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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第100章 吻刃
331 段

第100章 吻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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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里没有季节流转,昼与夜间的区别不过天幕的光。但纵使重复到了枯燥的程度,也不意味着安全和平静。

起了几次暴动和抗议,有几座基地沦陷,也几座荒墟诞生,暗影与涅槃又收割下几个高级境,就连狩猎都在蠢蠢欲动。

据说,萧衔岳没死,只是在伺机而动;

据说,谢首席的新项目保密了半年,其实是在研究比利维坦更恐怖的东西;

据说,据说……

半年的时间就在种种新生与毁灭的夹缝里流逝过去。

夏明余的头发长了不少。

上一次手术后,卢柯逸问他,要不剪了吧?夏明余看着灰白斑驳的头发,淡淡应了一声。

绷带裹缠过胸前,心口处渗出黑红的血液,夏明余想去触摸,发现指甲都异化成了尖锐的长甲。

卢柯逸道,“就在科研所睡一夜,我陪你。”

夏明余含笑看她,“你现在说话都这么委婉了吗?”

只是为了监控术后的身体数据而已。

卢柯逸耸肩道,“虽然这么说会显得我很自私,但——委婉一点,会让我在道德上好受些。”

卢柯逸后来明白,谢赫选择她做副手是有原因的。

在荒墟十一区时,谢赫大概就在往降神计划的方向猜想了。而科研所里,既和降神计划有关联,又不与各大公会有利益牵扯的高层人员,只剩下她了。

这半年里,夏明余总共做了五次心脏手术。从F级开始逐级往上,往夏明余的心脏里植入境核。

按理来说,境核都是要当场销毁的。谢赫为此独自收割了数次中低等级的境,直到挑选出最适宜的境核,将它活生生带来科研所。

“挑选境核”——多奢侈的说法。除了谢赫,大概也没人有底气这么做了。

但卢柯逸实在不能再为此感慨什么。

每次谢赫带着新的境核回来,就意味着夏明余的心脏要被剖开一次。

她紧盯着精密仪器抵在夏明余的胸膛,然后,就是血肉与机械抗争的声音。

实时显示的身体数据里,夏明余先会沉入一段时间的伪死亡状态,然后血液沸腾、皮肉凹凸、身体痉挛,恢复平静后,夏明余会复苏。

卢柯逸总是在想,是否下一次苏醒后,夏明余躯体里的意识就不再是夏明余,而是境核上附着的意志?

据说参加利维坦计划的大多数科研员最终都疯了,因为目睹了人类同胞被异形怪物融合、取代,惶惶不可终日。

但利维坦计划里,那些被选中的人原本也是关在基地监狱里的魂灵。

夏明余身怀这样的体质,或许不能说是无辜,所以,是他的“原罪”吧。

……是这样吗?

卢柯逸为夏明余剪头发,吃力道,“你的头发变得好硬。”

她投降地放下手术刀,“要不你选个发型吧,你躺舱里等一等,粒子切割很快的。”

夏明余比在耳朵下面一点儿距离,“剪到这儿吧。”

这么点时间,夏明余的手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卢柯逸喃喃心想,所以,B级境核也不能撼动夏明余的生命本质吗?那接下来,就是A级……S级了。

夏明余躺在舱里,卢柯逸摁下了启动键。

有些话,她始终没有说出口,比如,夏明余,你恨我吗?

还有……谢赫。

是我们,让你经受这些折磨的。

距离上次手术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但谢赫这几次回南一基地都没有带A级境核回来,项目进度也就迟滞下来。

B级境核早就被夏明余消解内化干净,卢柯逸每天给夏明余做些基础的检查和记录之后,就会去忙手上的其他项目。

卢柯逸和谢赫讨论过项目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难道真就一直试到A级、S级,等夏明余真的异化了,应召预言里的“容器”了,项目暴露,落得和利维坦计划的塞勒希德一样,被口诛笔伐?

那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助纣为虐,替敖聂完成降神计划的遗志。

卢柯逸道,“及时止损最好的时机是一开始,其次就是现在。首席,您说呢。”

他们面前摊着夏明余各次手术的数据记录。当然,也不止于此,谢赫也试过在夏明余身上找出Salvation-0001的线索。

因为境核手术的契机,卢柯逸才知道谢赫一直没有销毁他手上几枚的S级境核,其中两枚甚至来自莎布尼古拉斯之境和奈亚拉托提普之境。

所以,如果夏明余能够撑过A级境核,S级境核就有现成的。

但谢赫对这两枚境核似乎有别的打算。

卢柯逸只有A级,不能直视那些境核,所以她不曾见过。

谢赫道,“有些境核之间存在吸引力,它们可以拼合起来。塞勒希德……”他顿了顿,略过一些信息,“利维坦计划之后,他带来了《死灵之书》的谶言。”

哪怕是卢柯逸的权限,也不曾得知这个消息。她追问,“是什么?”

谢赫摇摇头,“有关一道门。银色的门。”

谢赫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回夏明余的资料上,蓦地出声,“如果就停在这里,夏明余可以正常地活下去。”

第一次,谢赫的语气里也出现了不确定。

卢柯逸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在科研所和暗影的……全天监管下吗?”

谢赫难得陷入了沉默。

那次谈话之后,项目进度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谢赫不急,卢柯逸自然也不急。

今天,卢柯逸照常送夏明余出科研所,暗影的人已经在停车点等着了。

说是保护夏明余的安全和项目机密,但说白了就是监控夏明余。因此,派来接送夏明余的人,等级都在A级及以上,如果谢赫在,就是他亲自接送。

谢赫今天夜里就要离开,来接夏明余的是个A级老面孔。

他走过来,客气地笑道,“夏老师。”

夏明余除了在科研所当小白鼠外,还给自己找了件事做。

暗影里的小孩子们基本都算是留守儿童,学校这种稀有机构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教育一直是末世后的大问题。

夏明余一开始只是兴起,给小朋友们讲些睡前故事,术后休养的日子里,夏明余恢复些精神,就会给他们讲些通俗文学。

夏明余长得好看,有亲和力,也不沾杀戮和谵妄的血腥气,因此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能讨得孩子喜欢,自然就赢得了家长的信任。夏明余扪心自问,是担不起师长之称的,但这么一来二去,他就成了“夏老师”。

今天夜里,夏明余照常讲着睡前故事,孩子们抱着玩偶躺在自己的小窝里,等故事结束,他们睡着后,会有人抱他们离开。

有几个和夏明余熟悉的孩子,则躺在夏明余身边,有的抱着他的手臂,有的头倚在夏明余的腿上。

小朋友的身子都是软软的,夏明余觉得身上像粘了几块棉花糖团子,晃一晃都会化掉,所以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僵了才会小心翼翼地挪一挪。

睡前故事是美好的。

正义会战胜邪恶,有情人终成眷属,误会都会解除,挚友不离不弃,死敌也能冰释前嫌。

如果可以,夏明余多么希望这些祝福在那些天真童稚的眼睛里成真。

但天花板的星月夜空,是科技的障眼把戏;室内玻璃房里的绿植,是异能维持的昙花一现;柔软的、可以抵御谵妄入侵的玩偶、睡衣和被窝,是公会向科研所支付高额所得的奢侈品。

大厦之外的摇摇欲坠,是大人们发誓向他们守住的秘密。

只是这半年里,夏明余就经历了不少离别——永别。

睡前故事会有讲完的时候,美梦会有醒来的一刻,谵妄……是悬于头顶的厄运,总有降临的一天。

稚嫩的心灵,该怎么承受那样的折磨呢。

——这不是夏明余第一次觉得他在这个梦里陷得太深了。

可这半年实在太漫长了。

夏明余如同孤身游过冰河海峡,而塞勒希德是长夜里唯一的灯塔。

这半年里,夏明余一次也没见过灯塔亮起来。

夏明余可以接受漫长的挑战,但不能接受这么漫无目的。

他见不到终点。

夏明余一直在思考离开的事情,但这场梦的塞勒希德太过狡猾,他抓准了夏明余的心理——

他不是会简单粗暴选择自尽来结束梦境的人。

夏明余一定会确定梦境的梦源与愿望是什么,再离开这里。

换言之,夏明余在排除、扼制、规训他的愿望、他的执念、他的……欲望。

之前,有过塞勒希德真的投降了,无精打采地嘲讽夏明余,“你赢了,夏明余。祝你达到你想要的结果,真的……你赢了。不愧是你啊,被选中的……”

夏明余倒在血泊里,梦境崩塌。

死亡。但以胜者的姿态。

不过,塞勒希德一反常态的态度,也让夏明余隐约触及了真相一角。

夏明余平静地想,可能,他的目的达成了。

再想回梦里的事。

谢赫会在任务间隙回南一基地,和卢柯逸复盘、讨论、商定下一步计划,夏明余的几次手术也都是在谢赫的监管下进行的。

但距离上一次手术,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谢赫似乎打算停在这里了,夏明余也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答案。

而他与谢赫的相处呢……

夏明余忍不住叹口气——他们似乎处于某种奇怪的状态里。

夏明余本身是不愿意与谢赫有更多的情感牵扯的,毕竟他是实验体,谢赫是科研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卢柯逸都在道德困境里走不出来,夏明余更不想用“爱人”的身份去为难谢赫。

夏明余不确定真实的前世里,他与谢赫之间是否产生过情愫。

最好是没有。

夏明余故作轻松地想,上一世的自己应该没有契机获知这么多记忆,如果他爱上谢赫,就很像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听起来不太妙。

虽然,前世未必是谢赫负责他这位珍稀的“实验体”。

那现在的谢赫,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们之间,聚少离多,在科研所的“相处”很多,沉默也很多,交谈基本是公事公办,谁都客客气气的。

可谢赫也没拒绝过夏明余偶尔的依赖和下意识的亲密。

第一次F级境核的心脏植入手术后,夏明余的身体排异反应很严重。

高烧,干呕,痉挛。生命的本质被面目可憎的异流冲刷,岌岌可危。

昏迷前,夏明余觉得自己拽住了面前谁的手,紧紧地。那人凑到夏明余面前,夏明余似乎是说了些“杀了我”之类濒临崩溃的话,就彻底失去意识了。

醒来后,夏明余躺在温暖柔软的床里,谢赫侧坐在床沿,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书。

夏明余双臂环着谢赫的腰,脑袋抵着谢赫的腿,看样子是就着这个姿势睡了很久。

……嗯,也可能是做着梦还没醒吧?

“醒了?”谢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明余松开谢赫,下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在脑海里盘了一遍道歉和解释,但绯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他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夏明余可能是听到谢赫笑了一声,“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

谢赫就这么离开了。

轻轻地放过了他的“僭越”。

夏明余直起身,撩起头发盯自己不争气的模样——就连他自己,都很久没见过他红了脸的模样了。

虽然,说不清是惊吓更多,还是赧然更多。

还有上一次,夏明余哄完小朋友,被阮从昀拉上了顶楼喝酒。

因为夏明余的身份特殊,需要保密,在暗影大厦和科研所两点一线,反而是和暗影的高层更熟络些。

到了顶楼,放眼望去,一群人都接送过夏明余通勤。

夏明余的饮食被卢柯逸严格限制,所以他就安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聊天。

这种氛围里,夏明余很难不怀念起当“夏副”的那些日子。

不知是谁先调笑了句,“首领是看上夏老师了,才把人家带回来的吧。”

因为项目的内容一直只有谢赫、卢柯逸和夏明余三人知情,平时谢赫也不拘着夏明余,还特地辟出一块“故事角”,类似的流言早就在公会内部盛行。

有了第一个人在夏明余面前说穿,其余人也起哄起来。

夏明余只好笑笑,“说不定是我对首席先生一见钟情,非要他带我来呢?”

本身都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夏明余这么说也没包袱。

可偏偏,编排的主人公出场了,恰恰好好听到夏明余这一句。

众人看谢赫,谢赫看夏明余,夏明余眼观鼻鼻观心,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夏明余叹息想,他还是别抖机灵了,别人抖的是机灵,怎么他随便抖一抖就是真心话。

但谢赫从来不向夏明余提起这些,比如,夏明余搂着他入睡的夜里,他在想什么呢。

众人起哄、话语拥挤的场合里,他又在想些什么?

经过了更多锤炼的首席先生,也很擅长隐藏他的情绪,夏明余就只得到了悬而未决的谜。

对谢赫,夏明余做过最多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他下一次平安凯旋,等待他来科研所或者暗影大厦,等待他向自己搭话。

夏明余不是个喜欢被动的人,但似乎,只能这样了。

他与谢赫的乱麻里,不该再加上牵扯不清、互相折磨的“爱情”。

“——夏老师!”

小朋友晃了晃夏明余的胳膊,夏明余才回过神来。

……真是,怎么走神了。

小朋友扒拉着虚影,突然小小声地问了一句,“夏老师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了?”

旁边的小朋友夸张地捂住同伴的嘴,更加小声道,“嘘——夏老师生病了!妈妈说,不可以提夏老师的伤心事。”

夏明余失笑摇头。

两个月以来,小朋友们适应了夏明余的短发,但还是时不时好奇。

夏明余也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短发,当时卢柯逸问了,夏明余就这么应了,其实没有多想。

刚刚的故事讲完后,夏明余仰起头靠着身后的墙,喝了几口水润喉。

右手边是被玻璃隔开的蓬蓬植物。数月前,不知被谁撒了几颗玫瑰花种,竟然也成功开了花,娇艳欲滴地垂着花蕊,惹人心怜。

逼真到极致的星空顶勾勒出群星。

深邃、遥远、闪耀的存在,曾经是童话的化身,现在是诅咒的预言。

但无可否认的是,深蓝靛紫的光落在夏明余身上时,还是别无二致的柔和漂亮。

夏明余长发时精致稠丽,更冷也更艳,短发时则更凸显出五官的英气。偏长的刘海捋在耳后,一双眼清明潋滟。

夏明余身上的异形金属已经被卢柯逸拆得七七八八,与小朋友相处,他特意穿了长袖高领,不露出任何纹身。

米白色针织棉上衣,牛仔蓝的家居裤,宽松舒适的穿着消解了夏明余气质里不好接近的那一面。

连夏明余自己都忘了,他也曾这么柔软放松地活着。

夏明余正要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再听一会儿,夏明余确认了是谢赫。

他似乎没打算过来,只停在了隔墙的另一边——也就是,夏明余靠着的这面墙。

谢赫今夜就要离开了。

这次间隙,夏明余都没与谢赫打上过几次照面,就像谢赫在有意避开他。

夏明余大概明白原因。他作为实验体,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夏明余现在大致能明白,前世他为什么会被谢赫杀死。

前世的实验或许走到了最后一步,他接受了最后一枚境核,可能失败了,他彻底失控。夏明余清楚他的潜力在S级,所以被首席杀死,不奇怪。

只是,前世的谢赫为什么会陷入狂化?

夏明余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扬起笑容,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

月亮要熄灭了,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在打瞌睡了,盖上柔软的被子,抱着心爱的玩偶,陷入干净的睡梦吧。

夏明余熟练地抱起熟睡的小朋友,交给他们的父母,最终只剩下了他与谢赫。

他朝谢赫走过来,微笑道,“首席先生。”

夏明余身上有股很淡、很香甜的奶味。是孩子们会在睡前喝的热牛奶,他就浸泡在那温馨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里。

夏明余与孩子们说话时总是很温柔,而和他说话时,就是客气的、礼貌的。

疏离的。

“您快出发了吗?”

谢赫道,“嗯,还有半小时。”

夏明余往手臂上搭了条毛毯,“那我送您吧。”今天,南一基地又开始下雨了。入夜失去光源后,冷得出奇。

谢赫今天的出发点不在大厦顶楼,而是基地边缘,但夏明余并没有询问原因。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谢赫在前,夏明余在后,沉默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事实上,夏明余从不问他有关任务、公会的事情,就算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只有谢赫主动提起时,夏明余才会听他讲话。

垂下头佯装出似懂非懂的神情,不埋怨植入手术的痛苦,也从不对卢柯逸和他失态。

谢赫见过太多被极致的痛苦压折了的人,无论是同伴、亲友,理智溃散后,都只剩下一地滩涂的咒骂与仇恨。

但是,夏明余剩下了什么呢?

似乎剩下了,依赖他的本能。

夏明余环着他的腰,意识混沌地念他的名字。

谢赫,谢赫,谢赫。

一遍又一遍。

泪水沾湿了谢赫后腰的衣料。

夏明余就连流泪,都是无声而克制的。

就像常年与无名的恶魔抗争着,不能泄露出分毫的软弱与漏洞。

夏明余没有谵妄,所以,是做了噩梦吗?

是什么样的梦,会让你这么伤心,又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呢?

在那个瞬间,谢赫突然很想叫夏明余“蝴蝶”。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更像是福至心灵,亦或是灵魂更深处的灼痛与呼唤。

谢赫伸手擦去了夏明余的眼泪,低声道,“我在这里。”

那夜之前,谢赫从不知道他的心可以这么柔软;那夜之后,谢赫发现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印象里,夏明余多是安静的。

在暗影大厦里,就常待在房间和故事角,偶尔被邀请去顶层,也只是坐在人群外的角落里。

杯子里盛着冰块,喝的却是水,夏明余就这么安静地听一群人笑呀、闹呀,偶尔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可对他们,夏明余本不该积攒这么多怀念。

对他,也是如此。

谢赫其实早就猜到,夏明余清楚那些科研术语,清楚任务与公会的运作,清楚很多以他的身份本不该知道的事。

夏明余看似松弛温和,但其实从来没有放下戒备——对谁呢?似乎不是他,也不是任何夏明余周围的人。

心中藏着猛兽的时候,是无法彻底遮盖掉气息的。

夏明余是克制的人,藏得极深,但谢赫还是敏锐地嗅到了夏明余身上野心勃勃的气息。

蝴蝶——或许是的。

漂亮的、吸引人的、谜一样的蝴蝶。

被他从荒墟十一区拢在手心,又私心带回了他统领的巢穴。

但他不该问夏明余吧?

问出口后,蝴蝶可能就要飞走了。

毕竟,他种下的玫瑰,并不那么值得留恋。

他与夏明余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很简单的。

科研员与实验体的关系,首席哨兵与普通人的关系,权力向他倾斜的不平等关系。

就该这么简单的。

否则,谢赫又该怎么看他在夏明余身上留下的伤痛呢。

夏明余完全有理由像憎恨荒墟十一区的那个男人一样,憎恨他。

没有人真正给过夏明余选择的自由。哪怕是他,也没有。

夏明余撑着伞走在谢赫身后,毯子搭在肩上,但谢赫还是察觉到了夏明余轻微的战栗。

对没有精神力的夏明余而言,这样的气温还是太低了么。

谢赫渐渐停下了脚步。

夏明余愣了一下,“首席先生?”

谢赫转过身时,解下了披风,不容夏明余拒绝,盖在了他身上。

他垂眸替夏明余扣上扣子,夏明余温沉的气息盖过了雨腥味,他们四目相接。

此刻他们之间的沉默太响亮了,谢赫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短暂停歇的蝴蝶。

刚刚朝夏明余走来的时候,他每踩起一步水花,脑海里就滑过一幕有关夏明余的碎片。

他的心如此摇摆着——就像狂风骤雨中的玫瑰。

夏明余身上藏着太多悬而未决的谜团,理智告诫谢赫,他不该太过接近名为“夏明余”的血色漩涡。

但他生命里迟来太久的叛逆期开始泛滥,谢赫生出了很多明知会头破血流的妄念。

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他该感到危险的,但却感到了爱情。

……爱情。

偏偏,又是雨夜。

夏明余裹挟着风暴而来,谢赫张开双手,指间仿佛穿过心野里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

夏明余愣怔片刻,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谢赫的距离。

手习惯性地探到颈后,想把头发从披风里拢出来——谢赫总会故意忘记这一步,想看夏明余自己收拾头发。

然后,才迟迟想起来,他已经剪短了头发。

谢赫低声问,“以前,也有人为你披上披风吗?”

他辨认出了夏明余的动作。

冷质的嗓音浸润在寂静的雨夜里,氤氲出潮汐的余温。

谢赫看到夏明余宕机一样的神情,竟然觉得这样也很可爱。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夏明余很神秘、很漂亮,后来发现夏明余意外的很执着、很坚定。

而他呢,仔细想想,他其实从来没拒绝过夏明余什么,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到了如今这一步,该说他是“心甘情愿”、“咎由自取”?

果然,是被冲昏头脑了。

谢赫很淡地笑了一声,“是我吗?”

“……”夏明余很深地往肺里压进潮冷的空气,尝试清醒下来,不免失笑,“嗯,还是露馅了?”

谢赫给出了几个猜想,“重生。掉进境里的时空洪流,世界线错乱。灵魂走失,附身回魂……”

见夏明余面露难色,谢赫停下了,“可以不回答。”

夏明余不由心想,看来现实里的谢赫也早把他的底细猜得七七八八了,只是碍于身份立场,没有戳破吧?

还真是手下留情了,首席先生。

“我决定告停项目了。”

夏明余点头,“猜到了一些。”

关于夏明余的猜测得到了验证,谢赫问得更加直白,“然后,你会离开这里吗?”

模糊的指代。谢赫不愿把夏明余逼得太紧——尽管直觉告诉他,在他问出口后,离别就很快了。

“嗯。”

轻而苦涩,像一声叹息。

夏明余实在无法说出谢赫想听的谎言。塞勒希德随时可能出现,打破夏明余所处的宁静。

夏明余温声道,“说不定,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呢,也不是……”

不是我们第一次为彼此心动。

换了故作轻松的语气,夏明余续道,“也不是最后一次。”

所以,在这场梦里,他们不一定要在一起。

比爱情更先降临的,是失去挚爱的痛苦。

那些梦境里惨烈告终的剪影无数次重叠,早就成了夏明余的梦魇。

他实在无法再多承担一次。

未圆满的遗憾,点到即止的相处,就足够了,夏明余的贪心到此为止。

谢赫敛起眉,听出了夏明余的言下之意。

凝着夏明余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嘴唇,谢赫突然拽住披风搭扣,将夏明余扯近。

鼻息萦绕。他的冲动,撞破夏明余的踟蹰。

“对你,或许只是其中一次。但对我,是唯一一次。夏明余,你难道不明白吗?”

谢赫第一次变得没那么游刃有余,垂睫一瞬,又很快克制下来。

“在荒墟第一次遇到我时,你是不是就已经为我们编排好了结局?”

谢赫很轻、很淡地揭穿夏明余的心思,却不是责备,而是始终压抑着的伤色,“你想利用我、利用科研所,明白你体质的特殊,对吗?”

夏明余只在不清醒时,才会任由本能亲近他,而在任何其他时候,都维持着客气疏离。

夏明余不希望他动摇,所以,在用这种方式逼他狠下心。

我是否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呢,夏明余?

夏明余哑然片刻。望进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曾在爱人的双眼里,得到过许多感情与答案。那是夏明余曾经不愿相信的多,也是现在不敢承认的多。

因为,他分明在谢赫的眼里,看到了始终如一的答案。

宇宙在熵增,世界在下沉。

末世里的爱情从来不是为了贪图长久,人们相爱只为了活那一瞬。

与时间做交易,用青春换衰老,用热烈换消逝。

夏明余默然后道,“抱歉,我……”

谢赫摇头,只是朝夏明余更逼近了一些。抵着额头,贴着鼻尖,唇与唇间只差分毫。

“我只比你贪心一点点。只是这样,可以吗?”说话间,他似乎已经碰到夏明余的嘴角。

谢赫很慢、很轻地试探上去,也松开了紧拽着夏明余的手。

夏明余只需要后退一点,就可以打断这个充满请求意味的吻。

这么冷感的、理性的人,怎么会在这么凉的夜里,蓦地红透耳尖呢。

谢赫早就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却纵容着、默许着他,否决他们之间本该拥有的可能性。

夏明余听到了他心里缴械投降的声音,大厦崩碎,一地坍圮。

他的爱人所求的,只是一个吻啊。

夏明余叹息一声,很轻地覆了上去。凉而柔软的触感,相隔了不止一个梦境。

得到回应后,谢赫探出手,抱住了夏明余的后脑,吻得更深。

夏明余换了短发,谢赫恰好摸到发梢,攒簇在手心里,痒痒的。

谢赫一丝不苟地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大雨淋漓的流光,从他的指尖淌到夏明余的喉结,像抵着一柄凛利的刀刃。

倘若这是爱情,倘若这是悲情。

而他们一再拥刀入怀,吻刃封喉。

愧疚、心软、克制许久的爱意,化冰后如春水泛滥。夏明余很轻地咬了一下谢赫的下唇,提醒谢赫换气。

夏明余低声哄道,“……就这样吧?你会痛。”

他在说他舌面上的纹身。

那些邪神纹身怎么都无法去掉,但只要不被他人直视、触碰,也没有太大关系,因而就搁置了下去。

谢赫眸光粼粼,继续吻了上去。

青涩的、炽烈的吻,与情。欲无关,只是像伤兽在舔舐取暖,传达爱意。

在深吻代替话语来回答时,爱与痛都是绝佳的终曲。

——我们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夏明余再次想起了这句诗。

此时此刻,谢赫与他,不正身处无边无际的迷宫中吗。

谢赫,是他的梦中人啊。夏明余自诩清醒,但他依旧迷失、沉沦其中。

他从来都一无所知。

还有谁会在枯槁的年代念诗呢?

夏明余以为那是谶言,但原来,还是他藏着衷肠的表白吗。

那提醒着夏明余,他的灵魂会比记忆先认出谢赫。

我知道,爱如同对着空虚呐喊,终会被遗忘。

高悬在我们命运之上的谵妄、诅咒与阴影,总有一天,会抹去我们存在的痕迹。

那些暗中窥伺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从未离开,等待着在我露出软肋时,将你我击溃。

你听——他的脚步声。

太迟了,谢赫,已经太迟了啊。

夏明余深深地搂住消散的爱人。

世界凝固了。

雨滴停在半空中,像流坠的子弹轨迹。

怀中的谢赫溃散成漫天的星屑,随后,是高楼、道路、整座基地。

散尽后,黑暗里踱步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他鼓着掌,倨傲地看向夏明余,眸中却怒气凌人,“感人肺腑。”

他像很稀奇似的,“真的变成无毒无害的小白花了呢,夏明余?”

看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到底是感到解脱,还是绝望呢?

可他赌赢了。

夏明余笑了出来,“那你呢,恼羞成怒?”

因为,夏明余最终的赌注是——不可战胜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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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写文生涯的第一个100章,恰好在中秋节这天。

圆满又圆满。

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已读完:第100章 吻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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