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之树的根系,牢牢地扎在黑球长河之下。祂孕育规则,也被规则限制。
无数漫长而嶙峋的梦境生长又崩裂,在祂的注视下循环往复。
夏明余喃喃道,“既希望用梦境带给他人永生,又希望他们在梦境里甄别出真实、清醒过来。多矛盾啊……”
祂道,“我只是为他人的任何选择都留下了活路。生命,会在自身选择的道路里延续。是梦非梦,又有什么重要呢。”
“混沌规则”,理解即可利用。
而祂所做的,展示本相,剖露记忆,都是为了让夏明余理解祂。
此境的堕落者,即为塞勒希德的集合意志。
俯瞰着利维坦的心脏,夏明余短暂地失神。
长河尽头的湖泊里,盛着难以计数的塞勒希德。树木根系穿膛而过,他们神色安详地阖着眼,面色枯白。
盘根错节的虬根之间,邪神刻碑的光辉碎片静静旋转。这是犹格索托斯的恩赐,也是诅咒。
祂在请求夏明余,终结祂的生命,取走邪神刻碑。
夏明余道,“谢赫……一直在寻找邪神刻碑。”
“是。正确的邪神刻碑,可以熔铸银匙,知晓‘门’后的真相,得到救赎。这是《死灵之书》中的启示。”
“启示……”夏明余淡淡重复着。
“……还有一件事。”夏明余道,“在来到利维坦心脏之前,我在拉莱耶。我是进入了重叠境吗?”
祂不置可否,“你只有意识抵达了此处,或许你的身体还在拉莱耶沉睡。”
“它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
夏明余拿出了一样物什。煜煜发光的金属硬币,前身是古斯塔夫的Meta大脑。
“是因为,它附着了什么执念么?”说完后,夏明余像是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摇着头敛去笑意。
祂凝视着那枚硬币,缓声道,“这是来自拉莱耶的金属。它在做你躯体与意识之间的锚点。”
夏明余皱眉,“古斯塔夫怎么会接触到拉莱耶?”他摩挲着手里的硬币,又想到别的可能,“或者,是别人给他的……”
恩伊陷害了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甚至还有林博参与其中的痕迹。
包括夏明余,他被步步指引来此,躯体还在拉莱耶不知境况。
他们的命运,都被这枚硬币穿针引线。
而执针编制命运的局后之人,到底是谁?
祂似乎看透了夏明余的想法。
“我接下来的话,大概会影响你的怀疑对象。但我希望,你还是保有公允客观的判断。”
夏明余望着那只绿眸,生出了一丝荒谬——他怎么能容许有人这么亲近他的所思所想?
随后,是后知后觉的、对自身冷漠的批判。
“请说吧。”他压下那些纷繁的想法。
“游衍舟。”祂先说出了这个名字。显然,祂很清楚夏明余的怀疑对象里有他。
“他能够侦查破解梦境与现实。在我的观测中,他一直在试图跨越世界线。”
这需要更高维的力量,而祂点到即止。
夏明余蓦地笑了一声。
时至今日,他都不曾清楚其他S级的立场,却在境里沉沦这么久,前路未卜。
比起其他S级,夏明余觉醒得太晚,劣势太多。若是没有他自己的道路,那就是被旁人用作棋子了。
他能感受到那股预兆。
那是从第二重梦境开始就隐隐作痛的心脏。
夏明余望着被塞勒希德尸体与根系包围起来的邪神刻碑碎片,最后与祂对视一眼。
祂默然无言。
夏明余深吸口气,纵身跃入尸泊。
在那只绿眸里,夏明余看到了一丝来自人类遗留的情绪。
在太多世界线里,塞勒希德与夏明余是挚友,而那些塞勒希德又共同组成了祂。
那最后一瞥,就像塞勒希德对夏明余遥远的寒暄。
但随着夏明余梦醒,那些梦境里的幻象与情绪都渐渐浮散。
像他跋涉而来时见证的大雨与泡影,都无动于衷地息声。
他像一艘忒修斯之船,无数前世与梦境的碎片剥落下来,他只是崭新的他。
故友与旧情,镜花水月而已。
“挚友”的名头是个空壳,并不能引起太大涟漪。
夏明余在尸泊里游到中心。
邪神刻碑散出蛇鳞般的黑光,引力场与夏明余精神图景里的姆西斯哈刻碑碎片相斥相吸。
夏明余手握住根系的其中一条,亮银色的精神力像血液一样攀附着逆流而上。
磅礴,浩瀚,无可撼动,最终像天罗地网,缠绕住整棵意识树。
启用异能前,夏明余听到祂的话语。
“你现在还不知道混沌规则的本质吗?”随即是叹息,“……无知,或许是件幸事。那是毁天灭地的权能,会吞噬一切的,包括你自己。”
夏明余无声地勾起嘴角,“是觉得我的效率太低了?”
附上精神力后,夏明余察觉到了塞勒希德细若游丝的生机。
他牵了上去。
塞勒希德的精神力与他的眼眸一样,是又沉又繁的幽幽盈绿,像能包容无数欲望与贪念。
夏明余感受到了。
塞勒希德的死亡与献身,悲恸与怀念,执着与落空。
有些很深很深的情绪涌了上来,但却像被透明的屏障隔开,夏明余只是感受着。
……感受之后呢?
是虚无。
夏明余回望身侧漂浮的无数塞勒希德。
他们或腐朽,或安睡,只是寂寞而枯朽的模样。
千万轮回皆无人来经,比死亡还寂静。
直到听到水滴掉入尸泊的声音,夏明余才拂了下脸庞,触到湿润。
低下头后,更多的泪水如崩断的珠串滴滴落入,怎么也止不住。
……他在落泪。
可他的内心,竟然感受不到任何悲伤。
那种预兆越来越强烈了。
他的心脏,他为之人的根基,他的爱恨……在心悸的震颤中,夏明余只感受到虚无。
就像掏空了胸腔,风荡过空洞,只有骨与骨的鸣响。
“我们……”
夏明余想问下去,比如“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吧”,“我们曾经交付过很多信任吧”。
但话语刚说出来,就落了空。
何必问下去呢。
塞勒希德的记忆已经道明了一切,而祂守望于此,将最后的审判和终结交到他手中,更是铁证。
夏明余攥紧了Meta硬币,倏忽开口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亮银色的精神力一齐拉扯出肉瘤里属于塞勒希德的部分,再股股编织起来,如同绿色的繁枝。
“毁灭”的规则已经落下,目及之处都在溃散,地动山摇。
天空的利维坦之蛇接连失去生机后萎缩掉落,像一场黏腻的大雨。
意识树分娩出肉瘤后爆裂开来,沉睡的空心人与脑罐沉入黑水海洋,海洋急遽地沸腾与蒸腾。
利维坦静静地注视着。
夏明余握住那枚刻碑,手指被灼伤,但他不在乎,只是望着祂原本在的方向。
天地倒悬,混沌归一。寂灭于黑暗前,祂很轻地应答道,“好。”
幽幽的绿色附着在Meta硬币上,又沉入不见。
*
虚无之中,王蝶蹁跹地指引着夏明余往梦境深处走去。
滚烫的海水里禁锢着被妄念困住的畸形灵魂,它们如同史无前例的海暴,搏击着那扇高耸矗立的银色门扉。
不可名状的、扭曲可怖的群星排列、宇宙奥秘,以及旧日支配者的祷文,共同组成了门扉的基石与花纹。
夏明余蓦地想,他曾在梦里来过这里。
而他,最终要穿越那银匙之门。
因为那通往过去、现在、未来交汇的维度交叠之地,他在那里失去了他最珍贵的宝物。
无数次遗忘,无数次割舍,无数次分离。
他必须要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门后的虚空里是庞大的阴影,那巨物有着夏明余熟悉的气息。
祂低声地呢喃,带着无穷无尽的温柔与爱意——我会永远在世界的尽头等你。
……所以,醒来吧,夏明余。
现实还在呼唤你。
不要沉湎在遗失的过往和永恒的梦境之中。
*
拉莱耶的宫殿里,嵌入金色瞳孔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沉睡的躯体有了些许苏醒的迹象。
清脆的、硬币落地的声音。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拾起了它。
指甲硬长锐利,肌肤雪白无暇,似是隐着流光的鳞片,竟折射出熠熠的光彩。
而在那之上,也是覆于全身的银色纹路,如同荆棘皇冠,也似光环,藤蔓般缠绕着。
夏明余缓缓从祭坛起身。
蓝金双色的异瞳,缎子般曳地的雪发,冷得不似人类的体温,融成惊心动魄的颓艳模样,近乎妖谲。
拉莱耶的宫殿里,时间不过是乱流。
人被裹挟而来,又裹挟而去。浩浩汤汤的南柯一梦,醒来不知年岁几何。
夏明余望着头顶的黑暗,很轻地吐息着。
被他接触过的地方,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他的身体冷极了。
垂下头,夏明余看到了他的胸膛。
有被剖开心脏的痕迹,尚未愈合。那块皮肉像岩浆滚过的龟裂大地,渗着血也渗着黏液,金色的光芒从心口流溢出来。
难怪他在梦里疼得死去活来。
哪怕不能看到心脏,夏明余也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了金瞳的存在。
幕后辛苦筹谋这一切的人,该有多处心积虑,又该知晓多少先于现实时间线的信息呢。
那人知道塞勒希德的献身与利维坦的存活,才会挑选了利维坦的心脏作为里境。
同时,那人必然知道夏明余的概念缺失与轮回重生,才会有自信能用梦境困住夏明余。
而作为外境的拉莱耶……意味着那人与其他邪神有所勾结。
里境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外境里的夏明余会乖乖躺在祭坛上。
他应该醒得比预期要早,否则,心口不会留着这么显眼的伤。
夏明余冷静地审视着他的身体。
不过梦起梦灭,他已经觉得自己陌生了。
灵魂深处的金瞳,谵妄里的金瞳,心脏里的金瞳——
多么不详的预兆。
夏明余能感觉到,他变得……很强大。
就像汲取了金瞳骇人的力量,化为己用。而力量,意味着与之等价的代价。
Salvation-0002,降神计划。
合适的容器会用心脏承接降神,褫夺权柄,成为人类的新神。
夏明余缓缓迈步,寒霜如莲,点点落开。
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已经沉睡了太久。
暗处的触手畏缩地静默着,与神像一同凝固在这里。
无数蝴蝶精神体从夏明余的影子里飞出,轨迹如刀,将触手与神像都砍落成渣。
随后,是整座宫殿。
万物摇摇欲坠,夏明余没有回头。
*
阮从昀带队守在境的通道不远处。
这通道出现得突兀,凭空而生,不断扩大,并且不容进入,连先遣队都派不进去。
最重要的是,它正对着南方第一基地大门,如果失守,损失不敢设想。
因而,各大公会都派了精英部队,日夜不舍,严阵以待,只等有动静时,一举歼灭。
谢赫还没从上个任务的境里出来,眨眼已经过了一周,阮从昀一人打点着暗影公会的上上下下。
阮从昀从感知到这通道开始,就有极为强烈的不妙预感。大概是S级的直觉作祟,心率都变得不稳。
阮从昀从队伍后排视察到前排,巩子辽来找他换班,“你也好久没休息过了,歇歇吧。”
阮从昀揉着太阳穴,“不用了,休息也不得安生。”
“谵妄这么严重了吗?”
阮从昀无奈地耸肩,又笑着松缓气氛,“也算是和首领感同身受了。”
正说着话,对面涅槃的带队却冷然地投了视线过来,阮从昀觉得被那人盯着,就像被蛇咬了一样难受,摆摆手又走回后排了。
巩子辽则朝那人点头示了意。
涅槃的带队,是唐尧鹏。
夏明余曾经带唐尧鹏来找巩子辽救治,因而唐尧鹏对他的态度也和缓些。
回想到那个名字……
阮从昀蓦地感叹一声。
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距离夏明余“失踪”,已经两年了。
说是失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只是“死亡”的委婉说辞。
这两年间发生的事,实在很难一言以蔽之。
就光一个唐尧鹏,变化都极大。
夏明余死前,阮从昀并不知道这号人,唐尧鹏虽然是A级哨兵,但功勋不够,怎么也够不着让暗影的副首领在意。
而夏明余死后,唐尧鹏……可以说是“疯了”。
阮从昀不知道该形容萧衔岳为“复活”还是“诈尸”,总之他回来后,没一天是安生的。
他先是刁难夏明余,质疑姆西斯哈之境,矛头对准了谢赫与暗影。
然后,他又不知道买通了涅槃的哪位高层,泄露机密,让游衍舟和涅槃名声受损,内部缠斗。
再是利维坦的先遣小队事件。
游衍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打算让夏明余留下的旧部送死,让他们要么签署协议、与夏明余撇清关系,要么就去先遣。
竟然还是谢赫亲自去找到他们,让他们签署协议,不必白白丧生。
谢赫这么做,虽然出乎阮从昀意料,但细细想来,却也可以接受。
接近谢赫的几个人,他、巩子辽、殷成封与小林裕辉,都多多少少察觉出了谢赫对夏明余秘而不宣的心思。
只是那感情才刚刚萌芽,尚且不能分清利用与心动,夏明余就已经用死亡划上了句号,结束得太生硬、太突然。
为夏明余留下故人,是谢赫的所为,但却不是“暗影首领”与“首席哨兵”该做的事。
游衍舟乐见这烫手山芋移到谢赫手上,与萧衔岳两方各自编织些流言蜚语,大削了一波暗影的声威。
那可是涅槃的人,与暗影八竿子打不着,那时候谁与夏明余有瓜葛,谁都要被剥下层皮,谢赫竟然就这么默默地一力承担了。
阮从昀不止一次在心里砸吧着,夏明余要是还活着,那可是承了他们首领一个天大的人情。
只是,不可能了。
夏明余连失踪的境都无处可寻,死得尸骨无存。
承谁的意,又欠谁的情,付出再多,都是石入死谭,连涟漪都不会有。
之后两年里的种种争夺,都是萧衔岳为重回三方鼎立之势的心力,阮从昀懒得回想。
更有难以预料的天灾与动荡,危险伏生处,也酝酿着机遇。
两年,足够一个人发了疯似地杀戮、收割,在高处站稳脚跟。
唐尧鹏签署协议后,不同于秦氏姐妹的隐退二线与万里的转入文职,他先是跟在谭楚身后做事,学到了谭楚对重型精神力炮弹的本领,也着手于涅槃的公会事务,职称升得像乘了火箭。
仅仅一年后,他就与谭楚平起平坐,成为游衍舟身边最锋利的左右手。
能力与狠决,可见一斑。
也不知道游衍舟给唐尧鹏下了什么药,竟然能买得他的如此忠心。毕竟,游衍舟可是曾经推他们去风尖浪口送死的人。
还是说,唐尧鹏有什么别的苦衷?
背后的秘辛,不为人知。
由于姆西斯哈之境,唐尧鹏半边脸上有疤痕,一直戴着一副半面罩。
从那时起,“遮面鬼”就成了唐尧鹏的外号。
行事诡谲,阴晴不定,寡言少语,冷漠狠辣——全都是人们对他的形容。
唐尧鹏非常不待见阮从昀。
涅槃与暗影往往有对接,如果是二把手见二把手,涅槃来的就是唐尧鹏或者谭楚。相比之下,阮从昀觉得谭楚都亲切多了。
从别处听来的传言说是,他得知阮从昀曾经重伤过夏明余。
阮从昀没法反驳,因为这事儿太真了。
阮从昀站在后排望着,那里是狩猎的阵队,带队的是个陌生面孔。
说来都荒谬,两年来,萧衔岳与渚烟从未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只有行尸走肉般的“使者”代行。
搅弄得天翻地覆,他们却藏得那么深。
如果不是精神力痕迹确认无误,阮从昀都觉得那是伥鬼在借着他们的名义播撒罪恶。
天际起了滚滚的明光,是“召星”带来的破晓。
召星会比大部队提前一两天抵达,谢赫即将回来了。
阮从昀松了口气。
这两年来,他愈发担心谢赫,担心他像敖聂、夏明余一样,在某个境里一去不返。
没有人能承担起这样的损失。
但阮从昀这口气还没松匀,就感受到通道里险恶而诡谲的强大气息正在复苏和逼近。
“全员戒备!”
他极快地闪回队伍前排,见那通道像银河星际一样瑰丽璀璨,快速旋转。
通往异界的通道,越美丽,越致命。
唐尧鹏拍了两下手,再垂直着两手相离,他面前的那块空间便像是割裂开来,缓缓露出一架重型炮弹。
这是唐尧鹏的异能。
阮从昀淡淡地觑着,又撇开视线。
阮从昀并不知晓唐尧鹏异能的本质,只能猜出与“空间”有关。
他见过唐尧鹏双手交叉成刃再劈开,巨型的怪物转瞬就被交错的空间大卸八块。
威胁性极强的异能,既可明战,也可暗杀。
漫长的地动山摇与轰鸣。
黑暗中传来低语、潮腥的气味和可怕的震颤。
阮从昀对唐尧鹏与狩猎的带队做了停止的手势。
他是在场唯一的S级,天然拥有更敏锐的感知和对危险的嗅觉。
那是……
海洋的气息。
*
夏明余浸在包围着拉莱耶的海洋里,遥远地看着宫殿崩裂为坍圮。
拉莱耶里,时间并不按照线性发展。它更复杂,甚至可以循环往复。
这次出境后,夏明余不知道他会迈上怎样的时间线。
海水倾覆,地卷浓云,诡物哀鸣。
炫目的光芒之后,周遭渐渐息声,冷决的杀意凛冽如锋,从四面八方朝他投掷而来。
夏明余斥退了拉莱耶的海水,通道在他身后渐渐消弭。
严阵以待的密集队伍,武器都已蓄势待发。
他们的身后是南方第一基地,戒备得比黑天还沉。
这就是……迎接他的“现实”吗?
夏明余淡淡地扫视一圈,估算了一下人数,随即阖上眼长叹一声。
他不能死在这里,所以,如果他们铁了心要挡他的路,那就只好一战了。
但夏明余刚一回归现实,各种不适的反应就涌了上来。
心口未愈合的伤痛变得光芒熠熠,像在跃过夏明余,威慑众人。
而夏明余自己,逐渐变得虚弱。
“……学长。”
这声音很轻,但还是落入了夏明余的耳中。
夏明余朝那方向看去。
唐尧鹏站在涅槃队伍的最前面,百感交集地睁大了眼,语气充满了不确定的试探。
到底……过了多久呢?记忆里的小学弟,怎么都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阮从昀也依稀认出了那人的轮廓,在唐尧鹏出声后,他觉得心跳骤停了一瞬。
不妙的预感成真。
而下一秒,唐尧鹏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炮弹径直对着夏明余开始蓄能。
阮从昀不可思议地退了一步。
那可是最大功率,足以铲平南方基地前的所有人。这一弹要是对准了,夏明余逃无可逃。
但……唐尧鹏不是还为了夏明余不待见他吗?怎么会行事如此矛盾?
阮从昀又远望了一眼夏明余。
作战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除此之外,没有一处是他作为人类时的特征。
白发,鳞片,异瞳,金色心脏。
让他想起了利维坦计划。人类与异种结合,而如果……那个人类是S级呢?
再坏一点的猜想,就是降神计划。敖聂已死,又是谁继承了他的遗志么?
各个中小公会都是看三大公会的表态行事。
而眼下,涅槃攻势十足,狩猎还在观察,暗影也尚未行动。
趁着这个机会,夏明余可以逃的,但他却突然捂着胸口跪下了,看起来极为痛苦。
金红色的血液从胸膛未愈合的伤口流淌出来,像滚烫的岩浆,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毫发无伤,只有鳞片闪烁,但落在地上时,烧起了阵阵白烟。
……救吗?如果殷成封没有退役,尚且有轻松的人选。
阮从昀啧了一声,巩子辽听到阮从昀出声就已经明白,迈前一步,代替阮从昀守在阵前。
阮从昀从队伍中间闪到唐尧鹏身后,扼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疯了?二话不说就出手,我倒不知道游衍舟教出来的人会行事这么草率。”
唐尧鹏的手死死地攥住灌输精神力的接口,不管不顾地朝夏明余的方向启动攻击。
夏明余勉力支起身体,亮银色精神力从指尖溢出,与重炮的冲波对冲。
心脏传来了悸怖的痛楚,几乎将他生吞。他醒得太早了,融合还没有结束。
就像未分娩结束就被拉出卵巢,被现实的诅咒缠上后,他现在是一副极为脆弱的残躯。
倏忽地,一个身影跃过所有人,飞奔过来,拦腰搂住了夏明余,又带着他奔远。
他牵着夏明余冰冷的手,精神链接上了,他道,夏明余先生,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夏明余感受到了那股温煦的力量,努力落出那个名字,“……阿彻。”
在北地荒墟时,他因为眼盲,没有亲眼见过阿彻。离别时,也不凑巧,没有见过最后一面。
阿彻看起来与普通的人类男孩没有区别,眨着圆溜溜的黑色眼瞳,像只懵懂的小兽。
——夏明余先生,您快死了……您……
阿彻的情绪很低落,没有说下去。
夏明余尝试出声,但阿彻的怀抱颠簸,刚一开口就是呕血——那种金红色的黏稠液体。
沾在雪发上,随着疾奔一同飘扬起来。
他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透明。死神的镰刀,已经逼在他的动脉。
夏明余用阿彻的精神链接问他,你怎么会从北地荒墟过来?
——林博来找过古斯塔夫。古斯塔夫说,我可以来南方第一基地救你。
林博……林博……!他为什么会找古斯塔夫?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阿彻……
一股气血上涌,夏明余思绪混乱。
林博……到底在种种阴谋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唐尧鹏的冲击炮弹在他们身后连成了致命的线,只慢一步都会灰飞烟灭。
夏明余回过头,对涅槃众人下了一道规则,只一个字——
静。
反噬来得很快,但为阿彻争取了些许时间。
夏明余强撑着不昏迷过去,问道,那古斯塔夫呢?
夏明余把那枚Meta硬币从利维坦的心脏和拉莱耶带回来了……他与祂做了交易。
他把“塞勒希德”带出来了。
那些没有被“祂”的规则彻底吞噬消亡的、来自其他世界线的、奄奄一息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想带塞勒希德去见古斯塔夫,去北地荒墟,去遂他的愿。
在毁灭利维坦心脏前的眼泪,提醒着夏明余,他该是悲伤的。
他为塞勒希德的命运,承受着远超他能感受到的悲伤。
所以,他还想再做些什么。他不想为当时的无动于衷遗憾。
阿彻道,古斯塔夫走了,比我更早。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夏明余缓缓阖上眼,似乎已经无力回应,生息渺然。
夏明余身上的寒霜结到了阿彻的手臂与胸膛。阿彻搂着夏明余,低头就能与那心脏缺口处的金瞳对视上。
金瞳在桀笑,充满冷漠的恶意。
在祂的注视下,阿彻的眼角短暂地异化成蛇鳞与鳄皮般的质地,又迅速恢复原状。
阮从昀眼睁睁地看着一人抱着夏明余逃开。
逃得再远些吧……夏明余。如果,你还是“夏明余”的话。
暗影在他的指挥下按兵不动,涅槃因为他的越权扼制,武器都对准了他,但不敢轻举妄动,狩猎态度不明,但也不曾放下武器。
唐尧鹏疯狂地颤抖落泪,精神力却源源不断地注入上膛——或者说,是这炮弹控制了唐尧鹏,攫取他的精神力。
阮从昀不好轻易毁去这台炮弹,因为他不确定它与唐尧鹏之间是否存在着生命链接。
唐尧鹏嗫嚅地说着什么,阮从昀凑近去听,“杀了……我。杀……了……”
阮从昀心情烦躁起来。他早知道游衍舟背后不干净,但没想过这么——暴。政。
“以为我是谢赫吗。这种麻烦,我不会接。”
这么说着,阮从昀扼着唐尧鹏的后脖颈,狠狠掼了下去,唐尧鹏晕了过去。
阮从昀俯视着涅槃的众人,“看好你们领队,回基地吧。”
但唐尧鹏竟又苏醒过来,阮从昀捕捉到了那一刹那,唐尧鹏的眼眸里是全然的漆黑。
就像……那些失了智的异种怪物一样。
阮从昀用精神力钉住唐尧鹏的四肢,声音更低地警告着,“我不知道你和游衍舟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但如果你现在失控了,无论是夏明余还是你,都活不了。”
唐尧鹏似乎真的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攀着炮弹,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炮弹又隐回其他空间中。
但就在那时,阮从昀察觉到了更为可怖的力量——就在夏明余的方向。
刚刚抱着夏明余的“人”,现在已经没了人形。
那个男孩的人皮皲裂开来,就像以人身封印的通道一样,先是无数条青紫色的粗壮触手飞舞出来,再是不断颤抖和膨胀的螺旋状身躯,头部生有黑色独眼。
——堕落者的气息。
那可是守护境的邪恶生灵,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
而且……阮从昀很肯定,他刚刚没有在男孩的身上察觉到任何一点怪物的气息。
男孩化成的怪物包裹住夏明余,只有雪色的长发飘逸在外。
它要生吞了夏明余?
……不,不是,它要献祭!
该死的,夏明余……你到底成了什么东西?
居然能——接受堕落者的献祭?
阮从昀开始为刚才的心软感到后悔,他是念着谢赫才这么做,但看来,心软总是没好处的。
S级向导,一个赛一个的麻烦。
狩猎已经开始大规模地袭击堕落者,但它尖锐地嚎叫着,无限繁殖的触手毫无目标地冲撞,势不可挡。
唐尧鹏陷入了昏厥,涅槃的A级哨兵艾尔肯接过了唐尧鹏的领队位置。
堕落者似乎可以汲取攻击里的精神力,它的体型膨胀到了骇人的程度,但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只是反击。
它在献祭……生命终途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它体内的夏明余。
涅槃和暗影都没有妄动,而狩猎依旧稳定地袭击着。
阮从昀相信狩猎的领队肯定看出了堕落者的特性,狩猎这么做,就像是为了促成献祭而输送力量。
……头疼。
立场不一,都是狼子野心,各怀鬼胎。
阮从昀对巩子辽嘱咐了几句,让他回基地监督戒严,开启最高等级的防护。
阮从昀站在高处。
血风飒飒,寒眸映光,精神力磅礴酝酿。
献祭之后,夏明余的生命形态必然发生改变。无论立场是敌是友,一旦存活,必不能留。
*
夏明余在意识的罅隙里,被阿彻稳稳接住了。
那团温和的光芒愈来愈亮,光芒的尽头,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是个哨兵,在境里执行任务,哀鸿遍野,只余她一人。
在夏明余眼中,她的腹部有着极其微小的光亮,是尚未成型的胎儿。
她大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孕育着新生命。
境里的堕落者与夏明余一样,看到了她腹中奇异的光亮。
它俯下硕大的畸形头颅,探出紫红的长舌,黏液如瀑。
她闭上了眼,以为这就是生命的尽头,竟然在心底轻轻地哼起了歌。
是童话故事里谱写的歌谣。
她在哄自己,不要怕,不要怕……
夏明余听到了,它也是。
堕落者停下了杀戮与啃食,伸出触须,缠绕住她的腹部。
然后,是漫长的媾和。
堕落者将它的基因,通过黏液注入哨兵的血液里,随即,是它的躯体。它主动断肢,强迫她吞食下去。
哨兵用尽精神力与它缠斗,在极端的痛苦与不属于人类的极乐里分娩。
在死前的光景里,她依旧轻轻地哼着童谣。
这一次,她哼出声了。
——不要怕,不要怕……
那歌声与呻吟与哀嚎,融为一体,分辨不清,就像是她与堕落者的躯体。
那畸形的婴儿破体而出,是人类的模样,但身覆堕落者的外壳,手指与脚趾则是瘫软的触手。
她最后朝她的孩子伸出了手。
是为了掐死他。
但堕落者的外壳那么坚硬,婴儿睁着圆溜溜的黑眸,毫无戒备地看她,甚至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是与她那么像的眼睛啊。
她死了。
死于惊惧与痛苦。
与她共享生命的堕落者找到了合适的孕体,完成了新生命的繁衍,也早已死去。
婴儿继承了她的人性,也继承了堕落者的兽性。
他啃食掉“父母”的尸体,消化干净那些力量与记忆,很快就长成了人类男孩的模样。
他知晓她的一生。
她在末世前的幸福自由与无忧无虑,她对童话故事与音乐的偏爱,她与爱人的心动与欢愉。
他也知晓它的生命形态。
吞噬,消化,繁衍,将所有强大的基因与智慧都继承下去。它既是个体,也是整个种族。
他知晓她的全部记忆,也能感知到她的所有情绪。
她害怕他,也恨他,他很清楚。
但,他很爱她。
那是孩童对母亲无条件的爱,尽管这份爱让她痛不欲生,让她无比恶心。
“父亲”也是“爱”她的——尽管他不确定,“爱”这种情绪,在它的种族定义里,是否真的存在。
可那就是异性怪物的“爱”。
奉献出生命的死亡,是至高无上的认可。
但对人类来说,那不是爱。
那是亵渎。
大概是因为她的人类基因,他没有成为堕落者,但境也没有破。
他就这么独自守在这里。
他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体,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秩序在他的体内并行不悖。
他有时会想,那他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时,他就会翻找母亲的记忆,读读那些末世之前的童话故事,听听母亲的歌声。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从虚空里掉了下来。
堕落者的那部分本能告诉他,那群人类就是这样闯进来,掠夺它们的生存领地。
但男人不知是从哪里掉出来的,年轻的面容迅速衰老,皱纹与白发攀生,满身的血,满脸的泪。
他拖着男人离开了他掉下来的地方。
男人醒来后,带他离开了困住他的境。
他不会说话,为了表达善意,他精神链接了男人。
他那时还不了解精神链接的用法,就这么牵住手,毫无隐私地把彼此的前生都交换了一遍。
男人叫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清醒过来后,气得差点没把他杀了,但看着他天真无辜的眼睛,又放过了。
他问古斯塔夫,我是人类吗?
古斯塔夫是人类,而他想和古斯塔夫成为同类。
古斯塔夫用力地揉着他的脑袋,不置可否。
他孜孜不倦,还是每天都问。
古斯塔夫问他,“你想做什么?做人类,我可以养你。做怪物,我会杀你。”
古斯塔夫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类,他这么说,是真的在征询意见,而不是威胁。
但他还是被威胁到了。
——我不想死。
古斯塔夫笑了,“要不就叫你‘阿彻’吧。大彻大悟。”
给予名字,是属于人类的羁绊。
他点头应下。
北地荒墟里,从此多了铁老巢,还有里头的“铁老头”古斯塔夫和阿彻。
古斯塔夫不喜欢精神链接,阿彻又不会说话,大概是没发育全,母亲和堕落者谁都没把发声系统遗传给他。
于是,他们一起创了一套手语。
古斯塔夫想理他时,就看看他;不想理他时,就当他是空气。
阿彻在北地荒墟到处乱跑。
他不害怕,他也没有那种情绪。而且,北地荒墟的绝大多数人,对他来说都很弱小。
他玩得太野时,古斯塔夫会提溜着他回去。
他喜欢童话——其实,是因为母亲喜欢。
古斯塔夫知道,也不拦着他往铁老巢里捡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回来,还会用异形金属给他做玩具。
北地荒墟里有人说,阿彻是古斯塔夫和不知哪个女人生的野种,但古斯塔夫不在乎,他也就不在乎。
古斯塔夫见过林博后,情绪变得五颜六色。
湛蓝色是悲伤,明黄色是希冀,红色是愤怒,绿色是仇恨,紫色是后悔,黑色是绝望。
他拒绝了阿彻的精神链接,蹲下身说,“阿彻,你愿意去南方第一基地救夏明余吗?”
阿彻看出了什么,只是点头。
古斯塔夫笑了,还是用力地揉他的脑袋,然后轻松道,“再见,阿彻。”
阿彻听着母亲哼的歌,不要怕,不要怕……
他在心里说,再见,古斯塔夫。
*
——夏明余先生,醒一醒,夏明余先生。
阿彻体内的触手抑或脐带连接着夏明余心脏的裂隙,现在已经愈合上了。
他用献祭,帮助夏明余完成了最后的融合。
这是只有阿彻能给出的帮助,非他不可。早在古斯塔夫问他时,阿彻就有了准备。
夏明余看到了阿彻精神链接过来的最后一段记忆。
他趴在古斯塔夫的工作台前,看古斯塔夫琢磨要给夏明余安上的义眼。
阿彻道,我想给义眼后面刻别的字。
古斯塔夫一般会刻上“铁老巢制造”的特殊防伪,撇头问他,“你想刻什么?”
阿彻在纸上写下两个单词,“Blue”和“Golden”。
蓝色与金色。
某次深夜,他与夏明余聊过。
夏明余浑身都蓝蓝的,很难过,却没有哭。
阿彻不知道他后来说了什么,但让夏明余释然起来,散发出暖橙色的光芒。
这是阿彻心里,最能代表夏明余的颜色。
阿彻的兽形独眼垂落下来,平和地看着夏明余。
那时,他与古斯塔夫都不知道,义眼安装上去后,会在夏明余身上变成什么颜色。
而现在,夏明余的蓝金异瞳,都是异界的象征。谁能想,竟然是一语成谶。
——夏明余先生,您有一颗漂亮又柔软的心脏。就像荒墟的月亮一样。
阿彻很喜欢荒墟的蓝月。
属于堕落者的那部分本能,能在月下得到释放,就像“父亲”在啃食他的躯体,痛,但痛快。
人类与异种永远无法理解彼此的“道德”与“准则”,但阿彻最终彻悟了。
他不需要“理解”——那只是人类狭隘的诠释。
因为,他生来就理解。
他只是被人类的羁绊牵扯得太深,才会试图平衡,可他也不需要平衡。
他就是这么颠簸而畸形地活着。
夏明余抚摸着阿彻的内脏,很轻、很轻道,“……是吗?”
——是的,我能看到。蓝色的,悲伤的,也很漂亮。
阿彻似乎是笑了笑。
——我看到塞勒希德了,您要带他去见古斯塔夫吗?
是啊……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在利维坦的心脏里实现了Meta计划,而阿彻,又何尝不是古斯塔夫在延续利维坦计划的证明呢。
那是堕落者自愿的繁衍与献身,不是简单的基因融合。
人与异种的完美结合,既有怪物的力量,又有人类的情感与理智。
从前的古斯塔夫,并不真正理解塞勒希德对利维坦的袒护。
塞勒希德拥有的,不是简单的爱与恨,而是复杂的、对于不同生命形态的敬畏与求知,以此反哺对人类的希冀。
而现在,古斯塔夫已经像抚养后代一样,把阿彻教育得很好。
自由而无惧,就像北地荒墟的雪一样,凭心飘落。
夏明余竭力拢住他消散的灵魂,“是啊,阿彻……我要带着你和塞勒希德,一起去见他……”
但那和煦的光芒像垂死的萤火虫,越来越淡。
那种窒息般的感觉又来了,他有落泪的冲动,但竟然无法感受到悲伤。
……可是,为什么?
他的心脏难道不是还在跳动吗?
难道那金瞳剥夺了他身而为人的情感,用作祂的养分吗?
阿彻学着古斯塔夫,巨掌中心的触手揉了揉夏明余的脑袋,然后轻松道,“夏明余先生,再见。”
他牵着夏明余的手,把母亲的童谣唱给他听,不要怕,不要怕。
阿彻的身躯轰然倒下,夏明余从腐尸血水中脱胎而出,浑身的雪色竟纤尘不染,如同汲血而生的莲。
阿彻最后恢复了人类男孩的模样,安详地躺在夏明余怀中。
他的胸口,再也没有那团光芒了。
夏明余轻微地颤抖着,深深搂过阿彻。
那么小的身子,诞生在这世界里,也不过数年而已。除了北地荒墟,他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许多童话不曾读过。
从他脸颊滴落的,是泪水吗?
可那金红色的液体,分明是他的血。
血泊之外,是刚才袭击阿彻而亡的向哨,再远些,是高度戒备的各大公会。
夏明余怀中的,是人类枪口对准的“敌人”;而倒在身侧血泊中的,是所谓的“同伴”。
然后,夏明余看着那些枪口,缓而整齐地,对准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