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阴影比门底下的深渊更为黑暗。
庞大的身躯上烙印着险恶的图腾,它挤出巨门,腐臭的气息宛如上千座坟墓同时打开。绿色黏液像沸腾的沼泽一样炸溅开来,一片污秽狼藉。
被幻象夺摄灵魂的圭雷拉、多诺万和埃格斯特朗,深深陷入了那片沼泽——成为了怪物苏醒后的第一份祭品。
约翰森吓疯了,他剧烈地颤抖着,甚至无法自主地迈开腿逃跑。
门上的缝隙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远古的封印被他们打破,一切都在溶解。
门内的邪恶涌出后,夏明余渐渐摆脱了虚弱的状态——渴意消退,面对着畸形的怪物,他甚至连恐惧都消失了。
夏明余站在原地,俯视着门下逐渐显露出的景象。庞大雕像的一角。依旧是与报纸上位置类似的一角。狰狞的无数触手。
怪物绕过了夏明余站立的那一块地方,它的身体像是任何一种软体,身躯的不同部分先是分崩离析,从缝隙中攀爬上来,再像星云一样自如地重新汇聚出原形。
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描述出那种恐怖。它违背了一切物质、能量和宇宙秩序,来自远比星球亘古的疯狂深渊。
“嗬……嗬……”约翰森在尖叫里努力找回了声音,“你是来报复我们的吗?”
夏明余眯起眼,淡淡道,“过来。”对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使用向导的能力,是一场无情的倾轧。
约翰森无知无觉地走到夏明余面前,像幽灵一般。
夏明余抬起约翰森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看着我,不要躲。”
蓝瞳闪烁着金色的幽光,如同巨兽在这片世界上最小的海洋里游曳,阴影摇摆的轨迹竟与他们身旁的怪兽相符。
在夏明余身侧,它竟然显得“乖顺”……那是多么可怖的臣服姿态啊。
……艾玛号被炸沉了。
警觉号上那群诡异的混血异教徒跳着祭祀的舞蹈,欢呼庆祝着他们的胜利。
那群人是这片海域的幽灵,连最勇猛的海盗都不能动摇他们。据说,他们徘徊在这里,只为验证这个星球最晦涩、最幽深的神话。
异教徒的存在是如此邪恶,以至于杀死他们都成了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
艾玛号的船员杀死了异教徒,成为警觉号新的主人。
血液在偌大的海域弥漫开来,引来了无数嗜血的鲨鱼,它们疯狂地撞击着警觉号。
那群异教徒已经驯服了这片神秘的海域……海里的生物都为他们所用,为他们哀戚!
船员们又继续航行了一段距离,最终搁浅在这条海岸线上。
夏明余松开了约翰森。和夏明余猜得相差无几,没什么新意,而这也意味着,没什么线索。
约翰森慌不择路地逃进了浓雾里,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夏明余思索了一阵,低下头和怪物不明部位的瞳孔对视,后者瑟缩了一下。
轻微的震颤,但被庞大的体型放大无数倍,几乎成了一场山体地震。
夏明余身处震源中心,突然蹲下身,用人类的语言和它对话,“你怕我?为什么。”
它的身体迅速溶解成凝胶态,像雨水渗透进土壤一样,渗透到巨石城市的底部。地面出现不断拱起的起伏,看着势头,是跑到海岸去了。
浓雾里传来一声尖叫。
夏明余循声而去,在一块石柱下找到了一具尸体。新的时间节点已经过去,这具尸体腐朽已久,血肉不再。
当时警觉号上的三具尸体,缺了约翰森的。
看来在他们最初的时间线里,约翰森也并没有被蛊惑入腹,而是转身逃回了迷雾中。
只是再也没有找到出来的路。
这一次,夏明余也没有回到海岸线。
他兜兜转转了数圈,都会回到这扇大开的门前——这是逼着他进门吗?
夏明余轻叹一声,从随行的轻装包裹里拿出一根长绳。一端在石柱上缠绕了几圈,一端系着夏明余的腰。他单手攥着绳子,缓缓下落。
*
门下的空间仿佛在无限延伸,却又有明确的界限——它不可能超越这片海中岛屿,凭空占据海洋。
但在仿佛万花筒棱镜的折射幻象之中,空间在光学的崎岖角度中延展,所有的物理法则和透视规则都如同失效。
夏明余突然想到,Meta计划的金属大脑……也有类似的破坏空间性质的能力。
他摸索出口袋里的硬币。在微弱的光下,它们的光泽完全一致。
恶意的警示冰冷地钻入夏明余的骨髓——从这座巨石城市里带走的东西,都将让人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物归原主。
在绝对的黑暗中,墙壁上的绿色黏液泛着诡谲的荧光,就像最古老的壁画一样,描摹记录着人类不曾知晓的神祇与传说。
早在人类历史的万古世代之前,早在这座星球的初始之前,庞大如山的可憎怪物从黑暗的群星之间来到这里,在漫无边际里的海洋底下建造了这座城市。
在难以计量的无数个时间循环后,在群星的排列就位后,一个伟大的、未知的族群就会在沉睡与梦境中重获权柄与自由,为了取乐和无意义的狂欢而蹂躏世界。
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夏明余的脑海里。
他读不懂那些只存在于想象里的图像或者文字,如同二维只是传递的介质,这座建筑——乃至于这座巨石城市,就是祂的传说活生生的碑。
夏明余强迫自己的神智从壁画上挪开,他的灵魂都快出窍了。
而这个转头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巨大雕像的下半身——底下的躯体覆盖着鳞片,前后肢都长着巨爪,背后拖着发育不全、长而狭窄的翅膀。
莫名的熟悉感席卷了夏明余。
他又松了一段绳子,继续往下深入,雕像的全貌渐渐展露出来。
一头略有人形的异畸怪物,头部像是章鱼,面部则张开了无数触手。死物的雕像栩栩如生,仿佛那些触手仍会复活过来,将任何物质吞吃入腹。
——章鱼、恶龙和扭曲的人类。
不可直视之物的视觉冲击太过强烈,夏明余心跳骤然加速。
他想,他见过祂的,甚至是经常见到。
在他的谵妄里,他的精神图景里,蝴蝶环绕中央的神像……就有着与祂一致的轮廓与阴影。这是个悚然的发现。
夏明余每每站在祂身下,都如同匍匐着仰望祂,难以看到那不可言说的相貌。
而他……终于窥见了祂的全貌。
带他穿越死亡的窠臼,赐予他重生,用力量诅咒他、动摇他,又用谵妄折磨他、掌控他,将他一步步指引到祂的座下……
是这样吗?
无名的怒火随着恐惧一同升腾而起。
祂的神座下有一串字符——图像、语言、文字,随便什么,不过是这个种族信息传达的介质。
夏明余像被蛊惑了一样,将理解中的话语呢喃着念了出来,“……在拉莱耶他的宫殿里,沉睡的克苏鲁等待做梦。”
——Ph'ngluimglw'nafhCthulhuR'lyehwgah'naglfhtagn.
铺天盖地的头晕目眩和耳鸣。
——在R'lyeh……的宫殿里,沉睡的……Cthulhu等待做梦……fhtagn……
可憎的话语侵蚀着夏明余的思考体系,代替了文字原本的位置。
随着夏明余说出口,地底下蔓生出了无数黏腻粗壮的触手,它们齐齐涌向半空中的夏明余。
夏明余用力地攀攥着绳子,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在这时,他发现绳子另一端的巨石松动了——不,不不不,还是说,那些石柱本身就是活的?
绳子哗地松开了。
夏明余飞快地掏出枪,朝下猛地射出几枪,想借助后坐力够到大门。
但就在他开枪的瞬间,整座城市的重力方向倾斜了。
——这座巨石城市是活的!
甚至具有思维能力,可以改变一切物理规则。
拉莱耶,沉睡的海底宫殿拉莱耶……难道境的核心,就是这座城市本身?
下落的同时,夏明余一边快速思考,一边拿出双刀劈开触手的尖端。
但它们复活的速度更快,甚至每一次复活后都变得更为强大。乱舞着向上伸展,想要从四周囚禁住夏明余的活动空间。
夏明余踩在一条触手上。
在和夏明余接触后,它甚至明显地抖了抖,汩汩地分泌出更多绿色黏液,像是在为此兴奋着。
夏明余用刀捅。穿它后,才老实起来。
触手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夏明余很难踩着它拥有回弹力。
他立即调试了异能枪的另一个功能,用精神力驱动它,瞄准、扣下扳机,触手的中弹范围被冰雪凝固。
在异能消逝之前,夏明余踩着那块冰翻身,同时击中另一条触手,再次稳稳落下。
借助这个流程,夏明余依旧很快地回到了可以够到门的周围。
触手群像是有些泄气地回落了一段距离,夏明余单手握住金属门楣,而在他即将起身回到地面的时候,他与一只庞然可憎的怪兽几乎面贴面。
章鱼头与巨大的人类瞳孔。
怪兽缓缓地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而夏明余对此早有准备,另一只手里的异能枪已经蓄能完毕——最大功率的暴风雪子弹。
“学……学长……救救我……”
夏明余的心脏猛地一抽,怪兽的口器里,是只剩下上半身、遍体鳞伤的唐尧鹏。
不……不,这是幻象!
就像船员们在门附近看到了财富一样,这都是假的!这座城市,可以看清人内心的欲望和恐惧。
夏明余很快反应过来,但在危急关头,这一刹那的失神,就足够丧命了。
触手群遮天蔽日地覆盖住夏明余眼前的光,裹挟着他下沉、下沉。它们亲密地紧贴夏明余的身躯,模仿心跳的频率蠕动着。
那种永远都在下坠的感觉又来了,夏明余用精神力撕扯着触手的内部,但无论怎样都见不到光。
随着他的挣扎,夏明余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极致的渴意、虚弱和意识混沌。
仿佛幽魂在时间罅隙的流质沟壑中游荡,又穿梭在群星、混乱宇宙与深渊之间。
扭曲欢乐的旧日支配者向他发出欢迎堕落的大笑,祂们都在等待着他的做梦与苏醒。
*
长瀑般的银发凌乱勾着触手,如同一张华美而庞大的蛛网。
皮肤泛着冷蓝色的鳞光,缓慢地长出膜一般的物质。他阖着眼睛,像是深陷子宫般的潮湿而安心。
如同玫瑰花蕊里盛放的睡美人。
攫摄了黑暗与光明的华彩,邪恶与光辉的风姿,都只集于他一身。
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
夏明余坠入了不知处的黑甜乡。
晨曦清淡,开了细缝的百叶窗钻进新雪的气息,陷入法兰绒、在睡梦中彼此拥抱的身躯温暖而干燥。
夏明余对周身的感知渐渐清晰起来,从迷蒙中伸出手,勾住了身侧人起身的衣摆。
那人很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清冽的冬潮,却裹挟着爱意的暖风,“你醒了?”
夏明余缓缓睁开了眼。洁白的房间被晨光浸透,朦朦胧胧。
他背朝着夏明余,一丝不苟地扣上衬衫纽扣。被夏明余勾起的衣摆晃了晃,露出了后腰的纹身——一条水墨般的鱼,游弋在他的身体上,紧贴着脉搏心跳。
这是他们周年纪念日时,他为夏明余准备的惊喜。
夏明余还记得那个夜晚,微蓝的月光下,他们一如往常地完美契合,他水蓝青金的眼眸因为情动而潮热,漂亮极了。
夏明余越过他看向窗外。
下雪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那人也披上了白色的外衣,衣领下是若隐若现的吻痕。
他回过头,朝夏明余极淡地微笑。
熟悉的眼眸与声音,熟悉的清晨。
熟悉的、见到他时会不由自主熨帖下来的心。
夏明余从被窝里探出手,那人便熟练地牵了上去,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手指交缠间,夏明余摸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终于,夏明余含着笑,唤出了他的名字。
“……谢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