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回到了咖啡馆,还是同样的位置,连对面都坐着同样的人。
夏明余的躯体边缘起了毛边的虚影,不稳定的电流横贯他的全身。
塞勒希德若有所思。夏明余连在梦中梦里都无法稳定维持形态吗?看来他的睡眠质量相当堪忧。
S级承担的谵妄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当年在科研所,敖聂和谢赫总是他们之中睡得最少的,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直接把睡眠优化掉。
夏明余语气平平,“我是在做梦吗。”
塞勒希德也是刚刚被扔进来,他朝夏明余笑起来,“是的哟。”他拿起咖啡杯里的长匙,指了指夏明余,“一直都在。”
夏明余像塞勒希德一样拿起了长匙。他的每个动作都带着电流穿过的卡顿。
底端浸满了咖啡液,夏明余将长匙悬空,安静地看水珠滴落,荡起一圈圈涟漪。
液面折射出他的面容,那竟然不是黑色眼睛,而是空洞的盲眼。换一个角度,又恢复正常。
塞勒希德捉摸不透夏明余的态度,于是大大咧咧地继续了。
“我呢,刚刚收到上级的指令,要把你快点送出梦里。正好我的功能对你失效,瞒也瞒不住,所以我也不卖关子了,干脆和你直说吧。”
“夏明余,你听清楚——这里是你的梦境。全、部、都、是、假、的。
“虽然我还不清楚你的梦源是什么,但它出现了一些问题,使得你的梦境设定漏洞百出。”
塞勒希德喝了口咖啡润喉,“你想平静地生活,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但你的美梦千疮百孔,到处都是违和、异常和漏洞——你也察觉到了,不是吗?
“而梦境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会自动扭曲设定,替你弥补回去。”
“……”
夏明余垂着眼眸,看上去波澜不惊。
但他们所在的地面微微震颤着,意味着他此刻的心境绝不平静。
雪越下越大了。
塞勒希德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夏明余,想看看到底怎样可以激起他的记忆。
“在你看来,你的记忆出了问题。但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梦境替你把漏洞合理化,设定成了你的精神疾病,好让你接受一切异常。
“所以我才会指引你往这个方向思考,伪装成心理医生让你来见我。”
——太吵了。
塞勒希德的话语像子弹一样连绵不绝,震得夏明余脑袋嗡嗡作响。
强烈的眩晕。接触不良的马赛克。电流声。
搅拌中的咖啡变成血液在流淌。
长匙与杯壁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珍珠洒落满地。
急促的呼吸,和求救的尖叫一样刺耳。
漫漫黄沙,陷入狂化的哨兵,插入心脏的刀尖。死亡,重生。
——死亡,谢赫。谢赫,死亡。
“夏明余,你没病,你的直觉和记忆没有出错。只有梦境里的人,才会坚持告诉你,你需要治病。”
“……够了,安静。”夏明余沙哑地叫了停,他的心跳变得太快了,几乎难以呼吸。
塞勒希德置若罔闻,“梦境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会不惜手段,哪怕是你所谓的伴侣,你也不该相信。”
夏明余冷冷地抬起眼。
大雪回流到天空,墙壁、玻璃、没有五官的路人接连崩裂,窸窸窣窣的呢喃如同某种邪恶的召唤。
剔透非人的荧蓝像一滴毒液,飞快地侵蚀掉夏明余左眼里的黑色。
“你想起来什么了是不是?”塞勒希德急切地盯着夏明余的异瞳,他有些欣慰,“本就该如此的,S级向导,怎么能折损在这里呢。”
夏明余摁住桌面,亮银色的精神力像闪电一样覆在纹理上,转眼成为逸散的碎屑。
他与塞勒希德之间不再有隔阂,毁灭了桌子的左手扼住塞勒希德的脖子,右手则将紧攥着的长匙抵在脆弱的大动脉处。
夏明余声音嘶哑,像破败的风箱一样溢出模糊的吐字,“如果如你所说,什么都是假的,那么你呢?你是否是这里最大的恶魔?”
长匙的底端被淬炼得极为尖锐,塞勒希德毫不在意地扬起脸,血渗了出来。
塞勒希德笑了起来,他的嘴咧得极大,甚至露出了猩红的软组织,“威胁我,会让你更有安全感吗?可惜我不是林博,你杀不死我的。”
“但是,按照你的梦,一个文学教授,怎么会暴起杀人呢?”塞勒希德靠近夏明余,一字一顿道,“夏明余,拿刀是战士的本能。”
夏明余垂眼看塞勒希德,那双温顺的绿眸里盛着他无法看懂的情绪,让他更加烦躁。
“你想起来林博了吗?”塞勒希德顿了一下,“哦,看来还没有。”
“……有些事情,你该想起来的。”
塞勒希德将袖中藏着的记忆光球直接塞进夏明余的大脑里。
多亏他机敏,从虚无区域顺走了一些,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些,但能想起来一点是一点吧!
塞勒希德动作的同时,夏明余也应激地用长匙从下而上捅穿了他的脑袋。
记忆和鲜血一起迸溅,夏明余猛地捂住胸口,跪在地上大口呼吸。
塞勒希德“嘶”了一声,缓缓地拔出长匙。
他的肌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只有温热的血液还在提醒着两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塞勒希德单膝跪地,和夏明余平视,“为什么不信我呢?我都说了,你杀不死我的。”
夏明余的异瞳几乎泣血,痛苦地低吼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拽住塞勒希德的衣领,狂暴溢出的精神力将塞勒希德千刀万剐。
鲜血像瀑布一样洒开。
但很快,那些稀碎的肉块又自动黏合在一起。
塞勒希德也有些恼了,“你们S级向导都一个德行吗?都喜欢玩这么血腥的?”
他反制住神志不清的夏明余,怒急攻心道,“我不会死,但我会痛的好不好!我只是一个概念——植入你大脑的概念。你怎么可能杀死一个概念呢?”
紊乱的记忆终于纠缠出一条清晰的线。
夏明余安静了下来。
塞勒希德见状松开他,哼道,“明白啦?”
夏明余抬眼看他。
黑发浸着塞勒希德的脑浆和血液,丝丝缕缕地勾在夏明余的手臂上。
星星点点的血花,印在那张冷艳逼人的脸上,衬得他鬼气森森。夏明余突然很淡地笑了一下,笑得塞勒希德觉得有些渗人。
“你是一个概念?”
夏明余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留下了一个血印子。浓郁的血流淌下来,淹入耳后的发间。
黑瞳深沉,蓝瞳幽幽,像不同的汞液在汩汩流淌,“我该……谢谢你为我送上的记忆。”
【高危警告:目标对象状态异常,请进行理智检定】
塞勒希德瞳孔都要涣散了。
他才是被杀的那个啊!他还没掉san呢,夏明余怎么要暴走了啊!这合理吗?!
夏明余伸出鲜血淋漓的手——那是塞勒希德的血,但不妨碍这个场面依旧触目惊心。
他触摸到了指令屏的实体,就像捏住一张薄薄的纸,然后轻轻用力,指令屏碎成了无数片。
夏明余吹了一口,碎片像蒲公英一样飞散。
“……”塞勒希德有点吓梗住了。
不是,他到底给夏明余塞了什么东西?是记忆光球吧?不是什么高纬度逆转现实的收容武器吧?
“你知道了我的等级和身份,但还不知道我的异能,对吗?”
夏明余抬起塞勒希德的下巴,俯视着他,浸着血的长发黏在两人身上,如同被噩梦缠绕起来的茧。
诡谲的异瞳流转着奇异的光华,夏明余淡声道,“从我的梦里,出去。”
【目标对象启用异能:■■■■】
【提示:■■■■能够对“理解”施加约束。理解,即可利用。】
塞勒希德不知道夏明余的异能,因而,他也无法获取、破解这个概念。
盯着那四个黑色格子,塞勒希德恨恨地想,还是大意了,他怎么把自己的生命形态说漏嘴了!
指令屏损伤,这些信息映在塞勒希德眼底,只能查看,无法操作。
塞勒希德被夏明余掐着下巴,无法动弹。
他惊悚地发现,他原本可以像流体一样随机重组的躯体竟然被固定住了。
【梦境世界即将删除[概念]:塞勒希德】
【数据删除中】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52%】
塞勒希德眼睁睁地看着后面的数字大跳水。
等它归零,他也要归西了。
这种快死了并且死亡过程还带实况解说的感觉真刺激。
他开始在脑内写遗书了。
如果祂还在注视着这里,那么祂极有可能会破戒介入——毕竟,那是祂心心念念的、古斯塔夫的线索。
【致■■■■:
我快死了,救我。】
不,语气还不够有力。
【致■■■■:
还想见夏明余的话,就快来救我!
我要是死了,夏明余的意识沉入黑水,就打听不了古斯塔夫的消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潜入员/记录员:塞勒希德绝笔】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7.777%】
最终,停在了这个数字上。
整座梦境世界被定格住了,包括他们所在的梦中梦。
夏明余小幅度地歪了歪头,俯身去看塞勒希德眼眸里倒映出的数据,“为什么停下了?”
他看着冷淡,但手里的力气越来越重。
塞勒希德怀疑自己的脑袋其实是高压气球,即将被夏明余捏爆。
他知道夏明余现在绝对不清醒,但越是不清醒,越是暴露本性——
一个果断的、无惧残暴和血腥的战士,甚至带了点非人的震慑气场,一旦判断出危险,绝不轻易放过。
说真的,和梦里的设定相差挺大的。
“塞勒希德”温声道,“松手吧,夏明余。”
夏明余的手不受控制地应声松开了,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冷声问,“你不是塞勒希德。你是谁?”
“来见我,你会明白这一切的。”
同样是一副壳子,“塞勒希德”说话却温温柔柔的,甚至是气若游丝。
绿色眼眸里的睿智与混沌浑然一体,看破了一切因果转合,带着全知全能的威势。
被那双眼眸凝视着,如同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被彻底入侵、勘破,毫无秘密可言。
……痛苦吗?那更是接近真相的极乐与狂喜。
某种庞大的思维洪流涌入夏明余的大脑,“塞勒希德”强迫夏明余的意志,用他的唇舌,吐出这些话语——
“■■■■■知晓门。
■■■■■即是门。
■■■■■是门的钥匙和护卫。
过去,此时,未来,在■■■■■均为一体。”
……那是什么?
疯狂的呕意让夏明余痛不欲生。
畸形的名讳从他口中念诵出来,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力。
那是摄人心魂的亵渎和敬意,念诵祂的名,跪拜在祂的身下,成为祂的信徒。
“N'gai,n'gha'ghaa,bugg—shoggog,y'hah;■■■■■,■■……”
又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夜鹰悠长而凄厉的啼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塞勒希德”微笑着,慈爱地抚摸着夏明余的脸庞。
“醒来吧,夏明余。”
梦中梦轰然崩塌。
大雪纷飞。
*
塞勒希德又回魂了。
大概是他脑内凄厉的哀嚎打动了祂,祂竟然真的降临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很好,全须全尾的,只是又被丢回了虚无区域这个鬼地方。
塞勒希德走了几步,突然跪下来干呕。
“呕——”
他的躯干像是巨大型号的滚筒洗衣机,肝脏脾胃在里头滚来滚去,难受得死去活来。
活是活下来了,但承受了两次降临,负担还是过重了。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7.777%】
固定在了这个诡异的数字上,不会回升,但也不会下降。
唉,活得气若游丝的。
不过,夏明余居然拥有可以删除概念的能力?
……不可思议。
这已经不是低维的元素力量了,而是更高维度的、反转实存与虚无的力量,能够触犯、违背异世界规则的力量。
就像一个程序里不能同时运行两个互为悖论的底层代码,一个世界里也不能容许两条相互对冲的规则铁律共存。
夏明余的能力,是近乎神明意义的异常存在。
那夏明余呢,他明不明白这一点?
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能力惊人的意义和极限?
几乎可以这么说,只要他愿意,夏明余拥有能把整个现实世界都变成他的拥趸的能力。
塞勒希德在虚无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像是忍受不了他的拖延,他被未知的高维力量拎到了半空中。
塞勒希德有点绝望地捂住了脑袋,身体组织淅淅沥沥地融化,像条血肉模糊的泥鳅。
不是,祂不观测和推演了吗?就盯着他这一处薅呢,还介入上瘾了?真就这么着急见到夏明余吗?
小泥鳅被拎到了远处被封印起来的记忆海上空。
出于本能的恐惧,他当时只在近处五光十色的鲜活记忆海游荡,压根没有涉足这里。
那些记忆光球都是黯淡的、雾气沉沉的灰色,却莫名折射出浅蓝与亮银的流光。
眺望而去,像是旷阔无垠的海洋,蒙在浓雾与月色下,森然可怖。
望不到头的、被夏明余深深埋藏的记忆。
一颗流光四溢的光球飘到了塞勒希德面前。
塞勒希德默默接过,心想,这真的很像恨铁不成钢的家长手把手教他写作业,最终放弃希望,直接把答案拱到他面前,让他对着抄。
但是,他把作业本弄丢了。
塞勒希德尴尬地挠了挠头,“嗯,呃……那个……指令屏碎了……”
新的指令屏出现在他面前。
“嘿嘿,来嘞!”塞勒希德不再消极怠工,身体恢复正常。
他感觉祂的“手指”在未知的高维处,朝他的脑门弹了一下。
对祂而言,这应该是亲昵慈爱的行为,但对塞勒希德而言,他脑浆都要喷出来了。
塞勒希德又干呕了一阵,开始操作。
【是否开启扫描记忆光球功能?】
【是】【否】
【是】
【扫描成功】
记忆缓缓浮现。
塞勒希德借由夏明余的视角,看到了漫天的黄沙和淋漓的鲜血。
一柄最普通的刀剑从身后捅穿了夏明余的身体,贯穿心脏。
夏明余愣愣地低下头,看到了胸前锋利的刀尖。
——血,血,血。
口鼻溢出的血,胸前涌出的血,充斥着眼球和视野的血。
夏明余艰难地回过头,努力看清那个陷入狂化的哨兵。
那双本该漂亮到让人疑心的眼睛,像碎金日光洒落清池的眼睛,变得畸形而无神,眼眶红热。
塞勒希德心脏猛地一抽,然后停止了搏动和供血。
——谢赫,那是谢赫!
那怎么能是谢赫?!
谢赫陷入狂化了?什么时候的事?疯了疯了疯了,彻底完了……那可是谢赫!
随即,夏明余的记忆开始沉寂。
塞勒希德确认夏明余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他确确实实死了,但记忆竟然还在继续。
那他又为什么还会来到梦境世界?他是以纯粹的意识、鬼魂的形式存在在这里的吗?
视野成为了满屏的不可探知、不可言说。
夏明余在这期间经历了什么?
塞勒希德紧紧盯着画面,它又恢复了光明。
老旧破损的收音机声音,夏明余猛地惊醒。
夏明余下床走到镜子前,震惊而困惑,但很快又恢复镇定。他似乎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
他重生了。
“……”
塞勒希德的心脏又开始工作起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信息量未免太过载了。
重生……重生?重生??!!
他依旧被祂拎在封印的记忆海上空,就像祂在强迫他思考这片海是什么,又为什么存在。
恐怖而庞大的金色巨影盘踞在这片记忆海的深处,既是守护这些记忆不被污染和损害,也是寸步不让地不让夏明余回忆起分毫。
“让我下去。”塞勒希德下定决心,又重复了一遍,“让我下去。”
祂松开了介入的力量。
塞勒希德跃过不可直视的浓雾与折射出来的光芒,掉落在记忆海上。
他拿起一枚记忆光球,放在近处仔细看时,才发现那外观更像某种死去的卵抑或茧,因为过于久远,几乎有了琥珀的质地。
茧里是什么?
塞勒希德曲起手指敲了敲,听到了内部扑簌扑簌的声音,像某种柔软娇小的翼或者翅。
……什么玩意?!还是活的?!
他吓得松开手,光球掉下去,和其他光球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塞勒希德在这儿徘徊寻找。
终于,他看到了一枚看起来更为崭新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的记忆光球。
它还没被封印,应该是不久前的记忆——或者说,是夏明余重生后的记忆。
塞勒希德有些奇怪。
他原本的猜想是,夏明余重生前的记忆被封印在了这片灰色的记忆海里。但如果重生后的记忆也存在,那这个猜想就不成立了。
他扫描出这枚记忆光球。
依旧是眼盲带来的视野黑暗,一道清冷的声音问夏明余,“我们在前面的屋檐下躲会雨吧。好吗?”
塞勒希德认出了这个声音,忍不住在心里震撼地低呼一声,怎么又是谢赫?重生后,夏明余还是和谢赫相识了吗?
大多数对话内容已经因为夏明余的遗忘而模糊不清,塞勒希德只能凭借强悍的联想能力,勉强猜个大概。
记忆里,他们在檐下躲雨。
他们点燃了两支烟,聊到暗影和北地荒墟,聊到古斯塔夫和Meta计划,甚至谢赫还给夏明余变了个微型宇宙。
精神图景的视野里,那个宇宙精致漂亮得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美梦。
最让塞勒希德觉得好笑的是,谢赫居然在夏明余面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只告诉了他“纳撒内尔”这个的名字。
啧,谢赫这心思……他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夏明余怎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塞勒希德撇着嘴指指点点。
不过,夏明余对谢赫的称呼竟然是“谢首席”。所以说,敖聂已经死了么?谢赫成为新一届首席,塞勒希德不意外,只是有些心疼和唏嘘。
从当年在科研所还没成年的小家伙,成长到现在的首席哨兵,古斯塔夫居然也没有陪着他。
记忆结束了。
塞勒希德垂头看着那枚光球越发黯淡的光芒,突然有些心烦意乱,为谢赫感到不值。
他蹲下身戳了戳光球,自言自语,“你的主人都把你忘了,把你扔到虚无里了,你还固执地亮什么呢?”
塞勒希德似乎看到了光球表面一阵飘忽的蝶影,诡异又瑰丽,一闪而过。
他挑眉,“你能听得懂我说话?那你明白什么是虚无吗?虚无就是说,记忆如果在这里,夏明余在现实里就什么都不记得,忘得一干二净。
“干净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像是,程序代码一键删除,并且永远无法复原数据。”
——等等。
塞勒希德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点醒。
他见了鬼似地狂奔起来,回到五光十色的记忆海那里。
这里的记忆光球数量很正常,完全符合夏明余重生不久后的记忆存储。
塞勒希德将扫描成功的记忆光球又挨个重新播放了一遍。
他之前听得三心二意,但他现在隐隐觉得,他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线索,而它就藏在夏明余的记忆里。
——夏明余的精神体,是蝴蝶。
不只是一只。
在塞勒希德所能窥探的记忆里,夏明余没有给出明确的精神体数量,但已经非常、非常可观。
然后呢?
不,不对,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塞勒希德的四肢因为即将触碰到真相而颤抖,手心疯狂地冒着冷汗。
终于。
女人开着车,他们在科研所连接现实的罅隙里狂飙,却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她懒声道,“还有一种很罕见的症状——概念缺失。它和失忆有相似之处,但不是一个东西。”
无法察觉差别和漏洞。
无法和其他事物的理解产生联系。
无法通过内驱力主动地进行勘误。
听到这里,塞勒希德想起来她是谁了——卢柯逸,科研所的研究员,研究方向是记忆。
卢柯逸最后问他,“可能有人遗忘了玫瑰,但到死都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在极速掠过的光影里模糊不清,“夏明余,你说,他会觉得可惜吗?”
当时的夏明余,并没有回答。
塞勒希德警觉起来,他总觉得卢柯逸的问题意有所指,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离开科研所后,她加入了涅槃工会……
某种藏得更深的暗潮在不安地涌动,但塞勒希德现在来不及细想。
他打开了指令屏。
有个想法在他心里滋生,他必须现在就得到验证。
【是否输入梦境世界的梦源?】
【是】【否】
【是】
【请潜入员确认权限】
【请输入】
塞勒希德从未觉得他的心跳声如此聒噪过,思绪太过混乱,手指也跟着颤抖,接连点错。
最终,他输入了一个名字。
【谢赫】
【梦源匹配中】
等待的那几秒里,塞勒希德几乎站不住。
作为潜入员,他有很多很多次机会验证对梦源的猜测。
猜对了,就意味着他能够更快地中断愿望的达成;猜错了,也不会有任何惩罚。
但这一次,塞勒希德竟然不知道该祈祷这是正确答案,还是错误答案。
【匹配成功】
巨石落下。
亦或者,高悬于他和夏明余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终于落下。
谜底,竟然就写在谜面上。
困住夏明余的,居然是……谢赫?
所以,他与夏明余的对话里反复提及的伴侣,就是谢赫吗?
在梦中梦里,夏明余忍受着塞勒希德的长篇大论,直到他说出那一句——“哪怕是你所谓的伴侣,你也不该相信。”夏明余才失控暴起。
就像是他不能提及的底线。
塞勒希德觉得胃里很难受,浑身泛着僵硬的麻意。
他回头远望着那片灰色的记忆海。
倘若,记忆被封印的条件,并非是“前世”,而是“与谢赫有关”呢?
浩若烟海的记忆,该由多少“前世”组成?
是重生吗,还是轮回?
再或者说,是有一个更高维的存在,残忍地俯瞰、操纵着这一切?
无数蝴蝶精神体包裹着的、有关前世、有关谢赫的记忆。
它们是否也像荒墟的雨夜一样暧昧不清,两颗心提防着,却又忍不住向彼此投降、接近。
已经不重要了。
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如同琥珀般陈旧古老,彰示着已经被夏明余遗忘了多久。
塞勒希德身处的光彩里,那些记忆轻盈而浅薄,支撑不起庞大、深重的执念与愿望。
仅仅是今生的夏明余,本不该有这么多眷恋。
但倘若,加上整片漫无边际的虚无呢?
夏明余伤痕累累、蹒跚而行的沉重灵魂,是否不止一次与谢赫相识……甚至,相恋?
而他们显然没能求得一个好的结局,甚至于需要夏明余用异能删除“纳撒内尔谢赫”这个概念,造成永久性的概念缺失。
甚至于,仅仅是谢赫的幻影,仅仅是美满的泡沫和假象,就拥有能把夏明余永远埋葬在梦境里的威力。
什么都说通了。
在夏明余的梦境世界里。
规则之一,谢赫是夏明余的梦源。
规则之二,夏明余患有针对谢赫的概念缺失。
两个规则互相对冲、抵消,设定扭曲缺失,造成了梦境天然的稳定性缺口。
【……是这样吗?】
塞勒希德喃喃地问。
祂缄默不语。
-------
作者有话说:入境之后评论区有很多读者朋友反馈说没太看懂,在这里不剧透地和大家说一下:请放心~!
大家提出的一些担心,都不会发生。我很清楚我在写什么,也很清楚剧情线和感情线的脉络。
同时也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理解和猜想,我可以根据大家的反馈调整一下叙事节奏~
感谢你们的耐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