些怪物的獠牙和骨骼含有神奇的金属物质,甚至比人类科技下的合成物都更坚硬,并且能与精神进行链接。
基本可以说,机械义肢是古斯塔夫一手扶持起来的产物。
但那天回来,阿彻不仅背回了一袋子的怪物残肢,还背回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阿彻用手语飞快地解释,自己没算准时机,被怪物缠住。解决怪物后,他迷失了方向,结果在沙漠荒墟里,遇到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蝴蝶群。
一只巨大的王蝶指引着阿彻找到了回到北地荒墟的方向,也带他找到了这个男人。他倒在沙漠的血泊里,生死未卜。
蝴蝶一直焦急地在阿彻身旁绕圈圈,阿彻心软了一下,就把他背回来了。
古斯塔夫虽然对外名声狠辣,但对与他相依为命的小男孩阿彻很好。
阿彻这么说了,古斯塔夫就同意了,把这人塞进治疗舱里,看能不能救活过来。
哨兵嗤了一声,“怎么听着和童话故事似的。”
——怪假的。
古斯塔夫拍了拍哨兵的腿,“动一动。契合得好吗?”
含光内敛的黑色流质金属,连接起了哨兵的断肢。机械与生命的融合,在此刻显得威慑力十足。
哨兵活动了一下,看神情很满意。
古斯塔夫这才续上刚才的话题,“阿彻最喜欢的就是听童话故事,他是个好孩子,可不会用他喜欢的东西编谎话。”
“嚯,你是说我——犯贱正好踢到硬板上了?”非要用白雪公主说事。
古斯塔夫似笑非笑,“不,我是想问你,你这么喜欢机械义肢,什么时候把尾款结清?”
*
温暖的子宫,幽深的襁褓。意识堕落入十九层深渊,不见天光。
如同背叛上帝、断翼的路西法,曾经的光耀晨星堕落为地狱的撒旦。因为他拥有了过于庞大的野心——甚至贪欲,渴望只属于上帝的力量与权。力、荣誉与荣耀。
——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当人自以为掌握真理、参悟真谛,他真的能掌握住如此庞大的力量与野心吗?
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在夏明余的指尖碎裂,成为银河瀑布,漂浮于宇宙中不断熵增的以太。
就像一个果核,轻轻地破碎了。
在果核之中,他是规则、真理、上帝,是过去、现在、未来;是万千生灵的信仰,是滋养哺育的原始元素,是父亲也是母亲。
在果核碎裂之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之躯,一具生命力燃烧殆尽的空壳。
境中的千万年都成了无谓的云烟与影子,随着果核的碎裂,悄然溢散了。
夏明余真的……太疲惫了。
那是透支了灵魂的、难以形容的疲惫。
他已经赌上了所有的筹码,拼尽了人类的极限,去与来自虚空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抗争,为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哪怕长眠不醒。
*
夏明余的意识还很模糊,但他能察觉到,他似乎在装满液体的狭窄空间里。
很舒适,很安全——比起境里他的处境而言。
偶尔,他的耳边会响起一些脚步声和人声,窸窸窣窣的,在他身边停驻一会儿就离开。
而此刻,他觉得他又充满了生机,足够他从游离的黑暗中重新回到人间。
*
古斯塔夫站在治疗舱外看了会儿。
浅黄绿色的治疗液体充盈起整个治疗胶囊舱,将身处其中的人类深深包裹着。
浓藻般的蜷曲长发,白皙紧致的皮肤,修长浓密的长睫。
他安详地阖着双眼,仿佛不是躺在治疗舱里,而是浸泡在福尔马林中,一具被人怜惜美貌的尸。体。
像是精致无暇的标本。
在造物者的怜惜下,留存住了转瞬即逝的美丽——很符合这个男人的精神体,蝴蝶。
毕竟,哪怕是以古斯塔夫极端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个男人都实在有着无可否认的美艳皮囊——如同被上帝恩赐的身材,被天使吻过的五官。
这几天,他的生命体征稳步攀升,眼下各项数据都渐趋正常。不出意外,他即将苏醒了。
古斯塔夫决定就站在这里,等他醒来。
因为,古斯塔夫怀疑,他其实不是人类。
他的各项数据都太“完美”了,完美到古斯塔夫觉得蹊跷。
极有可能是S级的精神力和身体素质,堪称神速的恢复速度,倒在荒墟里来路不明,长相也像个假人。
除此之外,他的精神污染数值居然是惊人的零——这几天,古斯塔夫眼睁睁看着突破人类极限的精神污染一步步清零,像是这个人在恢复**和精神的同时,也在恢复精神污染。
而众所周知,精神污染的摧毁几乎是不可逆的。
除了向导的疏导之外,人类至今没有找到别的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
而这个“人”,居然内部消化了精神污染?!
神奇,太神奇了。
古斯塔夫神情古怪地想,他不会是从基地科研所里逃出来的小白鼠吧?
科研所里的疯子和怪胎可太多了。
……很有可能。
*
阿彻敲门进来了,比着手语道——有老顾客来了,要现在就见你,她就等在外面。
古斯塔夫一看阿彻为难的表情,就知道是谁来了。是他的上一任情人——不,严格来说,他们俩谁都没把这段感情当真,说“情人”都算僭越。
一个有着daddyissue的女孩,外表裹着糖浆,内里全是毒液,不管在战场还是床上都疯得独具一格。
古斯塔夫皱眉道,“那你在这儿看着,他醒了就喊我。”
阿彻点头。
古斯塔夫“嘭”地关上门后,阿彻就又走到治疗舱前,透过被金属隔成小方格的异合金玻璃,专注地看着沉睡的男人。
——他是阿彻见过的人里最接近童话的存在。
那天救下男人的场景,和古斯塔夫向哨兵半真半假讲的故事差不了多少。
只是,阿彻遇到的不是一只怪物,而是一场小型怪物潮。阿彻差点以为他要命陨于此。
收割怪物潮的,也不是阿彻,是那群蝴蝶。看着多有诡艳明丽,杀戮起来就有多狠厉果决。
以及,阿彻不是心甘情愿背这个男人回来的,而是王蝶在旁边恐吓地咬他脖子,逼迫他这么做的。
——嗯,真的没差多少。
只是从睡前童话变成**罢了。
阿彻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悄悄溜出门,脸上还带着一丝期待的微笑。
*
黏稠而偌大的海底宫殿中,暗夜般漆黑的金属恣意横陈,凝聚出不符合几何法则的怪异扭曲,仿佛将理智的疯狂发挥到了畸形的极点。
翻滚搅动的乳白色云雾和波涛汹涌的午夜蓝潮水,被自然元素拧成强有力的一团,承载住这片宫殿已然复苏的主人。
——夏明余。
在境中,他仿佛经历了亿万光年,却又像南柯一梦。被悲伤、困惑和攫住灵魂的惊恐淹没,此刻却还能落得安然无恙。
当真是大难不死。
夏明余倚靠在邪神王座旁,祂赤金色的雕像无喜无悲。而他的指尖上,漂浮着一块邪神刻碑的浮雕残块。
它被光怪陆离地刻上无可名状的图样,隐喻着宇宙之外的遥远秘密和无法想象的深渊,周身星光点点地泛着黑雾般的光芒。
仅仅是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造物主纯粹的恶意。
大概是境中的境核。
居然阳差阳错地被他带了出来,还在精神图景里放得好好的。
王蝶翩然降落在他的肩头,亲昵地收拢起蝶翼,示意夏明余——主人,你该醒来了。
的确是亲昵,毕竟,夏明余与他的蝴蝶们之间,可是数不清的、蚕食血肉的交情。
他与他的精神体之间,是互为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夏明余收回手,缓缓睁开眼——
那双澄明多情的桃花眼中,只剩下空空如也的黝黑空洞。
失去一双眼睛,已经算是很小的代价。
蝴蝶向海面翩飞。
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重见天日的灵魂,终于得以回到人间。
*
感应到夏明余醒来的刹那,治疗液就自觉地退潮,为夏明余做了干燥处理,治疗舱也自动打开了舱门。
夏明余已经彻底盲了,看不到周遭的环境,却能触到身边冷硬的金属——像是治疗舱。
身上没有伤重愈合失败的伤口,断裂无数次的骨骼也重新拼接好了,衣服破破烂烂,却也勉强能遮住关键部位。
比他想象中的境况好多了。
夏明余走出治疗舱。
与此同时,无数蝴蝶从他身后涌现。
绚烂的蝴蝶群在此刻没有实体,可以任意地穿梭过被阻拦的空间。在夏明余的意志下,它们在探索这片区域。
而在北地荒墟的其他人眼中,他们看不到漫如繁星的蝴蝶精神体,只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冲击。
以老巢为圆心,影响了整座荒墟。精神力余波传得极远,甚至让荒墟外的战士们都脊背一凉。
古斯塔夫还没送走棘手的前任情人,被脚下的地动山摇震慑了一下。
面前的年轻女人被赞誉为北地荒墟的“杀手女皇”。赛琳娜见怪不怪,这可是铁老头的老巢,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她嗤道,“最近又在搞什么名堂?”
古斯塔夫一时不知道,面前的女人和藏在治疗舱里的男人,哪个更棘手,苦笑着“啧”了一声。
*
阿彻捧着衣服,正想打开门,就先被一阵吓人的冲击惊退了几步。
他匆忙打开门,而心心念念的“童话先生”已然醒了。
浓如海藻的长发披散在胸前身后,柔顺如丝绸,带着天然的卷曲弧度。
说一句“衣衫褴褛”不过分,但因为他身上近乎超脱的神性气质,看起来和荒墟里的乞丐完全不同。
反而像是堕入人间的的神明,融合了原始的生命野性和懵懂的天真纯洁。
夏明余察觉到了阿彻的到来,微微蹙起眉。没有恶意,但是很陌生的气息。
看到童话先生眼眶中的可怖空洞后,阿彻依旧无惧地上前。
只是,瞎子和小哑巴是无法交流的。
阿彻直接牵起夏明余的手,让夏明余的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心上。几缕流光晶莹的光束从阿彻的额心漫溢出来,缠绕而上。
在夏明余拒绝之前,偌大的信息潮就磅礴而来。夏明余顿时明白了此时的处境——北地荒墟、古斯塔夫、阿彻,这些基础概念都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
夏明余有些惊讶,阿彻主动链接上向导,把他的精神暴露出来,所思所想都一览无余。
“很神奇。这是你的异能吗,阿彻?”
童话先生的声音也如想象中一样好听。温柔又磁性,像阳光晒过棉被,让人安心。
阿彻其实没有见过阳光,但在童话故事里读到过,忍不住想用这样的比喻。
阿彻没有回答,只是松开夏明余的手,把带来的衣服塞进夏明余怀中。
夏明余摸了摸布料质地,像是圣所当时为他挑选的舞会内衬,丝绸光滑似水,还摸到了胸前的蕾丝。
像是生怕被夏明余拒绝,阿彻飞快地溜出去了。
*
这是一件低调但奢华的简约礼服内衬,也不知道阿彻珍藏了多久,居然舍得拿出来。
夏明余摸瞎换了一身的衣服,才发现这衣服另有玄机——这件真丝内衬居然是深V,胸前缀着蕾丝花朵,从领口一路开叉,直到腰部才收束。
底下是飘逸的长裤,大概是成套的。
浮夸得像是戏剧演员。
要不是原来的破布衣服只剩几条,不然,夏明余横竖得换回去。
古斯塔夫看到走出门的夏明余,停下了和阿彻的交谈,“也没什么,阿彻他就是喜欢好看的东西——人也是。之前捡到一个芭比娃娃,他现在还放床头呢。”
听着皮笑肉不笑的。
古斯塔夫又转回头和阿彻说,“只是瞎了,又不是死了。”他觑了一眼夏明余,“死了倒好了。”
大概是在续上刚才的谈话。
夏明余无奈地笑了笑,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呢。
“刚刚,是你的精神力?”古斯塔夫问。
夏明余“嗯”了声。
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是真的。经过了这次的境,夏明余开悟了很多。那可能是他在白鸽学院温和的课堂氛围里,花很大功夫都学不到的东西。
“收敛点。太霸道了,遭人惦记。”
古斯塔夫又道,“把你的精神体收回去,阿彻和它玩半天了。”
夏明余放开精神链接搜索了一下,才发现外面还逗留着一只蝴蝶。
他的精神体实在数量太繁杂,因此,一只蝴蝶能为他带来的精神刺激很小,完全没察觉到它在逗阿彻玩儿。
这大概就是精神体的独立意识,居然也会违背主人的意愿行事。
夏明余道,“抱歉。”
精神体对向哨而言应该是极其私密的,但夏明余一没有身为向导的自觉,二没有敏感的精神阈值,在这方面难得很大条。
盲眼的夏明余自然看不到阿彻可怜巴巴的失落——那么漂亮的蝴蝶!像童话成真了一样!
古斯塔夫给了夏明余一个遮面和一柄拐杖。
鎏银色的遮面掩盖了他的盲眼,只露出夏明余形状好看的嘴唇和流畅的下巴。
拐杖看着则平平无奇,但金属质地特殊,摸上去竟然是人体的温度。
“阿彻,带他去房间。”
夏明余跟着阿彻离开前,循着古斯塔夫的声音,精准地望向了他。
虽然是盲了,但好似还能看见似的,仍有仿如实质的眼光锋利地刺透了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沉默地点燃了一根烟。
两个各自藏着心事的成年人在阿彻面前都默契地没有戳破,欲言又止地压下了话。
*
荒墟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一样喧闹,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凭借声音,根本无法猜准时间。
夏明余知道现在是夜晚,全然依靠信号模糊的广播。
北方基地全面沦陷后,距离北地荒墟最近的就是东方第六基地,几乎接收不到清晰的声音。
但这个收音机大概被古斯塔夫精修过,夏明余摸索着调整广播信号,还能勉强听到些。
末世之后,人类的种族内部被分割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孤岛。每一座基地与每一处荒墟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彼此之间的关联并不密切,
南方第一基地代表着末世最后的秩序和繁华,北地荒墟则臭名昭著,混乱不堪。
随着境对精神的破坏,夏明余对往事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但他还是可以笃定,他并没有来过北地荒墟。无论是重生前,抑或重生后。
古斯塔夫对他的善意像是蛇在捕杀猎物前的蛇信子,但的确不作假,让夏明余捉摸不透。
距离他进入境,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夏明余的手指拧过信号键,不停地往前倒退,终于听到了东方第五基地对他参与的境寥寥几句的汇报。
南方第一基地将它命名为“姆西斯哈之境”,据说是有人对境中有模糊的记忆,他丧失了人之意志,但记得他是如何跪伏在邪神的刻碑下祈求垂怜。
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出来。
变异的衍生重叠境,往往连尸骨回乡、魂归故里都是奢求。
但根据参与任务的向哨描述,人们无法拼凑出境中的全貌,真相扑朔迷离,因此境的评级迟迟没有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活着从姆西斯哈之境中出来了,但他们的生命仿佛被强行续火的残烛,很快接连死亡,截至东方基地报道的那一天,已经死亡了超过十分之九的向哨——相当可怖的死亡率。
有人看着好好的,但内脏全部左右倒置,由于生理的紊乱,走了几步就暴毙而亡。
也有人的病症像重度核辐射中毒。灼伤覆盖着全身,愈来愈大,皮肤变薄、变透,最后一层层脱落,每一天都判若两人。死去的时候,他们像一具风干的带肉骷髅。
无数的死法。绝症一样。说不完,播报便匆匆略过。
夏明余坐在冷硬的床边,耳侧是沸反盈天的荒墟夜晚,和没有情绪起伏的机械女声。
他周遭是比死亡更深的阒然无声。
夏明余还记得,他感受着境中的脉搏,贴近着每一个人的心脏——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呐喊,他们对生的渴望。
夏明余都听到了。都感受到了。铭心刻骨。
他像大地和天空一样包容他们的绝望,像神明一样实现他们的愿望。
可他终究不是上帝,不是神明。
他只是一介凡人。
倾尽所有,也只能做到这样。
空洞的盲眼,是流不出眼泪的。
夏明余关上了广播,精准地看向了门的位置,“你还打算观察我多久?”语气很淡。
“哈,你早就发现了?”古斯塔夫打开了灯。
天花板上的顶灯如同手术台的无影灯,房间的每一处阴影都消散了。
这灯是为他自己开的,反正有没有光亮,对夏明余而言都没有区别。
“明明是S级,但瞎了,不觉得可惜吗?”
夏明余的精神力如此之强,S级的身份板上钉钉。而S级的价值,远不止一座城池。S级的潜力和极限,谢赫已经向所有人类证明过了。
古斯塔夫继续道,“你白白失去了双眼。”
夏明余不上古斯塔夫的套,仍平淡地笑着,“说起来,你不是义体大师么。做过义眼吗?”
“在你之前,没有。离脑子太近,一旦失手,人就彻底废了。”古斯塔夫似乎早就笃定了夏明余会做义体手术。
他带了一瓶酒过来,弯身拿出两个酒杯,倒上酒液,递给夏明余一瓶。
“你知道苦艾酒怎么喝最好?”他笑了笑,手一挥过,酒面上点燃了一圈青色的火焰。
“谢谢。”夏明余接过,“那是你没有给阿彻做改造手术的原因吗?”
阿彻是个哑巴。理论上,任何身体器官都可以被义体替代,包括心脏和声带。
古斯塔夫就着火仰头灌了一口酒。火焰看着要燎上他的脸,但又及时地避开了,像有灵性一样。
在这个时候,迟疑和逃避都意味着秘密。
“是啊。”他迟迟答道。
在荒墟长大的小孩个个都是人精。阿彻已经十五岁了,但还有着野蛮又清澈的秉性,这背后必然有着不可言说的蹊跷。
但夏明余没有过多纠结。有些秘密和蹊跷,不知道是一种幸运。
夏明余也喝了一口苦艾酒,火焰并不燎人,温温的。
治疗舱里一直有营养液供给,他现在还是刚好饱腹的状态。但在这个显得有些沉重的夜晚里,让寡淡的味蕾多点刺激,也没有什么不好。
“阿彻我可以明白,但你为什么救我?”
“寻人启事。只放了张照片,其余信息寥寥。”
夏明余明白了,“通缉还是悬赏?赏金几位数?”
“都不是,只是寻人启事。”古斯塔夫调侃地挑眉,“荒墟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再也不想回到基地那鬼地方去,哪怕悬赏奖金高达十位数,也无法打动他们。”
夏明余从喉口溢出一声笑,“要是有十位数,我亲自找人上门领赏,事后五五分……开玩笑的。”
“是谁在找我?”夏明余希望是唐尧鹏,那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眼下他的状态,不足以支撑他回到南方第一基地。还是得徐徐图之。
“你希望是谁?”古斯塔夫一口干了那杯酒,“别抱什么期待。那个账号……谁都不是。”
夏明余听出了故事的滋味。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流落到北地荒墟的,但你愿意和我说说你在境里的经历么,这位无名英雄先生?”古斯塔夫又倒满了酒杯,酒液与玻璃碰撞的声音无比清脆。
他补充道,“南方第一基地的姆西斯哈之境。”
从一开始,古斯塔夫对夏明余的态度就充满了胜券在握,就像他很了解夏明余——或者说,有着相似经历的这一类人。
“……无名英雄。”夏明余很低声地重复道,被逗笑了似的,“英雄?枭雄?”
古斯塔夫听出夏明余含沙射影的嘲意,也笑了笑,“不是每个人都是谢赫。”
诡异的血色月光下,夏明余上半张脸的鎏银遮面流动着冷峻的光,“一双义眼,换我的坦诚。对你而言,足够有诚意吗?”
“我没想和你做交易,S级。但你既然这么说了,未尝不可。”
古斯塔夫欣赏夏明余的爽快。
“但义眼需要一种特殊的金属,要么从怪物身上生扒下来——但我不建议,因为它很少见。要么,去竞技场上赢下来,那是挂了快一年的头等奖。”
——竞技场。
荒墟中特有的竞技与娱乐场所。恰如其名,供人厮杀,但冠以观赏之名,赚取物资财产,实际上是黑色势力的交易。
每个荒墟中的竞技传统各有不同,夏明余对北地荒墟不甚了解,但他很淡地点点头,“好,我会拿给你。”
不是自傲、自信抑或自谦,只是单纯地应下一件事。这种平淡,反而更衬出夏明余此时的实力和胸有成竹。
古斯塔夫更满意了。
他和夏明余碰杯,酒液晃荡,倒影浅淡。他正式报上了姓名,“古斯塔夫——就是我的真名。”
在夏明余回应前,他制止道,“夏先生,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除了寻人启事上给出的单姓“夏”,古斯塔夫不想知道更多。在古斯塔夫曾经所处的家族里,名字也意味着一种羁绊。
“欢迎来到北地荒墟——守序者的地狱,混乱者的天堂。”
*
古斯塔夫向夏明余详细介绍了义体的科学逻辑。
末世带来的不仅是灾难,还有数不胜数的奇妙资源和崭新的思维模式。
同样是面对命运劈砍下来的刀锋,真正的勇者会拥刀入怀。人类科学发展的基石岌岌可危,却又在刀尖上舞出了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这种流质金属多能从怪物的骨骼中提取得到,但纯度不一。古斯塔夫怀疑它们共同归类于某种异世界的矿物质——至少不是碳基的世界。
它们在物理和化学上都呈现出极强的惰性,唯独对向哨的精神力很敏感,能够在精神力的支撑下与肉。体达成极高的嵌合。
但这也意味着,这是一项被向哨绝对垄断的技术,也毫无向普通人普及的必要。
在夏明余的上一世,机械义体一直到末世第十年才被官方认证合法,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在北地荒墟发展起来了。
而唯独一点,夏明余很信任自己的记忆力——古斯塔夫不在官方给定的荣誉名单上。
夏明余能从古斯塔夫的言语中感受到他的专业、热爱和笃信。
那么,这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让古斯塔夫从机械义体的开发历史上彻底被除名。
“你能跟上我的思路?不错。”古斯塔夫又狐疑道,“你难道真是从科研所逃出来的?”
夏明余怔了一下,“……科研所?不是。”
“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缺乏对科学燃烧的热情和崇敬。”
——那是因为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了解过了。夏明余这么想着,却道,“末世之前,我的父母也是从事科研的,耳濡目染,略有了解。”
古斯塔夫长呼出一口气,“末世之前有头有脸的科学家基本都被锁进科研所了。你父母……还活着么?”
“不,末世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仔细想想,父母的死亡,在夏明余实际的人生轨迹中,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现在再提起,都不再有那样刻骨铭心的痛楚。
比起最开始暗潮汹涌的互相试探,以及后来讨论义体的激情澎湃,讨论“死亡”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舒缓了很多。
末世之后,死亡就如同荒墟路边的垃圾一样常见。人们面临死亡的风险,也创造死亡。
对“死亡”更为坦然,反而是在末世中游刃有余的人会采取的态度。
*
荒墟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混乱,打断了古斯塔夫和夏明余的谈话。
古斯塔夫放在桌面上的酒杯,随着地面的震颤轻微地叮当作响。
尽管目不可视,但夏明余的精神力依旧捕捉到了荒墟附近不同寻常的污染激增。
“别太紧张。北方基地的重叠衍生境还没收割结束,怪物潮是家常便饭,暗影工会会有人来帮忙。”
——暗影工会。
难怪在提到“英雄”的时候,古斯塔夫会说到谢赫。
夏明余起了身。
坐着时,过腰的长发末梢便散在床上,这一起身,便如一场流瀑又潺潺流动起来,无风自舞。
入境之前,他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黄粱一梦,到头来,只有他的心和头发记住了。
“都瞎了,就别乱跑了。”古斯塔夫看出夏明余也想去清剿怪物潮,不太赞同。
夏明余遮面下的薄唇笑意盈盈,“不是你说的吗——我是瞎了,又不是死了。”
夏明余瞎得很彻底,但他能探测到精神力波动和精神污染,类似于红外线热感成像,死物和活物还是能分得出来。
他拄着拐杖,就这么出了门。步伐虽慢,却很稳健,旁人几乎看不出他的不便。
古斯塔夫莫名品出了一些好笑。
阿彻珍藏的、不伦不类的深V舞台服,作旧的作战长靴,他亲自打造的鎏银拐杖和遮面,不经修饰的卷曲长发。
但凡换个人,大概就是东拼西凑的瞎子乞丐打扮。但夏先生这么一穿,倒是很能唬人。
脸果然是最好的时尚单品。
——让他想起了一位共同厮杀过战场的年轻同伴。
他们相识的时候,那人就和阿彻现在一样大。十五岁,多么年轻。
而五年过去,命运已经纵容了许多的物是人非。
古斯塔夫朝诡异光芒亮起的地方遥遥举起了酒杯,一口仰尽。
说不定这次结束,他会来看看自己这个老朋友。
那这一杯,就敬曾经互相交付后背的情谊吧。
*
在夏明余的精神视域中,一个庞大到近乎顶天立地的裂口撕开了天际线和地平线。
那个裂口呈现出泛着荧光的诡红色,意味着无与伦比的精神污染。裂口另一侧的世界中浮现出怪物遮空蔽日的轮廓,背后是赤金色的阵阵雷鸣。
像是剥开了蛋壳,孕育其中的邪恶存在降临于世。
大地在震颤。
滚滚的雷声和怪物震慑天地的嘶吼,盖住了夏明余身侧人们嘈杂的脚步和交谈。
这仅仅是北方基地重叠衍生境下的微小产物。
尽管只是冰山一角,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可以想见境中的危险和恶劣程度。
迅疾流动的人潮中,只有夏明余一人停驻在原地。他扶着鎏银拐杖,压住把它淬炼成武器的冲动。
好吧,那这次,就当一回“普世意义”的向导。
——凌驾于战场的军师。
-------
作者有话说:绿焰兄弟会信仰的是哪位呢……懂的都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