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琉璃般剔透璀璨的大厅。
王座之上,只有一片孤寂的异界之色,大致涂抹出人形。
夏明余停在阶梯之下,那人形低声道,“欢迎来到由我主宰的领地。”
是清朗的青年声音,但听起来极其虚弱。
夏明余实在很厌倦疑神弄鬼的铺垫,略蹙起眉。
金瞳在他体内寄生,仿佛也蚕食掉了他的耐心与同情……或者更多他尚未察觉的东西。
这一路走来,夏明余已经不再为任何怪物、异象、非人的环境感到困扰——它们无一不为他俯首称臣,为他让路。
夏明余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变得畅快,就像鱼终于徜徉在归属的海洋里。
召星陪伴了他一段时间,如同某种遥远的凝望。在那抹眸光离开后,夏明余也对这踽踽独行感到无聊起来,切割时空,径直来到了这里。
但从迈入这里后,陌生的规则规束住了他。这令他很不满。
“这里有规则,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堕落者。”夏明余没有从那人形身上嗅出同类的气息,“这里不是境。”
“啊——没错,我不是堕落者。不过,不要急着定义我呀,夏明余,我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哦。”
那人形虽然听起来细如蚊呐,却慢条斯理,想来也是当惯了上位者。
夏明余不喜欢被无端俯视的审度,于是踏上台阶,一步步朝王座走去,“比如?”
“比如……你身为堕落者,但你的境是什么?”它迎着夏明余冷冽的目光,继续道,“为什么重生?为什么轮回?为什么……”
夏明余勾起唇角,毫不犹豫地扼上那人形的脖子——虚无的触感,就像在抚摸着异世界与现实的隔阂,连自我都变得分裂。
“那你想来不会毫无代价地告诉我这个答案。”
填充着人形的异界之色缓缓地攀附上夏明余的手臂,藤蔓般地在他的肌肤上蔓延,如同外置的血管,随着呼吸翕动。
夏明余有些感兴趣地观察了一阵,“你就是那场瘟疫的起源?”
它在疯狂地汲取他的力量,甚至迅速膨胀起来。但他们都明白,这无异于在汪洋中取一瓢饮,对夏明余不痛不痒。
“……我是起源,也是终末。”它停止下来,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某种程度上,我们是相似的呢。绕不出的循环……”
“夏明余,如你所见,我已命不久矣。但我最后有个……请求?不,困惑……也或许是,不甘。”
“——我想让你解开这个循环。”它淡淡道,“我听说,塞勒希德解脱了,因为你。”
异界之色缠绕在夏明余身上,那像是形成了一扇通往异界的门,让夏明余越陷越深。
夏明余并不抗拒这种召唤,这几乎源自他的本性——在某种维度里,他生而为了聆听他人的祈愿,并以自我意愿施舍恩赐或诅咒。
“这是个赌注?”
它道,“我更希望这是平等的交换。”
夏明余难得觉得兴奋起来。漫长的无聊里,终于有了有趣的消遣。
它姿态谦和,将那引来瘟疫、造成无数灾难的另一面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夏明余轻巧地笑起来,“好啊。”
他微微俯身,长发散落在它的色彩中,像在湖中飘散开来,流丽得如同一场梦境。
它却忽然看到了什么,愣怔一下,爆发出一声高亢的笑,又迅速瘪缩。
夏明余不愉地蹙起眉。失态,将被视为不敬。
它愈发粘稠大胆,有一股暧昧的目光流连在夏明余别在领后的徽章——附在徽章上的力量隔了这么久,它都能被徽章的主人威慑到。
它一眼就明白那隐在徽章后的监视,夏明余不可能没有知觉。
但夏明余居然留了下来。
“这是一个警告,还是你的炫耀?”
它并没有等夏明余回答——你能指望一个已经遗忘了的人,回答出什么漂亮的东西呢?
于是它转而娓娓道来它的企图,“如你猜测的那样,我是萧衔岳。至少,曾经是。”
“渚烟死于末世初期。在接受了她的死亡后,萧衔岳转向星之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异界之色’——祈求恩典。”
“那是极为奇特的种族,祂能够使得生命体发生异变。那块落入海洋的陨石,人类得到力量的起源,就来自星之彩。”
“祂能够赐予力量,就也能收回力量。”
“正如塞勒希德的力量来源于犹格索托斯,每位向哨的力量也都来自于某位神祇的恩典。萧衔岳的力量,就脱胎于星之彩。”
“萧衔岳制造了瘟疫,收回了那些力量……”
夏明余能感受到门后的异界里,力量磅礴而完整。
“但你现在却如此虚弱。那些力量,被你用来铸造‘门’了么?”
它沉思了一阵,“在你心里,‘门’是什么呢,夏明余?”
“或许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堕落者,因此那也不是真正的‘门’。”
“你即将去往的地方,是S级向导萧衔岳的精神图景。他铲平了自己的精神,以自己的图景为土壤,建构了一个新的世界。”
“那真是个脆弱又倔强的人类啊,不肯屈服于星之彩,所以怎么也不能成为堕落者。他的精神图景,就成了介于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边缘世界。”
既然不是堕落者,不是独立的时空,那也无法沟通其他世界。
但又如此决绝地,“铲平”了自己的精神?
为了什么?
夏明余玩味地笑起来,拍了拍它的侧脸,“接着说。”
它明显感觉到了夏明余举止中的轻蔑,升腾起一瞬的怒意,又偃旗息鼓。
“萧衔岳建构这个世界,是为了他的爱人,渚烟。无论如何,死亡都是无可转圜的节点。”
“他接受了她死亡的事实,但他不接受就算以现在的条件,都不能复活她。”
“星之彩给了他两种方法。”
“一,夺舍其他世界线的萧衔岳。这需要他向祂臣服,就像……游衍舟那样——你应该知道的吧?那可真是个大麻烦啊,萧衔岳不想步游衍舟的后尘。”
“二,颠倒真实与虚假。”
萧衔岳建构的世界,就是为了渚烟而存在的。他自愿成为孕育爱人的卵胎,用自己的存在滋养她。
他们站在真实与虚假的两端,无法同时存在。而当萧衔岳越残缺、越虚假,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渚烟就会越完整、越真实。
最后,孕育完成,用他的消失,换渚烟的存在。
就像土壤与树木,萧衔岳源源不断地为渚烟的重造提供养分。但那所需要的力量太多了,哪怕是萧衔岳,也终于看到了枯竭的尽头。
夏明余挑眉,“就为了……渚烟?”中间的词语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换成了名字。
“是。”它找到了反击的地方,学着夏明余玩味的语气,“爱情两个字,对你来说很烫嘴吗?”
说这话时,它状若无意地看向夏明余佩戴的暗影徽章,说不上是挑衅还是讽刺。
夏明余笑意盈盈地掰正它的“视线”,“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啊,生气了呢。
在场面变得难看之前,它继续道,“就在这个时候,游衍舟过来提了一笔交易。萧衔岳出山帮助游衍舟,唤醒你;而游衍舟会帮他补充力量。”
夏明余眯起眼,用力掐紧了它的脖子,“你现在还这么虚弱,游衍舟给你的报酬呢?”他笑了笑,“哦,难道——是我?”
它像是惊诧于夏明余的猜测,冷笑一声,“你可是敖聂和游衍舟一手扶持的新神,他怎么会舍得呢?”
“游衍舟的承诺兑现得太慢了,萧衔岳快支撑不住了,所以他发起了瘟疫,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世界。”
“但,还是来不及了。随着渚烟逐渐回归独立意识,他为她构造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夏明余道,“因为规则相悖?”
它点头,“对。”
任何世界的建构,都需要规则。
萧衔岳和渚烟在颠倒彼此实存的时候,世界的规则建立者身份也会交接。
但倘若萧衔岳设下的规则,与渚烟理想的规则不同,那这个世界就无法成立。
“所以,这就是萧衔岳邀请你的目的。”
“听萧衔岳说,身为向导时,你的能力就与规则有关。现在你身为堕落者,规则更该是你的本能。”
“我希望,你能尽快让渚烟复活。”
“与之交换,在这结束之后,你可以通过吞噬,获取萧衔岳知道的一切信息,以及他剩下的力量——想想看,那场瘟疫可是收集了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力量呢?”
“夏明余,我想,这个交换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吞噬。
夏明余极缓地勾起唇角。
它的叙述显然留有余地——按它所说,倘若渚烟复活,那么萧衔岳就将不复存在。
到那时,夏明余吞噬的,到底是谁呢?
作为叙述者的“它”自称曾经是萧衔岳,那现在,它又是什么?
但夏明余并不觉得它在说谎。它只是在隐瞒……隐瞒了真正重要的线索。
“有意思。可以。”
夏明余收回手,任由异界之色铺满他的全身。
“在你离开前,我想证明一件事。”它似乎蠕动了一下,“谢赫……”
——**。
夏明余看着它,思绪断带片刻。他蹙眉,垂下头去,“你说什么?”
“无关紧要的东西。”它满意极了,但几乎带着嫉妒与怨毒,“于你唾手可得,又轻易抛弃的东西。”
它轻声念道,“穿过我吧,夏明余,穿过这一切。”
异界之色如同兜头浇下的大雨,浸没、又抽离出夏明余的意识,“真实”变得漫漶不清。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它的声音在夏明余体内回响,逐渐变得遥远——它在召唤……?
不,似乎只是念诵。因为,它毫无敬意。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它的声音从单薄变得繁杂,像是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开合。
薄凉、沉闷、潮湿的空气,带着血液蒸发的铁锈气息,以及海水的咸腥。
“上主,倘若我被欺骗……”
雷声滚滚,它停在了这里,不再继续。
夏明余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台之上,女神像之下,众人跪伏在他身前。
环视四周,这座孤岛上的城邦,被雷暴与大海包围,看起来终年被浓雾笼罩。
建筑都由原始的石头雕砌,但那鬼斧神工的建筑设计犹如由恶魔亲手打造。
夏明余很快接受了他的身份——他是此地的祭司,牵起女神与众人间的沟通。人们聆听他的箴言,并虔诚重复。
就算祭司大人异样地停顿,也无人会抬头质疑。一片死寂中,夏明余淡声接续下去,“——请提醒我。”
听听那万众合一的声音吧,“上主,倘若我被欺骗,请提醒我。”
夏明余想,他认出来这里是哪儿了——这是萧衔岳的精神图景,是孕育渚烟的世界。
也是,一座虚假的巨石城市——仿制了他坠入塞勒希德的梦境时,肉。身所在的拉莱耶宫殿。
他嗅出了隐藏在海洋里的、贯通着“真实”世界的气息。
——异界之色的陨石,以及,通往拉莱耶宫殿的“门”。
夏明余拢了拢在身上洁白的祭司长袍,把连帽拉得更低,遮住他的上半张脸。
令人愉悦的计谋,令人愉悦的空气。
夏明余因而愉悦地想,游衍舟为了满足“我”,真是下足了功夫啊。
他转身仰头去看面目模糊的女神像——一如既往地,他不喜欢任何需要他仰视的东西。
在他的注视下,女神像缓缓开裂,又极快地被规则的力量填平,仿佛从未发生。
夏明余遗憾地咧开嘴笑了下。
在海水气息的滋润下,连帽之下的薄唇红艳欲滴,如同啃食过新鲜的血肉,几乎邪性。
夏明余慈悲道,“起身吧。”
他再次面向众人,俯看那些匍匐的蝼蚁起身,也还是蝼蚁。
夏明余走下高台,人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乖顺地低下头,缄默不言。
他想去岛屿的边际看看。
两侧的人们又是真是假呢?还是说,他们都是萧衔岳捏给“女神”取乐的泥点?
夏明余希望能再有趣一些,比如——
有人憎恶女神的信仰统治,忍受不了极端的禁制,谋划一场针对祭司的刺杀……他会乐见其成的。
夏明余这么想着,眸光轻飘飘地划过人群的某处,又如游蝶般飘走。
“今日的祷告已经结束,各位可以自行离开。”
夏明余没有掩饰连帽之下轻且淡的笑意,那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恼火——
至少,对人群中的少女小岩来说。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的指甲几乎让皮肉渗出血来。
站在她身侧的唐尧鹏握上她的拳头,掰开她蜷曲的手指,然后朝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小岩咬着下唇,还是将双手谦顺地贴在身体两侧。
唐尧鹏凝视着夏明余已然远去的身影,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放松的长吁短叹,陆陆续续离开。
他闭眼,回忆着夏明余连帽下漏出的一瞥,他当时几乎就要屈从本能地跪下了。
皮肤上起着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就算亲眼见到,他也不肯相信,他的学长……竟然真的被金瞳取代了。
在那副皮囊下,属于夏明余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
耳中传来游衍舟温和的声音,“看到了吗?那才是夏明余的本相。”
游衍舟在他体内埋了特质的监视与追踪,唐尧鹏在这里的用处,无异于一个听从命令的摄像头。
“低头,牵她的手。”
唐尧鹏僵了一下,低下头。
小岩睁着黝黑的眼睛望他,唐尧鹏蹲下来,摸了摸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粗糙的头发。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教会。”